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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梟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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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驛館之中,唯有黃師舜房中的燈光還猶自散出。

“柯二,這就是你找來的女子?”

“回上官,此女在開城有些名氣,勝在年少寡居,身手不凡,應該可以派上用場。”

柯二說完,站到一邊。

這些個高麗“妓生”,裏面有不少奇人異士,她們身份低微,想要擺脫賤民的束縛,卻是無能為力。

黃師舜站了起來,打量著眼前的女子,盤頭加髢,身高腿長,皮膚潔白,細眉細眼,胸前的茁壯讓人印象深刻。

一瞬間,黃師舜都有些後悔。讓這樣出色的女子去伺候秦檜那樣的禽獸,真是有些可惜了。

“你叫鄭敏真,聽說你是妓生,是不是如此?”

女子神情黯然了一下,施了一禮,輕聲道:“回大官人,妾身正是。”

妓生是高麗的名妓,但卻身份卑微,一般是窮苦人的女兒因經濟所迫被家人賣掉,也有些是出身賤民的少女為改善生活而成為妓生。

由於朝鮮王朝有“奴婢從母法”,妓生的女兒也是賤民,通常會繼承母親的職業。犯有株連家屬的大罪的囚犯,其女眷也可被貶為妓生。

妓生通常是從小在教坊接受各種藝術訓練,如樂器、書藝、舞蹈、文學、女紅等,有些還包括醫術,在宴會上提供表演和奉客。一個少女要經過盤頭的儀式、戴上加髢,才能成為正式的妓生。

黃師舜常來高麗,經常出入於風月場所,所以對妓生並不陌生。

“鄭敏真,你成家了沒有?”

鄭敏真苦笑了一下,輕聲道:

“妾身是賤民,年過二十,已經婚嫁,不過官人出海未歸,留下女兒,與父母同住。”

妓生屬於賤民階層,一般不能嫁作士大夫的正妻,嫁給士大夫的妓生只能為妾,所生的子女也繼承妓生母親的賤民身份,若要嫁為正妻則只能嫁給賤民男子。嫁給王族的妓生則為賤妾,所生子女雖然有王族身份,但他們的位階比良妾子女再低一等。

黃師舜點了點頭,微笑道:

“聽說你擅長舞劍,那你是來自晉州了?”

鄭敏真點頭道:“大官人果然是博聞多識,妾身正是晉州人氏。”

黃師舜微微一笑。在高地做了這麽多年生意,基本的風俗民情他還是懂的。

高麗不同地方的妓生在技藝上有所不同。晉州的妓生擅長舞劍。濟州島的妓生擅長馬術。全羅道河南地域的妓生擅長盤索裏,各自不一。

“柯二應該已經告訴你要做的事情了,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大官人,只要能把我女兒和父母送到大宋,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妾身就心滿意足了。”

鄭敏真的表情十分平靜,以至於看不到任何的表情波動。

黃師舜目光轉向了柯二,柯二趕緊道:

“上官放心就是,三天後有去登州的船只,已經安排好了,不會出岔子。秦檜等人還要在開城呆上半月左右,時間上來得及。”

黃師舜點了點頭,思索片刻,這才道:

“我們的船只大約十天後開船,你若是一擊得手,可以連夜出城,藏在船上,咱們即可開船,到時候和你女兒父母一起離開。畢竟,你的女兒和父母,還需要你來照顧。”

鄭敏真的眼睛終於亮了起來。

“大官人放心,妾身一定不辱使命!”

大宋天朝上國,富庶繁華,到了那邊,也就脫了賤籍,一家人,終於可以安安心心的過日子了。

鄭敏真悄然離去,房間裏只剩下柯二和黃師舜二人。

“柯二,你做的不錯! 這幾日,你召集一下兄弟們,回去的時候,全都一起離開。”

柯二大吃一驚,腦子裏極速轉了幾圈。

“上官,是不是王相公準備對高麗用兵了?”

黃師舜點了點頭,低聲道:“你們的事情已經完成,也沒有再呆下去的必要。不如一起回去,也保得周全。”

柯二搖頭苦笑,輕輕擺了擺手。

“黃上官,兄弟們若是都離開,反而會引起高麗人的懷疑。上官放心,小人能夠照顧自己。”

“這是軍令,不得違抗!”

黃師舜板起了臉來,鄭重道:

“眼界放大些,不要總盯著高麗這塊彈丸之地。東邊還有日本國,南邊還有勃泥、瓜哇國、什麽澳洲、美洲、歐洲、非洲,都比中華還大,都需要人去開拓。相公說過,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是中華之地。你要記住。”

“小人謹記相公和上官的教誨!”

柯二的神情興奮了起來,眼睛裏燃起了火焰。

黃師舜看向外面陰沈沈的天空,不由得眉頭緊鎖。

雖然借道高麗未成,在雙方表面上還都是客客氣氣,尤其是以金富軾為首“慕華派”,更是天天來聯絡感情,訴吐衷腸。

黃師舜看得出來,高麗雖然表面上寫中國字,讀中華書,但骨子裏,還是把中華排斥在外。

看來還是王松看的透徹,中華和高麗,遲早會有一戰。

不過,看這高麗國內的樣子,恐怕忠義軍沒來,自己就要起內訌。忠義軍正可以坐山觀虎鬥,伺機下手。

看來這些訊息,要及早回去向王松稟報,以免影響了軍中決策。

華燈初上,大宋使臣下榻的“忠州”館內,熙熙攘攘,熱鬧異常。

主座自然是以秦檜、魏行可為首的大宋使團,圍繞他們而坐的,則是香風撲鼻,雲鬢環繞的高麗妓生了。

席間觥籌交錯,眾人都是眼花耳熱,腎上激素暴增,對面身材火辣,腿長腰細的女子,立即成了秦檜眼中的寵物,和忠義軍使者不快的事情,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

聲色犬馬,色僅僅排在第二位,但對於秦檜這樣的好色之人來說,色和權一樣重要。

長期處在王氏的淫威之下,秦檜的悲慘境遇可以想象。如今沒有了這個妒婦,秦檜也終於等來了自己的春天。

陪酒的官員們都是人精,看到上官眼睛色瞇瞇地一直盯著那名嬌艷的妓生看,自然是一起起哄,要那妓生過去。

妓生也不做作,落落大方,移身到秦檜身邊,陪秦檜飲起酒來。

酒壯慫人膽,秦檜在妓生身上游走,觸手滑膩豐滿,秦檜暗讚有料。妓生面紅耳赤,卻是並不拒絕,讓秦檜過足了手癮,也放下了戒心。

美人如玉,秦檜幾杯酒下肚,早已經是熱血沸騰,摟摟抱抱,站起身來,擁著妓生,就往客房而去。

衛士想要跟隨,卻被秦檜制止。

來到房中,秦檜急不可耐,就要拉著妓生上床共寢。

“大官人,晚上有的是時間讓你折騰。待妾身給你松松筋骨,一會更舒坦些。”

秦檜雖然內心猴急,表面上還是裝出道貌岸然的樣子。

“小娘子,只要你讓本官高興了,本官一定重重有賞。”

“妾身多謝大官人了!”

妓生笑意盈盈,媚眼如絲,眼裏的一汪春水,讓秦檜心神蕩漾。

秦檜在床上趴下,一絲不掛,妓生也是身無寸縷,胸前的筆挺輕輕摩擦著秦檜的後背,讓他舒服地叫出聲來。

妓生的手法很好,秦檜的舒服聲從房間裏傳了出去。外面的衛士都是相對一笑。這位位高權重的秦相公,如今是越來越騷了。

妓生給秦檜按了一陣身子,估計時間差不多,輕輕取下了頭上的假發,拿在手上。

假發長約一米,妓生從中間兩段握住,趁秦檜擡頭的那一剎那,假發從他頭下套進,纏住了他的脖子。

秦檜想要掙紮,卻被妓生趴下身來,有力的長腿和臂彎緊緊頂住,手上的力氣奇大。

秦檜捶打了床板兩下,已經眼冒金花,沒有了力氣。他想要拉開脖子上的發鎖,卻是無能為力。

留在秦檜最後意識裏的,是女人溫熱柔軟的身體,他瞳孔放大,終於再也掙紮不動。

良久,鄭敏真才松開發鎖,她的手上,已經被假發拉開了無數條細小的口子。她把假發盤好,重新戴在頭上,開始不緊不慢地穿起了衣服。

鄭敏真穿好衣服,把秦檜的身體用被子蓋好,輕輕合上他的眼睛,嘴裏面淡淡吐了一句。

“真以為我鄭敏真的身子那麽好玩弄!”

鄭敏真出了房門,輕輕把門掩上。

“大官人說了,他不勝酒力,要好好休息一下。叫你們不要打擾他。”

鄭敏真吩咐完衛士,正要離開,卻被其中一名衛士拉住。

“小娘子,你今晚就別走了,陪一下我吧。”

鄭敏真輕輕笑道:“大官人可是說了,他打算娶我為妾,讓我明日還來。”

衛士的手,馬上縮了回去。想要和秦相公搶女人,自己的分量還不太夠。

鄭敏真出了驛館,坐上一輛馬車,快速離去。她在城墻邊下了馬車,一路前行,難道城墻下的一處隱蔽地方,抓了幾聲鳥叫,墻上馬上垂下一根繩索。

鄭敏真爬了上去,城墻上的衛士低聲說道:“趕緊下城,城外有人接應! ”

鄭敏真出了城墻,暗暗心驚,想不到這些宋人,竟然連城墻上的衛士都已收買。

若是如此,以後宋人進攻開城,豈不是易如反掌。

不過,這又幹自己何事!難道自己還要回去,繼續自己悲慘不堪的妓生生涯!

“大官人,在下幸不辱命!”

看到黃師舜在船上等候,鄭敏真趕緊上前,施了一禮。

“做得好,等到了宋境,本官一定重重有賞。你的父母孩子都在船艙,你可以過去,和他們呆在一起。”

黃師舜看了看天色,沈聲說道:

“天一亮就開船,馬上離開這裏!”

等明日一早,開城城門打開時,忠義軍的船只,恐怕早已經離開了。

旁邊的柯二上來,低聲道:

“黃上官,整幾個高麗人在船上,萬一被高麗人發覺了,豈不是自找麻煩。莫不如……”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卻被黃師舜搖了搖頭阻止。

“孤兒寡母,勢孤來投,又殺了秦檜這狗賊,我忠義軍豈能做這無情無義之事。這萬一要是被王相公知道了,還不得罵我們狼心狗肺,不仁不義!”

柯二臉色通紅,苦笑道:

“上官教訓的是。我等也是為了王相公,為了忠義軍的大事。就依上官的,反正將來和高麗人,也不會善了!”

二人看著漆黑的海面,都是心潮起伏。一場場規模更大的戰事,恐怕會很快登場。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黃師舜對著蒼茫的海面,輕輕嘆息了一聲。

第4第章 頹敗

自從宋室南遷,王松豎起義旗抗金,如今已經有了四年多的時光。和宋室的偏安一隅、朝不保夕相比,作為抗金獨苗的兩河、陜西宣撫司,成了宋室天然的死對頭,王松高舉抗金大旗,站在了和抗金的最前線,自然也成了宋室的眼中釘、肉中刺。

但是,宋室又不能從大義上去譴責王松,原因就是自己大節有虧。若不是自己先拋棄了兩河,後又舍棄了淮北,又何至落到今日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尷尬境界。

南遷臨安府以後,宋廷的日子也並沒有好過多少。建炎年間,女真人完顏宗弼攻下臨安府,縱火焚掠,杭州城幾為廢墟。

再加上“苗劉兵變”,杭州城的元氣,一直沒有恢覆過來。

江南大旱,盜賊峰起,金人擄掠,民生雕敝,宋兵五天才能分到糯米一鬥,就更不用說,沒有賦稅、占據彈丸之地的楊幺義軍了。

湖廣懸浮式李綱派兵占領洞庭湖,使得楊幺義軍無河捕魚,無地耕作,糧食嚴重短缺,宋軍堵住各個要塞出口,截斷義軍運送糧草的要道,禁止百姓與義軍貿易往來,再加上江南旱災,百姓流離失所,嗷嗷待哺,餓死不計其數。洞庭湖一帶,殘破至極,滿目荊棘,一片廢墟。

宋軍雖然對外作戰一塌糊塗,可是剿滅起大宋境內的盜匪和義軍來,卻是勇猛有加,毫不留情。況且,現在的義軍,也已經不是起事時的義軍。

“均貧富,等貴賤”,起事時的淳樸願望,最終都陷入爭權奪利,掠奪財富,甚至到改朝換代,建立新朝上來。

居功自傲、驕奢淫逸,沈迷於醇酒美女,鋼筋鐵骨融入了酒色之中。而與此同時,對官府的痛恨,義軍也多以殺人、屠城等方式發洩對大宋朝廷的不滿與怨恨。

洞庭湖義軍的實力迅速膨脹,讓宋廷頭痛不已。義軍占據了洞庭湖,堵塞了長江水道,使得江南與巴蜀的連接中斷。巴蜀本地的各派勢力,已經脫離了大宋固有的效忠體系。

這樣的結局,對於偏安一隅的江南宋廷,卻是萬萬不能容忍。

北面有忠義軍虎視眈眈,西面有楊幺義軍雄踞一側,幸好王松沒有派人去洞庭湖招降楊麽,否則,宋廷怕是真的要完了。

宋廷要打通和四川方面的聯系,楊幺部則是固守洞庭湖和長江兩岸。雙方你來我往,舍命廝殺,各自死傷無數,形成了對峙之勢。

和歷史上不同的是,由於大宋朝廷的實力大大降低,而義軍在火器上的壓制始終存在,也使得義軍走出了洞庭湖水面,開始在地面各州縣占據城池,陸耕水戰,實力日益增強。

義軍不僅占領了荊湖南路、荊湖北路,就連淮南西路和江南西路,也已經盡歸旗下,矛頭直指淮南東路和江南東路。

自大宋朝廷的水師一再受挫之後,整個長江之上,還沒有人是楊幺部水師的對手。

何況,還有犀利的火器。

楊幺義軍兵鋒正盛,一路東進,宋軍駐守的重鎮揚州府和江寧府,首當其沖。

臨安府皇城大殿之中,太子趙構。臉色蒼白,雖然居於高位之上,整個人卻顯得無精打采,精神氣不足。

曾經雄心勃勃,欲要勵精圖治,重現大宋昔日輝煌的他,終於體會到了那種欲哭無淚,有心殺賊,無力回天的痛苦。

太上皇趙佶看上去不問政事,整日裏除了寫詩,練字畫畫,但朝堂上發生的大小巨細,他都是清清楚楚,這也使得趙構更加的小心翼翼。

形勢差強人意,各地都是地方不靖,朝廷財賦窘迫,官軍腐敗,又靠什麽去平定江南?

反觀淮河以北的忠義軍,不但把女真人趕出了兩河,而且還滅了西夏和偽齊,政治清明,百廢始興,江南百姓紛紛逃往兩河。

隨著忠義軍的軍事力量不斷加強,不斷地收覆失地,軍事上的不斷勝利,也使得其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更加穩固。隨著一期又一期的學員從講武堂和行政學堂畢業,到軍中擔任要職,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王松在軍民中的地位愈加穩固。

如今看來,王松即便要君臨天下,憑借忠義軍的軍威,也不是沒有可能。

“本朝開國一百七十年,承平已久,積弊甚深,重文輕武,黨爭不斷,無治國良臣,乏安邦良將,禁軍百無一用,偏安一隅,尚不能安定。難道說,這大宋朝廷,真的已經無可救藥?”

趙構的自言自語,讓下面的一眾文臣武將,全都是心頭栗然,或耳紅面赤。

太子殿下說出這樣喪氣的話來,這不是在淩辱一眾大臣嗎?

那些以前還想和忠義軍正面對抗的好戰派大臣們,此刻都是灰溜溜垂下了頭。

不要說和忠義軍對抗,即便是楊幺的義軍,大宋朝廷也無必勝的把握。雙方的實力對比,實在是一目了然。

“各位大臣,朝廷已經到了如此境地,難道你們還要敝帚自珍,坐視我大宋朝廷萬劫不覆嗎?”

趙構面色難看,下面的一眾大臣們面面相覷,人人垂頭不語。

韓世忠站了出來,肅拜道:

“殿下,楊幺叛軍人多勢眾,火器犀利,隔斷大江上下。朝廷與之交戰多次,勢均力敵,只宜招安,不可強取。望殿下三思。”

趙構微微點了點頭。

先是李綱,後是韓世忠,朝廷大軍屢次征伐,都是無功而返,損兵折將。如此下去,對於軍力並不富裕的朝廷來說,實在是折騰不起。

四川的吳氏兄弟不就如此,二人雖然奉旨帶兵南下,卻在渝州作壁上觀,顯然是猶豫觀望,伺機抉擇。

自從陜西與金人一場大戰,西軍一敗塗地,四川就成了國中之國,軍閥割據,也不是沒有可能。

“殿下,楊幺叛軍對我大宋官員恨之入骨,他們認為殺人就是“行法”,劫財就是“均平”,一切都理所當然。殿下派人前去招安,怕會無濟於事,需得另想他法。”

李綱站了出來,憂心忡忡。

義軍由於對朝廷官員充滿仇恨,他們焚官府、城鎮、寺觀、神廟及豪右之家,殺官吏、儒生、僧道、巫醫、蔔祝及有仇隙之人。寓居鼎州的皇親杜防、澧州知州黃瓊、澧陽縣令葉畬、桃源縣令錢景、荊門知軍事吳日方、江南著名僧人武陵文殊心道祥師、反抗起義的袁顯、為朝廷充當說客的晁遇等人,都命喪起義軍之手。

這自然也激起宋廷的殘酷鎮壓。鐘相起義後不久,宋廷即任命“游寇“孔彥舟為湖北路捉殺使前往鎮壓。孔彥舟對抓住的起義士兵或砍手指,或割耳鼻,還在每人頭發上插一根竹簽,竹簽上寫道,“爺若休時我也休”,爺指的是起義軍,就是說起義軍投降他才撤兵。

數年交戰下來,雙方都是死傷數萬,屍骸如山。這也是李綱不建議朝廷招安的原因。

楊幺叛軍,可是比當年的江南方臘、梁山宋江強大多了。

“李相公所言差矣。此一時彼一時,時移世易,楊幺叛軍也早非當日。”

汪伯彥走了出來,搖頭晃腦道:

“殿下,叛軍雖是一時僥幸,但其內部也是人心浮動,心思各異。叛軍首領楊麽,自封大聖天王,自有城寨。其他的據點與水師,也都以地方勢力自成一派,各自為政。叛軍如今攻占的地方越來越大,也面臨著分崩離析。再加上叛軍之中,大多數人只是圖個安穩。這些,都可以所加以利用。”

義軍之中,楊麽自稱大聖天王,並把四字寫在大旗上以示身份。鐘相的幼子鐘義被立為太子,自楊麽以下,所有人都要對他俯首稱臣。義軍政還設立職官,官員的名稱、服飾、儀仗規格都與大宋朝廷一樣。

楊麽和鐘義的居所也如宋朝皇宮一樣稱“內”,設有三衙大軍。鐘太子為顯示高貴,在龍舟上擺設龍床、龍簟和金交椅,驕奢淫逸,早已不是當年樸實無華的那支義軍。

趙構讚賞地點了點頭,溫聲道:

“汪卿家所言甚是,以你之見,派何人前去招安?”

趙構的目光掃過朝中大臣,所有的人都是再一次做起了啞巴。

也難怪人人自危。前去招撫楊幺叛軍,十有**人頭落地,傻子才會前去送死。

千裏做官,只為錢財,若是人頭落了,那良田百頃、滿屋的錢財、如花似玉的妻妾和紅顏知己,又留於何人?

趙構目光掃到老神在在的耿南仲和唐恪身上,終於停了下來。

耿南仲和唐恪都是心驚肉跳。兩人到了江南,已經遭到了閑置,形同虛設,宦海浮沈,本已經心灰意冷,再看到趙構的註視,二人一下子慌了手腳。

“殿下,老臣年事已高,行動不便,這招安的差事,還是另尋賢能吧。”

趙構還沒有說話,耿南仲已經站了出來,搶先說話,堵住了趙構的欲言又止。

“殿下,臣才疏學淺,這等軍國大事,非能者不足以托付,殿下還是另尋他人吧。”

趙構微微一笑。耿南仲和唐恪一前一後,把他要說的話,全堵在了肚子裏面。

不過,他也沒指望二人。這些人,在朝堂上耍耍嘴皮子、使個壞心眼還行,讓他們去招安,誰知會不會半路跑掉。

看趙構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李綱不由得心頭發慌。他和楊幺等人交戰多次,手上叛軍的人命成千上萬。他要是去招安,還不被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殿下,非是微臣不願前去,實在是另有苦衷,殿下體諒才是。”

李綱硬著頭皮,上前肅拜道。

“聽說王松帳下,良臣數百、猛將千員。再看我大宋滿殿之臣,事到臨頭,竟無一人可以托付。實在是愧對祖宗!”

趙構搖頭嘆息,群臣寂靜無聲,殿中氣氛尷尬至極。

大宋養士百七十年,士大夫與君王共治天下,“士”的地位可謂高矣。只是如今朝廷用人之際,除去寥寥幾人,大殿之上,滿朝朱紫,全都閉口不言。

士之蹈義而死,為國為民,在這些官僚身上,難覓蹤跡。

第4第章 招安

這一生,恐怕是再也無法回到東京城了。

大殿之中寂靜一片,禦座上的趙構則是瞇著眼睛,一聲不吭。

西南一個大理,西北一個楊幺,四川從中隔斷,南下則是交趾,北上這是忠義軍……

大宋夾在其中,何其悲哉。

如今之計,若是不能擊潰或招安荊湖兩路,平定長江中游,也就無法讓巴蜀歸於朝廷。如此一來,大宋真的就是樹倒猢猻散了。

“殿下,目下荊湖盡為叛軍所控制,隔斷大江上下。楊幺麾下十餘萬大軍,更有戰船數百,水師精銳數萬。如若能招安,百姓脫離苦海,江南大局穩矣。”

韓世忠適時走了出來,打破了寂靜。

“若能招安楊幺,朝廷幸甚,百姓幸甚! 殿下只需許楊幺一個異姓王,許其鎮守洞庭湖或荊湖招討使,開府建衙,轄下官員任其分封。叛軍內部,必有大部分將領願意,到時候朝廷便可以連接巴蜀,天下定矣。”

趙構點了點頭,韓世忠的話在理,可是這肱骨之臣,卻要選擇一二。

他猛然拍了一下禦桌,大聲道:

“馬上去禮部,速招禮部郎中洪皓上朝!”

趙鼎微微點了點頭。看來在用人上,這康王趙構,還真有些眼力勁。

這洪皓是大宋政和五年(第第第5)進士。歷臺州寧海主簿,秀州錄事參軍。朝廷準備將都城由建康遷往杭州,以避金兵鋒芒。洪皓不顧職位卑微,上書諫阻。他的意見雖未被采納,但卻因此為太子趙構所賞識。

看來這位忠義志士,是要被派上用場了。

宦官離開,趙構微微心裏穩了些,向一旁的汪伯彥問道:

“汪相公,秦相公和魏侍郎,他們應該已經回來了吧?”

汪伯彥趕緊上前肅拜道:“魏行可已經回來,正在殿外候著,說是有要事稟報。”

趙構微微一驚,點頭道:“讓他進來吧。”

魏行可進了大殿,滿面驚恐,伏地拜倒,聲音惶恐。

“殿下,我等出使高麗,秦相公……他不幸被害了!”

魏行可惶惶恐恐講完,趙構鐵青了一張臉。他也沒有想到,自己的這位左膀右臂,竟然會死在了溫柔鄉裏。

盡管他心中懷疑,此事乃是忠義軍使者所為,但沒有真憑實據,只能是啞巴吃黃連,獨自承受了。

“你們出使高麗,還都查到了什麽?”

“殿下,忠義軍使者和女真人使者針鋒相對,忠義軍使者去高麗,乃是為了借道,從後面偷襲女真人,不過事情並未成行。以臣估計,過不了多久,忠義軍就要北伐,直撲燕雲了!”

大殿之中,人人都是目瞪口呆。就連趙構也是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的魏行可。

沒有想到,短短幾年的功夫,忠義軍竟然收覆了西夏,滅了偽齊。他們占據兩河,和女真人對峙還不滿足,竟然還想著要北上,恢覆燕雲。

兩河邊地,距離雲中和燕京,不過一兩百裏路程。忠義軍要想北伐,恐怕又是一場場血戰。

“聽說馬植的後人都被王松給接到了大名府,馬植還被追為“慕華公”,建冢祭祀。就連陳東和歐陽澈兩個罪臣,也被他委了一地的知府之位。”

耿南仲心中恨極,公然發作了起來。

“王松如此作為,豈不是和朝廷公然作對?他到底要做什麽?”

唐恪也是恨恨道:“王松此賊,居心叵測,早就有不臣之心。當初就應該把此賊留在東京城,下獄誅殺,也免得有今日的禍害!”

二人恨聲連連,在大殿上公然發作,一眾大臣都是睜大了眼睛。

若不是他們當日在朝堂上上下其手,王松又怎會另起爐竈。這二人連他們的主子都能拋棄,何況區區一個王松!

趙鼎再也看不下去,當堂站了出來。

“王松舉起抗金義旗,至今也以宋臣自居。若不是當日你等把握朝堂,欺上瞞下,朝廷又怎會有今日的窘迫? 你二人,還有秦檜、張叔夜,都是誤國的奸臣!”

趙鼎怒聲喝斥,旁邊的李綱立即跟上。

“趙中丞所言不錯! 若不是府州一戰,王松險些戰死,上萬精銳灰飛煙滅,忠義軍人心盡失,今日我大宋已經是收覆西夏,伺機恢覆燕雲了!”

宇文虛中戳指怒喝道:“朝廷當日只是讓秦檜等人前去太原節制,誰讓你們扣兵不發,坐視上萬大軍戰死沙場?秦檜是你二人力薦,張俊是你耿南仲的門下,李若水……,王松之事,你二人難道沒有罪責嗎?”

趙構念頭一轉,心中也是恨了起來。

趙桓遲早要下臺,趙多福遲早要嫁王松,王松也一定會是大宋的駙馬都尉。偏偏耿南仲和唐恪、秦檜等人公心私用、自作主張,讓大宋朝廷損失了如此多的精銳!

最重要的是,他們還把王松給逼反了。

反正秦檜已死,耿南仲和唐恪已經閑置,正好可以拿這幾人下刀,安撫眾臣。

還沒有等臉色蒼白的耿南仲和唐恪反應過來,張叔夜上前,滿臉的疲倦。

“殿下,老臣當日鑄下大錯,以至於我朝有今日之困,老臣年老力衰,自請致仕,懇請殿下恩準。”

趙構微微點了點頭。這張叔夜還算識相,知道急流勇退。反觀這耿唐二人,實在是有些不識相了。

“張學士,你能明白事理,卻是善矣。割去張叔夜的功名,準其告老還鄉,安享晚年。”

張叔夜除下烏紗帽,黯然離去。大殿上的耿南仲和唐恪面面相覷,都是傻了眼睛。

看來這趙構和張叔夜,早已經達成一致,自己二人,還在這裏傻不楞登,被蒙在鼓裏。

“耿南仲、唐恪,你二人難道真的就沒罪嗎?”

趙構的一句冰冷冷的話,讓耿南仲和唐恪渾身都發抖起來。

二人心中明白,朝秦暮楚,反覆無常,今日這一劫,恐怕是躲不過去了。

尤其是耿南仲,堂堂的帝師,背叛了自己的第一個學生,沒想到第二個學生又翻了船,一生騎墻、嫉賢妒能的他,終於等到了自己的結局。

萬俟卨眼珠一轉,立即站了出來,肅拜了一下,臉上正氣凜然。

“殿下,臣參耿南仲、唐恪、秦檜三人結黨營私,沆瀣一氣,構陷大臣,以至我朝有今日之困。請殿下詳查!”

萬俟卨一站出來,朝中的禦史們紛紛站了出來,開始上前彈劾起秦檜幾人來。

“殿下,臣附議萬俟禦史!”

“秦檜、耿南仲等嫉賢妒能,把持朝政,構陷中傷,乃是“朝中三賊”,請殿下詳之,將其下獄查問!”

“耿南仲,你等奸賊,禍國殃民,先帝也是因你而死,你還有何臉面站在這大殿之上!”

墻倒眾人推,眾大臣氣勢洶洶,嘰嘰喳喳,把耿南仲和唐恪二人圍在當中,大殿上猶如菜市場一般,亂糟糟一團。

看到趙構的眼光掃了過來,汪伯彥額頭的冷汗都冒了出來。

今天要是不和自己這個學生脫離幹系,恐怕趙構第一個就要拿他開刀。

“殿下,秦檜構陷重臣,以至北虜猖獗,實在是罪該萬死。臣附議萬俟禦史,嚴懲此賊!”

“嚴懲此賊!”

“殿下,嚴懲奸賊!”

眾大臣紛紛叫嚷,趙構微微壓了壓手,眾人這才安靜下來。

“來人,除去耿南仲和唐恪的烏紗,將二人下獄查問,三司會審,先查其咎,再定其罪!”

趙構的聲音在大殿上響起,禁軍上前,把已經被摘掉烏紗帽的耿南仲和唐恪向大殿外拖去。

“殿下,開恩啊!”

“殿下,都是那秦檜一人所為,與臣等無關! 殿下開恩啊!”

耿南仲和唐恪一路痛哭流涕,趙構憎惡地擺了擺手,冷聲喝道:

“快快拖出去,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耿南仲和唐恪二人被拖出,大殿裏面恢覆了片刻的安靜,隨即阿諛奉承的聲音又陣陣響起。

“殿下英明!”

“殿下此舉,乃是聖主所為!”

趙構眼光掃到一旁侍立不語的幾個宦官,大聲道:“陛下運籌帷幄,智珠在胸,都是陛下指揮若定的功勞!”

“陛下萬歲!”

“陛下聖安!”

眾大臣恍然大悟,一起大聲喊了起來。

洪皓進殿之前,正好碰到禁軍拖著面如死灰的耿南仲和唐恪出來,待到查明了原因,他也是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

“厚顏無恥的**,你們也有今日!”

洪皓被宣了進來,趙構的臉色終於緩和了起來。

“洪皓,洞庭湖楊幺叛軍勢大,隔斷大江上下,朝廷想讓你去岳州招安楊幺叛軍,不知你意下如何?”

洪皓微微一驚,隨即肅拜道: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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