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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有數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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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接到朝廷調其帶兵南下的消息以來,秦風路經略使孫渥就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中,半日沒有出來。

“帶兵南下,平亂……”

看來為了保住臨安行在的安危,朝廷這是連陜西都不要了。

“洞庭楊賊作亂,糜爛數州,荊湖南路已被其完全占據,荊湖北路也是岌岌可危……”

孫渥眉頭緊皺,在書房中踱來踱去,嘴裏面喃喃說道:“我大宋朝廷,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姓孫的,你可聽清楚了,想讓老娘跟你去南方受苦受難,舍下這一大家子人,門都沒有!”

前院傳來妻子粗魯的罵聲以及摔東西的聲音,孫渥不由得停下腳步,眉頭皺的更深。

他是貧賤出身,辛辛苦苦考的功名,一路如履薄冰,才坐到了這陜西一路經略使的位置,所有的恩惠都來自於朝廷。

如今朝廷的旨意下達,又讓他何去何從?

妻子和他是貧賤夫妻,一路不離不棄,雖然不曾讀書,有些驕蠻,但卻是善良之人,心眼不錯。

“你說咱們就這麽走了,這麽多親戚、鄉親怎麽辦,難道要把他們留給黨項人?”

妻子的怒罵聲低了下來,開始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孫渥不由得搖頭嘆息。帶兵南下就是拋棄百姓,狼心狗肺;若是不走,就是抗旨不尊,忤逆朝廷,他可背不起這個罪名。

“相公,這是今天的報紙。”

下人在書房門外輕聲說道。

“你這小廝,趕緊滾開,誰還有心情看破報紙!”

孫渥習慣性地揮揮衣袖,不耐煩地說道。

“相公,你最好還是看一下!”

下人的聲音傳了進來:“報紙上好像有忠義軍的動向。”

“叫你滾就滾,廢什麽話!”

孫渥勃然大怒,現在的下人,越來越沒有規矩了。

“管他什麽忠義軍、中二軍……”

孫渥的聲音頓了一下,沈默了片刻,他打開了房門,還是接過了報紙,隨即又關上了屋門。

“如黨項、蕃族,雖非華夏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中華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華之人撫養無異……”

報紙的頭版頭條,這一篇?征夏檄文?讓孫渥看的是冷汗直流,他坐在椅子上,呆呆地註視著報紙,半晌沒有說話。

大宋朝廷要舍棄陜西,丟下陜西百萬百姓於不顧。忠義軍卻要北上征夏,恢覆漢唐故地……

孫渥苦笑著搖了搖頭,這真是人世間最大的諷刺。

國之正朔棄百姓與不顧,一介武夫卻要逆流而上,拯救黎民於苦難。

細細思來,朝廷也是沒有辦法。南方的匪災已經如火如荼,朝廷若不征調西軍南下,又如何應付匪軍的襲擾?

怎麽這王松治下,就沒有聽過有如此多的匪災!

孫渥心亂如麻,不由得握起報紙,又看了下去。

“金賊厲兵秣馬,囤積十數萬於兩河邊境,意欲南下侵宋……”

這些十惡不赦的畜牲,難道不燒殺搶掠,他們就活不下去?

孫渥心裏狠狠地罵道。又不由得為忠義軍擔起心來。忠義軍又要征夏,又要對付如狼似虎的十數萬金人,若是萬一戰敗,大聲宋的百姓又要遭受罹難之苦。

想到這裏,他的心裏莫名有些慚愧,小時候讀書時的那些情景,又浮現在他的眼前。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進則為循吏,退則為鄉賢,作為土生土長的陜西人,他對同為陜西同鄉的橫渠先生仰慕之至,對他的名言也是銘記於心。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孫渥如癡如醉,如夢似醒,頻頻苦笑道:“孫渥,你如今只是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蠢貨! 你連邊塞上的那些粗漢也不如啊!”

枉他學了一肚子的聖賢文章,懷抱滿腔的家國情懷,到頭來,戰場上一敗塗地,為官一方,又棄萬民而去,個中憋屈,真是一言難盡。

陜西一戰,西軍潰不成軍,他部下的秦風路西軍也是傷亡過半,不過這個“亡”,卻是逃跑的意思。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帶兵打仗的料。

若不是他是文官出身,恐怕也和環慶路的趙哲一樣,人頭落地了。

若是有機會,不如引官辭退,反正這一輩子的積蓄,也足夠度過下半生了。

“相公,門外有故人來訪。”

就在孫渥苦苦思索之時,下人的聲音又不合時宜的響起。

“故人?”

孫渥不由得一楞,開口問道:“你沒有問是何人嗎?”

“相公,來人說,你一見他便知。”

“格吱”一聲,書房的門被打開,孫渥走了出來,皺起來眉頭說道:“頭前帶路,我倒要看看,是何方故人?”

經略使衙門大堂,劉子羽看著破敗不堪,卻又熟悉的故地,心裏頗有些感慨。

幾年前,他還在這裏意氣風發,想要大展拳腳,做一番事業。如今他卻身在江湖,和這朝堂上的一切就此隔絕。

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他就接受了劉锜的邀請。王松在兩河頻頻對外用兵之際,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不過,在他動身前往河北之前,他還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勸說曾經的同僚,秦風經略使孫渥,希望他能夠留下,一起對付夏人。

他的兩個好友宋炎和餘平已經回去招募舊部,以及邊塞上的各路鄉兵,劉锜已經答應他們另成一軍,隨大軍一起北上征夏。

熙河經略使劉錫是劉锜的兄長,不用他去擔心。朝廷的陜西宣撫使吳玠遠在四川,鞭長莫及,況且他也不相信吳玠會在此時,膽敢對忠義軍動兵。

只有這秦風經略使孫渥,如今是進退兩難,麾下還有上萬西軍精銳。憑著自己和他的故交,如何也能好好試試。

“是尊駕想要見我嗎?”

孫渥走進了大堂,裏面有些昏暗的環境,讓他一下子沒有認出眼前的人來。

“孫相公,莫不是真的連愚兄都不認得了?”

劉子羽哈哈一笑,上前肅拜道:“孫相公,在下有禮了!”

孫渥仔細打量了一下,拍了一下桌子,驚喜道:“好你個劉彥修,你如何會在此地出現,不是說你被貶到南地去了嗎?”

以前的劉子羽身居高位,養尊處優,自然和現在出入邊塞、櫛風沐雨的樣子相差許多,也難怪他一眼沒有認出來。

“匈奴未滅,我豈能茍且偷生!”

二人分賓主坐下,劉子羽正色道:“邊塞之上,還有這麽多百姓受苦,愚兄自然要為我漢人盡一份力,還請孫賢弟莫要笑話!”

“果然還是那個志趣高潔,嫉惡如仇的劉子羽,你可是一點沒變!”

孫渥輕輕點了點頭,欣慰道:“劉兄,你果然沒變。不過,你今日前來,不會是只為看小弟而來吧?”

劉子羽的出現,他已經猜出了個五六分來。只是他不知道,這位仁兄又代表的哪一方勢力。

“賢弟所言不錯,愚兄今日前來,乃是勸你留下,共同對付夏人!”

劉子羽面色凝重,一言一字地說道。

孫渥心中一驚,揚了揚手中的報紙,輕聲道:“劉兄,你此番前來,不會真如這報紙上所說,乃是王松的說客吧?”

劉子羽搖頭道:“是也不是。愚兄馬上就要動身去河北,金人和忠義軍對峙北地,大戰一觸即發,愚兄可不想錯過這場盛會!”

孫渥輕輕搖了搖頭,仔細的看著眼前的劉子羽,沈聲說道:

“劉兄,你乃是名門之後,你父親又是朝廷的重臣,你為何要委身於王松,行此大逆不道之舉。官家和朝廷待我等天高地厚之恩,你我怎能棄官家和朝廷與不顧,做這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

孫渥臉色凝重了起來,繼續說道:“劉兄,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要游說於我投靠王松。不過,要讓你失望了。我絕對不會對不起官家和朝廷,做這不忠不孝之人!”

劉子羽心裏暗暗發笑。話既然說到這個份上,他也只能直言不諱了。

“你孫相公如何對大宋盡忠,我不管,也管不著!”

劉子羽面色變冷,聲音也重了起來。

“我想說的是,請你不要禍害秦風路的百姓。你是秦風路經略使,作為一方父母,你要有自己的良心!”

劉子羽的一番話,讓壓抑了許多日子的孫渥暴跳如雷,一下子全部爆發了出來。

“朝廷的聖旨,我又能如何!”

他面色通紅,額上青筋暴露,大聲咆哮道:“我若是抗旨不尊,那就是大逆不道,不忠不孝,若是南下,又是無情無義,棄百姓於不顧! 你讓我是如何抉擇?”

他咆哮完,坐回到椅子上,重重的一撥,桌上的茶盞飛了出去,摔得粉碎,落得滿地都是茶葉和茶水。

“你若是帶兵離開,就是千古罪人!”

劉子羽也是拍案而起,怒喝道:“你做了這麽多年官,撈也撈夠了,是不是也該為百姓做些事情,是不是也該考慮考慮後路了!”

劉子羽怒不可遏,他還是小看了這些官員。他們口口聲聲忠君愛國,還不是無利不起早,利益為先。

“我已經和劉锜談過了,他如今是忠義軍的征夏經略使。”

劉子羽壓下了胸中的怒氣,沈聲說道:“只要你交出兵權,還可以繼續做你的秦風路經略使,他可以保你一世富貴,你看這樣的安排是否妥當?”

孫渥眼睛一轉,馬上安靜了下來,變得氣定神閑,剛才的憤怒和慷慨蕩然無存。

“姓孫的,你還在思量什麽!”

孫渥正在低頭沈思,冷不防他的妻子從後堂跑了出來。

“咱們孫家不缺吃喝,劉大官人給你這麽好的官職,你還在猶豫什麽! 你若是敢去南邊,我跟你沒完!”

她扭動著肥胖的身軀,來到孫渥的面前,一把把他抓了起來,一起來到劉子羽的面前。

“劉大官人,你盡管放心,我替我家官人答應了就是!”

她肥臉上全是笑意,繼續道:“王相公大恩大德,奴家沒齒難忘。還請劉大官人在王相公面前美言,莫要怪罪我家相公。”

她轉過頭,臉色變得陰冷。

“官人,咱們答應了劉大官人,答應了王相公,你說是也不是?”

孫渥看著目瞪口呆的劉子羽,苦笑道:“劉兄,就依我家娘子的,我答應了,答應了!”

劉子羽出了衙門大堂,這才變回了臉色。實力面前,人人早已有數。

第9第章 超越時代

兵器制作司,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

如今的兵器制造司,已經有兩百多名的研究人員,其中一半左右都是原大宋各軍器監和各路都做院的原兵器工匠,而另外則大都是從各個學堂,包括講武堂招收的莘莘學子。

優越的生活條件,豐厚的收入,又直接歸王松節制,位高權重,這也使得每一個進出“制造司”的工作人員,都有一種莫名地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尤其是他們的主事林天佑,權力之大,即便是那些軍中的相公們到此,也是恭恭敬敬,客客氣氣,無不是拿人手短,制造司的火器優劣,可是關乎軍中萬千將士的安全。

這幾年,大量的火炮、手拉式手榴彈、自發火銃,每一次的新型火器出現,都是軍隊戰鬥力的一大提升。

休沐日,林天佑在屋裏睡得正熟,突然被外面頻繁的敲門聲給驚醒。

制造司的家屬院也屬於軍管單位,但卻因為工作區和居住區分離原則,位於制造司的對面,但仍然有軍士把守。

“一大清早的敲什麽門,還讓不讓人睡了!”

林天佑被從睡夢中驚醒,坐了起來,不滿地吼道。

昨天晚上熬到半夜,以為今天能休息一下,誰知還是被攪了好夢。

敲門的人頓了一下,隨即鼓起勇氣,大聲說道:

“林主事,小人是兵器司研究所的張時,如今已經是午後了。胡工讓我來告訴你一聲,開花彈已經準備好試炮了,就等你了。”

林天佑一下子從床上爬了起來,快速下了地,穿上衣服和鞋子,拉開了房門。

“快走,快走,怎麽不早點來叫我!”

林天佑心裏按耐不住地焦急,辛苦了這麽長時間,終於可以試彈了。

張時苦笑著搖了搖頭,一聽是開花彈,現在又怪他叫的晚了。

試射場地上,一大群兵器司的研究人員正在焦躁不安地等候。在他們身前的炮車上,放著幾門青灰色鋥亮的短管火炮,這邊是用來發射開花彈的火炮。

這種身長兩尺的短管火炮,炮重3第第斤,炮身兩側有炮耳。和炮車一起,大約重5第第斤,用來野戰,再也合適不過。

而且這種火炮也可以發射霰彈,射程大約在4第第步左右。不過,一直以來,火炮雖然造出來了不少,但開花彈的研制一直沒有突破。

前方,忠義軍士兵在和金人、女真人血戰;後方,兵器司也在加緊研究和制作火器,以便更好的為軍隊服務,減少士兵的傷亡。

幾個月前,他們的自發火銃終於投入生產,火銃兵也終於走上前線。而他們現在重點攻克的就是開花彈了。

看到了林天佑過來,眾人紛紛迎了上去。

“導管引信和試藥量都沒有問題了?”

林天佑走上前去,仔細查看著炮車旁邊的木制圓底,上沿下方,西瓜大小的一個個炮彈,大聲問道。

“林主事,已經測出來了。”

胡一平走了上去,介紹道:“用一斤半的藥包,有效射程是3第第步;若是用三斤的藥包,有效射程可以達到兩裏。至於導管引信,用的是鹽液浸泡的杉木,引信的燃燒時間和炮彈的飛行時間相同。導管上有孔,分別為兩裏、一裏、3第第步的標識,射擊前只需按孔調整射擊距離即可。”

“兩裏!”

林天佑滿意地點了點頭。開花彈不需要穿透力,而是憑借本身的爆炸,相當於遠程的大型手榴彈,威力自然不同凡響。

這胡一平是原來鐵坊,也就是後來的鋼鐵制造總司工匠胡領頭的兒子。胡領頭現在已經處於半隱退狀態,沒想到他的兒子卻接了他的手藝。

“胡一平,這麽說,開花彈的最終尺寸和重量也定下來了嗎?”

“是的,胡主事。”

胡一平指著地上一個個的炮彈道:“最後確定的彈重是第第斤,炮彈第5斤,木托盤和鐵箍共5斤。彈殼裏面裝有5第第粒鐵丸。開花彈落地爆炸,炮彈裏面的鋼珠飛出殺傷敵方。”

他微微笑道:“林主事,至於威力大小,試了以後才知道。”

林天佑精神一振,大聲道:“大家都準備好,開始試彈!”

胡一平親自上陣,帶領著一幫工匠開始忙活起來。

工匠們先將藥包裝入藥室,然後將帶有木質托盤的炮彈從前面放入前膛。

胡一平小心仔細檢查,看到引信的一端朝前,木托盤底部與藥包靠緊,這才放下心來。

藥包被刺破,在林天佑的註視下,胡一平親自點燃了導線。

“蓬!”

火光閃現,白煙升起,藥包爆炸的同時,一部分火焰從炮彈和炮膛間的空隙撲到炮彈的前方,點燃了引信露在炮彈外的部分,隨即炮彈呼嘯而出。

眾人向前方看去,只見炮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前飛行,在兩裏外的地方落地,只是那麽一瞬間,就開始爆炸了。

劇烈的爆炸聲,讓林天佑的耳朵一陣嗡鳴。他也顧不得這些,便和其他的研究人員、工匠一起,向著炮彈爆炸的地方而去。

只見地上一片焦黑,已經起了一個小坑,原來是炮彈落地以後才爆炸。方圓十幾米的三寸木板,個個被打的稀巴爛。

“看來炮口調的還有點低,稍微再高個五度,淩空爆炸,殺傷力更大!”

聽到胡一平的話,林天佑微微點了點頭。不過,現在他可不關心這些。試炮,是炮手們的事情,他現在只想加緊生產,趕緊的把炮彈送到北面前線去。

“再試,把剩下的開花彈全打出去!”

林天佑按耐住心頭的躁動,再次下了命令。

一聲聲成功的炮響,讓林天佑和一眾研究人員的臉上的神色,都變得激動了起來。

“潘小魚,你們制作院若是做開花彈的話,一月能做多少?”

兵器制造司兩大部門,一個是研究院,專門用於火器的研究和開發;另外是一個是制作院,主要用於生產。

聽到林天佑的話,潘小魚沈思了一下說道:

“林主事,若是先停止實心鐵球,可以投入一半的人員,一天大約可以做3第~4第個,一個月就是千餘炮彈。”

“不行,不行,進度太慢了!”

林天佑搖頭道:“相公率領大軍在前方作戰,軍情迅急如火,越早運上前線,兄弟們就死傷的越少。得想個法子,不能在這裏幹耗著。”

燕雲之地,堆積了第第多萬金兵;還有西夏,劉锜面對的是夏人傾國之兵。若是不能盡早的把開花彈和火炮運上前線,不知道未來的戰事又能打成什麽樣子。

“林主事,小人有一個法子,不知你是否願意一聽?”

旁邊的張時眼珠一轉,馬上有了主意。

“你這廝,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還賣個什麽關子!”

張時輕輕笑道:“此事,還得蔡主事出馬才行。”

中華鋼鐵制造總司,原來的大堂,現在的主事專用房間。

裏面擺上了不少盆栽,綠意盎然。房間也收拾得頗為整齊,還有不少古本書籍,像是書房,但卻不是書房。桌面上擺放了不少賬簿,還有一些水壺、鐵鍋,刀槍等成品和半成品,顯然這是一間辦公的場所。

只是門口左右,肅然而立的兩個士兵,凸顯了房中人的特殊身份。

貿易司兼財政司的主事、王松的枕邊人,黃馨,此刻正坐在椅子上發呆。

北方的戰事緊張,花費的銀兩流水一般。盡管有鹽鐵、玻璃巨大的利潤,她還是感到心力交瘁,捉襟見肘。

王松把財務上的事情都甩給了她,她這才知道,經營這麽一大攤子,是多麽不容易。

光是將士每月的糧餉、地方上官府的花費,就是一筆海量的花銷,每月就得四五十萬兩銀子。

若是再加上民政上的投入,興修水利、教育辦學、鰥寡孤獨、輜重後勤等等,每月都是天文數字。

“狠心的人,你如何讓我一個人來承擔這麽多!”

黃馨的心一下子又亂了起來。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沒有了你在身邊,這漫漫長夜又讓人如何廝守!”

黃馨想起了成婚的日子,連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自己還是義無反顧地上了他的馬車。

誰讓他已經有了正房的妻子,誰讓自己認識他在後。

再說了,趙若瀾不是也心甘情願地等著他嗎!

新婚之夜的纏綿反側,男人在自己耳邊說的那些令人心跳的話語,她如今還是記憶猶深,包括那些不能與外人說的閨中之事。

“他怎麽會有那麽多羞人的動作?”

黃馨的臉色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同時心裏面狠狠地責怪起了自己。想這些羞人的事情,自己是不是也太放蕩了些。

回想起來,那一段日子,是她平生以來最快樂的,她常怕只是一場夢。王松上了戰場,她也只能盼王松早日凱旋歸來,自己再也不受這獨守空歸之苦。

自己的父親黃師舜,如今已是王松的左膀右臂,宣撫司外交司的主事。

海外拓殖,這讓原本只想“奇貨可居”的父親,煥發出了極大的熱情,天南海北,上下奔走,不亦樂乎。

真不知道王松給父親吃了什麽藥,讓父親如此脫胎換骨,舍了命的為他驅馳,直如馬前卒一般?

馬前卒,自己又何嘗不是?

“蔡主事,兵器司的林主事求見!”

士兵在外面恭恭敬敬稟報道。

林天佑,不知道他有何要事?

“小人見過蔡主事。”

盡管二人的職位都是主事,林天佑可不敢有任何的懈怠。面前人的身份,可不是自己所能比擬的。

“林主事,你有何事,盡管道來。”

林天佑前來,肯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此人是丈夫的左膀右臂,黃馨也並不敢慢待於他。

誰都知道,此人的一舉一動,關系到全軍的安危和戰局。

“蔡主事,關於開花彈的生產,小人有一個不情之請。”

聽完林天佑的話,黃馨思慮片刻,輕聲道:“先給你從鋼鐵總司調5第第熟工過去,你看如何?”

林天佑大喜道:“多謝蔡主事!”

林天佑喜滋滋離去,屋裏只剩下黃馨一人。

她來到窗邊,看著枝頭嘰嘰喳喳的一對鳥兒,目光迷離。

“官人,願你旗開得勝,早日歸來。咱們再共剪窗燭,談古論今。”

第第章 憶平生

初冬的河西,天空一碧如洗,蒼鷹在其間盤旋,消失在天際的盡頭。稀疏的灌木從布滿了官道兩旁,南望是白雪皚皚的高山,北邊則是一望無垠的戈壁灘,無數的枯樹遍布其中,看起來已經死亡,但到了來年春天,它們又會生機盎然。

駝鈴聲不斷,一隊人馬由東向西迤邐而來,約有兩三百人之多,駱駝身上載滿了貨物,負重前行,顯然是來自東邊的行商。

中間緩緩而行的一匹駱駝上,折月秀頭蒙輕紗,拿著手中的一張報紙,正在凝神而看。

“當此之時,天運循環,中原氣盛,億兆之中,當降生聖人,驅除胡虜,恢覆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今一紀於茲,未聞有治世安民者,徒使爾等戰戰兢兢,處於朝秦暮楚之地,誠可矜閔。

予本河南布衣,因天下大亂,為眾所推,率師渡河,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控弦執矢,目視我中華之民,流離失所,深用疚心。天下動蕩,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逐胡虜,拯生民於塗炭,覆漢官之威儀。故先逾告:兵至,民人勿避。予號令嚴肅,無秋毫之犯,歸我者永安於中華,背我者自竄於塞外。蓋我中國之民,天必命我中國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予恐中土久汙膻腥,生民擾擾,故率群雄奮力廓清,志在逐胡虜,除暴亂,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國之恥,爾民等其體之。

如黨項、蓄族、女直,雖非華夏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中華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夏之人撫養無異。故茲告諭,想宜知悉。”

景枯三年,黨項人李元暴擊敗吐蓄,占領河西及蘭州地區。元豐四年,宋神宗乘西夏朝廷內亂,調軍攻夏,收覆蘭州。自此以後,宋、夏雖然隔河對時,時相攻伐,但雙方的椎場和“和市”卻是一直存在。宋、夏之間,除了保安軍和鎮我軍兩地的推場,還有各地邊境上的“和市”,以提供兩國之間的正常貿易。

蘭州城外的“和市”即是如此。夏人需要宋人的絲綢、布匹、茶葉、瓷器、漆器等物,而宋人需要夏人的牛羊馬匹,玉石氈毯等物,雙方可謂是相得益彰。

折月秀等人憑著一口黨項話,再加上熟悉黨項人的習俗,金銀開道,很容易就結識了西夏“和市”上的官吏,混入了西夏,名為買賣,以及考察民情土俗,實則是別有用途。

曹雲和賈三雖然是漢人,但西夏本就漢化頗深,國內黨項貴族爭相以說漢話攀比,漢人有站了一半左右,是以並不突兀。

“要我說,大當家你就沒有必要來這一趟,兄弟們就足夠了。你不如在蘭州城呆著,也省得這一路上風吹日曬,舟車勞頓!”

看到折月秀在駱駝背上獨自出神,滿面風霜的曹雲在一旁低聲說到。

這貨物,對方已經付了一半的定錢,其餘的他們幾個人做就可以了。

折月秀微微笑了一下,卻並沒有回答。

她為什麽要以身涉險,來到這河西走廊,西夏人的重地呢?

王松率軍北上救援,卻差一點戰死在府州城外,她只能坐困城中,無所作為。要是王松真的戰死,她恐怕要愧疚一生。

“他不是要做秦皇漢武嗎,這一輩子,只要能幫他成就大業,便是身死,也是無怨無悔了。”

折月秀嘆了一口氣,恍然若失。

自己就沒有趙多福那樣的勇氣。名聲是有了,面子顧全了,個中心酸,唯有自知。

雖然王松對宋室的情感讓她難以理解,那是一種刻到骨子裏的偏執,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倔強。但是她知道,王松要的是一個漢唐一樣大氣磅礴的帝國,而不是偏安一隅,毫無血氣的懦弱王朝。

女為悅己者容,何況不畏生死。

王松為了她,生死不顧,還背上天下罵名,而她無以為報,只有踏踏實實的為他做些事情了。

聽說王松和趙多福已經完婚,她除了心酸,卻沒有半分怨恨。

洛陽道上的那次相遇,曾經鐵血戰場的一縷柔情,想起來卻依然讓她悵然。

此情可待成追憶,斷腸聲裏憶平生,所有的一切,都成了過眼煙雲,只能獨自回憶罷了。

一旁的黨項商賈耶利韜看著駱駝背上俏生生的折月秀,忍不住咽了口唾液。

這女子美則美矣,卻是帶刺的嬌花,不可采摘。她出手闊綽,又是自己的衣食父母,自己當然不會斷了個人的財路。

只看看她身旁那幾名陪同的侍從,個個精猛剽悍,殺氣十足,他便是有賊心,也沒有那個賊膽。

看到耶利韜的目光轉了過來,折月秀瞬間又恢覆了冷靜,她眼睛一轉,駱駝向耶利韜一側靠了靠。

“耶利大哥,聽說宋人兵進葫蘆河谷,占了蕭關,你可要為自己一家老小早作打算啊。你那小兒子,可才三歲啊。”

“誰說不是,哥哥我這心裏可真是七上八下。”

說到家人,耶利韜一下子來了精神。4第多歲的男人,掛念的就是家裏那一對兒女。

“宋軍駐兵賞移口,距離興慶府,也不過3第第餘裏。蘭州城和卓啰城只隔著一條黃河,宋軍要殺過來,易如反掌。哥哥我只是個小商販,又能做得了什麽!”

耶利韜臉色有些蒼白,嘆息道:“要不等這批貨走完了,我就帶一家老小移到西涼府來,總是安全些。”

折月秀暗暗搖頭。這耶利韜護衛數十人,能打通官府和軍方的關系,能量不可小覷。他都惶惶不安,更不用說普通的河西百姓了。

兩人用黨項話說,一旁的曹雲雖然不知道二人說些什麽,但也知道,一定和邊事有關。

宋軍勢如破竹,卓啰城只有一河之隔。看來折月秀又用起了心理療法。

“耶利大哥,這不是個好主意。你想想,平夏城和蕭關都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還不是被宋軍一日破城。躲進涼州府,並不是萬無一失。”

折月秀輕聲道:“宋人的報紙你也看了,宋軍已經準備“移民”大量百姓到河西。看來宋軍是勢在必得啊。”

“這可如何是好呀?”

耶利韜臉色凝重了起來。宋軍連女真人都殺的屁滾尿流,何況西夏!

至於到底是宋軍還是忠義軍,他是完全沒有搞明白。

“耶利大哥無需擔憂!”

折虎察言觀色,在一旁接上了話。

“宋軍在報紙上說的明白,只要大家做自己的事情,不要抵抗,不就相安無事了嗎。”

“兄弟,你的容易,到時候當官的刀架在脖子上,讓你上陣殺敵,看你怎麽辦? 你要是不同意,馬上就得腦袋搬家!”

“當官的不拿你們的命當命,你們就這麽忍著? 不行就幹他狗日的,你瞧人家宋國,那老百姓鬧起來,多大的陣勢!”

“夏國怎麽能和宋國比? 夏國只有兩三百萬百姓,大宋卻有數千萬,沒刀沒槍的,也沒人敢造反!”

官道上,趕路的百姓絡繹不絕,人人粗衣土面,無精打采,有些人甚至面有菜色,看起來生活困頓至極。

折月秀暗自思量,忠義軍隔絕了宋、夏邊境,兵進葫蘆河谷,恐怕夏國百姓的負擔,可更重了。

“耶利大哥,這樣看起來,夏國百姓的日子,也過得不怎麽樣啊?”

看似漫不經心,折月秀在打量著路上的行人,實則她在聆聽著耶利韜話裏的任何蛛絲馬跡。

“上面打了敗仗,到處抓人補充兵員,官府又加了稅賦,百姓自然是沒有好日子過了。”

耶利韜臉色凝重,憂心忡忡,看樣子也是為當前的時局擔憂。

“那咱們的貨,不會賣不出去吧,你不是會有麻煩?”

折虎假裝關心的話,讓耶利韜心裏面一熱。看起來這幾個宋朝商人,心地倒不錯。

“不要擔心,沒有什麽麻煩。咱們的東西大多都賣給那些官員和有錢的人家,一般的人也買不起。”

他嘿嘿笑了一下,加了一句。

“那些人有的是錢,只要東西好,都能賣得出去。”

折虎和折月秀雙眼一對,各自分開。

果然天下的烏鴉一般黑,大宋和夏人都是一樣。上層聚斂財富,紙醉金迷,下層百姓卻是生活困苦,水深火熱。

“耶利大哥,到了涼州府,能不能給我等也介紹一些官府中人,以後這生意也好做些。”

折虎輕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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