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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如此君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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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趙佶的話語,殿中眾臣的目光,一起轉向了前面的康王趙構。

眾人早已經是心知肚明。這位康王殿下,已經是官家的東宮人選。上次趙構兵敗揚州,棄城而逃,趙佶也並未追究,已經能夠看出端倪。

金人雖然兵鋒銳盛,不可阻擋,但趙構作為守城的主帥,罪責難免。趙佶並未責罰,趙構的皇儲之位,已經是昭然若揭。

趙構早已經胸有成竹,他假裝沈思片刻,上前奏道:“陛下,如今金人肆虐,盜賊橫行,漕運已很難運往北地。與其花費不知凡幾,運送漕糧北上,經營河南、山東糜爛之地。不如暫且答應金人,厲兵秣馬,臥薪嘗膽,待金人勢弱,再行北上恢覆之舉。”

李綱胸口猶如巨石猛擊,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康王趙構。

這賣國能賣的如此冠冕堂皇,大宋皇室真是青出於藍,後繼有人了。

要知道,淮河以南,淮鹽半數,國家賦稅兩成有餘,為了驅虎吞狼,對付王松,竟然連淮鹽的產地都可以割讓給金人。

沒了這兩成鹽利,朝廷肯定又會施重賦於百姓身上,百姓苦不堪言,肯定會天下大亂,其危大矣。

“陛下,朝廷南遷臨安府,只不過是韜光養晦之權益之策。臣願意留守江寧府,安撫百姓,厲兵秣馬,繼續編練新軍。一旦時機成熟,臣願為先鋒,率兵北上,與金人血戰,恢覆我宋室江山。”

趙構說完,退到一旁,不卑不亢,氣度雍然,引起大殿中的大臣們一陣附和。

“康王殿下雄才大略,說的極是!”

汪伯彥在一旁讚嘆道:“王松此人,只是受了一丁點委屈,竟然不尊朝廷號令,膽大妄為,勢弱藩鎮。須知君臣父子,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王松如此做派,尚不思悔改,豈不知雷霆雨露,皆是皇恩。王松目無君父,目無朝廷,真是膽大之極,罪該萬死! ”

因為揚州兵敗,汪伯彥已被免去同知樞密院事,而降為兵部侍郎。趙佶此舉,實是把汪伯彥作為替罪羊。

豈不知,汪伯彥只是一個輔臣,而趙構才是守禦主將。汪伯彥明面上,承擔了趙構的罪責,但實際上,他在趙佶父子的心中,地位還是依舊。

殿中的大臣也都附和道:“請陛下處罰王松。”

新任的江南東路制置使、江寧府尹呂頤浩也趕緊道:“求陛下嚴懲王松,昭告天下,以定天下民心。”

殿中群臣都是天下一等一的聰明人,馬上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朝廷舍棄淮水以北,看似卑躬屈膝,卻等於把一塊燙手的山芋扔給了王松和金人。

只要王松不降金,忠義軍和金人一定會殺的血流成河,至死方休。朝廷坐收漁翁之利,趁兩者疲軟之時,一舉收覆失地。

此計不可謂不毒,既消滅了王松這個潛在的藩鎮勢力,又削弱了女真人的國力,朝廷又不戰而屈人之兵,保存了實力,可謂是一箭多雕。

殿中許多人一下子就想到了淮水以北、河南之地的數百萬宋人百姓。一旦割讓淮北之地,這些宋人百姓的命運,就只能是交給女真人了。

不過,念頭在他們心頭只是一閃,就被簡簡單單地忽略過了。 這些猶如螻蟻一般卑賤的草民,士大夫們又有幾人在乎他們的生死。

看到趙佶撫須思慮,汪伯彥上前奏道:“陛下,康王殿下所言甚是。與其耗損國力,保住河南府,得罪金人,不如後腿一步,臥薪嘗膽。臣建議同意金人和議,暫且把我軍撤往淮水以南。但割讓陜西,事關巴蜀,卻是徐徐再議。朝廷應派一大臣,宣撫陜西,節制諸路西軍,對抗金人,守住四川門戶,不使長江沿線有掣肘之憂。”

“耿卿、唐卿,對於眼前之勢,你幾人可有什麽看法,朝上的各位大臣,你們還有沒有其他想法?”

趙佶輕易覆辟,鄆王趙楷意外失勢,耿南仲、唐恪二人一下子失去了靠山。趙佶本就不喜歡趙桓,愛屋及烏,自然不會喜歡耿南仲、唐恪、何栗這幾人。

趙構身邊則是汪伯彥、張俊、張浚這些新晉之人。耿、唐、何等人在朝中已經是昨日黃花,冷落清秋了。

聽到趙佶的問詢,幾人目光一對,一起上前肅拜,耿南仲道:“陛下,臣附議康王殿下。臣等同意割讓淮水以北,宋、金兩國永罷刀兵,黎民百姓安居樂業。”

唐恪也是上前道:“陛下,南遷勢在必行,越快越好。有道是,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陛下身系國家社稷,一人決於天下千萬之眾,只宜坐鎮中樞,號令天下,不可置身於險處。陛下可於大臣或親王中選一人,留守江寧府,指揮萬眾,對抗金人。”

連逃跑、割地都說的這麽冠冕堂皇,趙佶的神情果然舒緩了起來。

“陛下,陜西還有十幾萬西軍,可以派一大臣入陜,節制各軍,和河外三州連成一片,共同對抗金人。有陜西在旁掣肘,金人南下,總有幾分顧慮。”

擔心皇帝又會同意金人割讓陜西的和議,李綱趕緊上前奏道。

趙佶點點頭,他倒不是不想割讓陜西,而是因為陜西是四川的門戶,地位極其重要,一旦丟失,四川將直接面對金人和夏人,可謂危矣。

他眼光轉向了耿南仲、唐恪、李綱、汪伯彥和呂頤浩幾人,沈聲道:“幾位卿家,你們有了合議嗎?”

耿南仲盡管已經遭冷落,但還是中書門下平章事,乃是宰相,該走的形式還要走。

耿南仲肅拜道:“陛下,臣等舉薦原河北宣撫副使、簽樞密院事張浚擔任川陜宣撫處置使,經營川陜,以拒金人。”

張浚心中通通直跳,若是能經營川陜,宣撫一方,甚至大敗金人,他也可以進入宰執班列,名垂千古了。

李綱暗暗搖頭,這張浚喜好高談闊論,但和自己一樣,都是文臣。若論起行軍打仗,還沒有自己閱歷豐富。讓這樣的人前去宣撫一方,陜西的局勢不容樂觀。

果然,張浚滿臉通紅,站了出來,顫聲肅拜道。

“陛下,臣願意前往陜西,訪問風俗,罷斥奸贓,搜攬豪傑,對抗番人,罷其騷擾東南,為陛下、為朝廷分憂。”

唐恪這時候走了出來,肅拜道:“陛下,張浚忠貫日月,孝通神明,志在滅賊。臣附議張浚宣撫陜西。”

趙佶滿意地點了點頭,朗聲道:“卿家等忠心,朕心中自有定奪。”

他看了一眼下面面色各異的群臣,裝模作樣地悲聲道:“經營陜西,也是為了西北的百姓不被金人荼毒。如今想起來,朕對不起他們啊!”

下面的群臣趕緊一起肅拜道:“陛下愛民如子,臣等慚愧之極!”

“眾位卿家,你說,朕割讓了淮南、河南等地,天下的百姓又該如何評價朕?肯定是昏君、懦夫這些稱號了。”

趙佶自嘲地笑了起來,神色之間閃過一絲無奈,隨即又風淡雲輕。

趙宋朝廷,到了趙佶的手裏,早已經是民心盡失,汙濁不堪。只不過對於這位大宋的官家,包括朝中的許多大臣,百姓又何曾被他們放在心上。

群臣再拜道:“臣等無能,請陛下責罰。”

趙佶輕輕擺了擺手,讓一眾臣子站了起來,心中滿意之極。

張浚退回朝列,臉上陰晴不定,心中尤自七上八下。

秦檜心中暗笑。趙佶話裏話外,已經默許了張浚宣撫川陜。這張浚尤自忐忑不安,沈不住氣,也不知他到了陜西,能不能有所作為。

旁邊的眾臣羨慕之色盡顯,眾人從皇帝的聲音裏面,已經聽到了肯許的味道。

也許再過不了多久,這張浚就要成為朝廷的新貴了。

李綱心中失望,上前肅拜道:“陛下,江淮、荊湖盜賊肆虐,地方糜爛不堪。臣等舉薦康王殿下擔任江寧留守,編練新軍,經營江淮、荊湖,以謀北上恢覆。”

朝廷南遷杭州,若是能留下一骨幹之臣經營江南東路,至少也可以保住江南半壁江山,甚至可以南望兩淮。若是一味南逃,還不知這半壁江山能不能保得住。

至於北顧,恐怕更是遙遙無期了。

趙佶思索片刻,朗聲道:“就依眾卿所言,張浚為川陜宣撫處置使;呂頤浩為江南東路制置使兼江寧留守,翟亮為江寧統制,編練新軍,對抗金人。”

“任張俊為兩淮制置使,李綱為荊湖南路制置使,經略兩淮和荊湖地區。宗澤、張俊、韓世忠等人南下後,兵將回歸中樞。”

秦檜等人心中都是暗喜。皇帝不把康王留下來做留守,而讓呂頤浩兼任,一是怕宗室做大,二來肯定是要坐鎮臨安府,確保皇儲的安全。

金人肆虐江南,鐵騎所到之處,無不殘破,動不動就是屠民焚城,這些朝廷重臣,早已經被嚇破了膽子。若是被金人來個一鍋端,他們豈不是要榮華盡沒,頭顱不保。

果然,趙佶繼續說道:“康王還是隨朕南下,經略臨安府,呂卿家就多勞了。諸卿家都是國之重臣,在這國難當頭之際,更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負朝廷重托!”

殿中這些朱紫大臣一起肅拜道:“陛下聖裁!”

翟亮出了大殿,眉頭緊皺,心事重重。

朝廷孱弱,又要割地求和,那些無辜的百姓,包括他故鄉河南府的百姓,他的家族,他的鄉親,他們又該如何?

驅虎吞狼,朝廷此舉,只怕是把王松架在了火上。對抗金人,就是腹背受敵,舉步維艱;若是不對抗金人,那就是民心盡失,忠義軍在兩河糜爛之地還怎麽呆下去?

第一次,翟亮為這位同鄉的處境感到擔憂。

張浚出了大殿,長長吸了一口氣。

從今天開始,他終於可以大展拳腳,一展胸中抱負了。

“張相公,恭喜啊。”

秦檜上來,低聲道:“張相公,到了陜西,可要勵精圖治,千萬別被王松蠱惑。要知道涇渭分明,忠奸易辨,不可讓人有口舌之爭。”

張浚點了點頭,沈聲道:“多謝秦相公,下官自有分寸。”

陜西十幾萬西軍,兵強馬壯,到時候不做出一番成就,建功立業,又有何面目再回歸江南,面對天子?

第6第章 東京

冷風嗖嗖,雪花悠悠,東京城的大街小巷,屋頂樹枝,都是鋪滿了一層薄薄的雪花。這是春節過後的第一場雪,早已沒有了酷日的嚴寒,但真正的春天,還遠遠沒有到來。

只不過,在這希望無垠的季節裏,一場大雪,把人們又拉回了嚴寒。

從官府傳來的消息,朝廷割讓了淮河以北。也就是說,很快,這東京城就要成為金人的治下了。

不僅是東京城,西京、南京、徐州、甚至是河南之地,都要開始姓金了。

一向為抗金大業奔走、不知疲倦的東京城留守宗澤、宗老相公,忽然病了,而且病的不輕,久臥病榻,下不了床。

“宗老公相,你這是怎麽了? 你可一定要撐住啊,這京畿道、河南府、西南兩京,大大小小的事情,可都是靠著你呀!”

一進門,看到宗澤煞白的臉龐,奄奄一息,趙鼎和李若水都是急上心頭,李若水更是焦急的喊了起來。

“趙府尹、李公,讓二位見笑了。想必二位也接到了朝廷的旨意。老夫今日叫二位來,就是想商討一下,究竟該如何辦才好。”

開封府城中,宗澤府,東京留守司留守宗澤,面色蠟黃,臉如金紙,躺在榻上,一雙眼睛睜得老大。

看到趙鼎和李若水進來,宗澤想要從病床上起來,卻被二人阻止了。

“爹,你還是少說兩句,多歇為好。郎中不是說過嗎,要你好些休養,不要郁憤於心,否則對背上的瘡傷不利。南撤的事情,自有趙公和李公二人安排。”

宗穎趕緊扶著父親躺好。朝廷割讓淮水以北的旨意傳來,父親一下子就病倒了。

“宗兄,宗老相公上個月還不是好好的,如何現在就成了這個樣子?”

趙鼎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宗澤,深深嘆了口氣,皺著眉頭問道。

宗穎眼圈微紅,無奈道:“趙府尹,還能是什麽,肯定是朝廷南遷,割讓兩淮、河南府、東京城的事情。家父本來身子骨就不太好,再加上朝廷割讓淮河以北,心裏煎熬,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作為東京城的留守,宗澤一直在忠心耿耿地組織布防,伺機反擊,誰知卻迎來了一旨割讓淮河以北的詔書。

作為東京留守司的最高軍政大臣,作為一個愛國情深的忠義之士,他如何能容忍得了國土的一再淪喪。

趙鼎、李若水二人正在噓寒問暖,岳飛已經急匆匆地跨了進來。看到病床上的宗澤,岳飛眼眶一熱,低聲叫道:“恩相,你好點兒沒有?”

他從軍以來,兩次在宗澤麾下效力,宗澤對他可謂是欣賞有加,仁至義盡,雖然沒有王松那樣如此重用於他,但也實在算是他人生路上的恩主。

宗澤終於張開眼睛,輕輕對病榻旁的岳飛說道:“鵬舉,你也來了。軍中的事情,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吧?”

岳飛趕緊勸道:“恩相只管放心,將養身子就是。軍中的事情,自有小人和身邊的一眾兄弟打理。”

看父親似要發怒,宗穎無奈,只有上前,和岳飛一起,把父親扶了起來,靠在床沿上。

宗澤點點頭道:“朝廷的詔書你接到了吧,你心裏是如何打算的?”

岳飛垂下頭,黯然道:“回稟恩相,這是朝廷的旨意,小人也是無可奈何。如今之計,小人只能整頓兵馬,安排百姓南下,如此別無他法。”

“數百萬百姓,可不是一下子能安排的。再說了,故土難離,很多百姓都不願意離開,如此又該如何應付?”

趙鼎在一旁搖搖頭道。:“即便是到了江南,如何處置這些百姓,百姓又如何維持生計? 難道說,真要走一步看一步嗎,百姓可是經不起折騰。”

“金人肆虐河南、淮南,與其留著這些地方,徒增漕運之難,耗損國力,不如交給金人,讓其和忠義軍搶個你死我活!”

宗澤的臉色變得蒼白,輕輕搖頭道:“朝廷端的是好計謀,驅虎吞狼,只是可憐了這河南府、這東京城,還有這淮河以南的百萬大宋百姓。他們的苦,又去向誰訴說?”

房中一時變得靜悄悄,岳飛不由得心裏一驚。想不到朝廷為了對付金人,連忠義軍都算計上了,而這數百萬百姓的生死,卻沒有人放在心上。

“聽說王松已經收覆了整個河北,殺退了金人中路軍,解救了無數的宋人百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趙鼎坐回椅子上,沈聲說道:“金人勢不可擋,朝廷這樣做倒也無可厚非,只是苦了這大宋的黎民百姓。”

“無可厚非?”

李若水搖頭道:“天子護國保民,大宋的天子在做什麽,丟土棄民,一味南逃。先帝在位時,尚能在河北、河東和金人抗衡,國事是越來越艱難了!”

宗穎特意看了看旁邊面如金紙的父親,發現他好像在仔細聆聽,心中一動,便繼續說道:“聽說王相公在河北、河東興辦學堂,招收的孩童上萬,每日除了讀書寫字以外,還要練武,參加軍事訓練,所用的資費全部由官府承擔,也不知道他想做些什麽?”

果然,宗穎的話音剛落,宗澤的臉色慢慢紅潤了起來,並輕輕張開了眼睛。

河北、河東已經糜爛,黃河兩岸難民無數,王松不僅興修水利、營田屯田、開礦、辦鐵廠、把持解鹽,所得之利全用於軍、民,盡得底層百姓人心。

再加上這一手之免費上學堂,兩河之地的百姓除了感恩戴德、頂禮膜拜,恐怕是眼中只有王松,沒有宋皇了。

“聽說王松在大名府招賢納士,知人善用,兩河名士、鄉野遺賢盡歸其麾下。眾多懷才不遇之士揚眉吐氣,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趙鼎眼神看了過來,對李若水道:“聽說李公次兄如今就在王松的麾下,擔任幕僚一職,是也不是?”

這些消息都是趙鼎從自己的女兒趙若男口中得知。李若虛、黃縱都是布衣或底層小吏出身,卻能在王松的帳下位居高位,一展胸中抱負,光是這份心胸,已經是令人嘆服。

趙鼎從底下一層層爬上來,年過半百才登上這一府之位,而且還是淪為炮灰。相比於黃縱、王倫、李若虛這些乍一出山就身居要位、比他年輕了一二十歲的年輕人,趙鼎在眼紅這些人飛黃騰達的同時,也只能感慨天意弄人了。

聽到趙鼎的話,李若水卻是笑了一下,朗聲道:“家兄陷於金人之手,九死一生,若不是王相公,以家兄的剛烈,恐怕早已是金人的刀下之鬼。王相公對家兄有知遇之恩,趙府尹,你說,在下是不是應該對王相公感激不盡啊?”

一直沒有說話的岳飛開口了,他正色道:“李公家兄才高八鬥,堪比三國之諸葛孔明,在下在河北就早有耳聞。如今到了王相公麾下,正可以一展抱負,驅除韃虜,安撫百姓,恢覆河山,此乃善事。”

堂中諸人說話,都沒有意識到王松早已經不是兩河宣撫使。或許是眾人早已經意識到,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誰都知道,大宋朝廷為了討好金人,對待這樣有大功於國的肱骨之臣,竟然以一種近乎恥辱、“損人名節”的方式,實在不知道官家、還有朝中這些煌煌士大夫之流,腦子裏面整天在想些什麽!

現在想起來,趙桓的“忠謬”可謂是貼切之極--對朝廷忠誠、卻考慮不到自己。而趙佶的“繆醜”則是實實在在的毀人名節、指鹿為馬了。

堂中的幾個人都心知肚明,但誰都不說出來。畢竟,三綱五常、君為臣父的大道誰也不敢觸犯。

宗澤輕輕咳嗽了幾聲,這才說道:

“王松的事情,先放到一旁。現在朝廷下旨,讓我等南撤,宣旨的官員、金人的使者,都還在驛館等候。你們都合計一下,看如何撤軍,怎樣安撫城中的百姓,都議一下吧。”

趙鼎肅拜道:“恩相,朝廷只讓我等南撤,並沒有說要把汴京城交到金人的手上。城中金人的使者,完全可以不予理會。大軍南下即可。百姓願意南下的,跟隨我等離開便是。”

岳飛和李若水對望一眼,二人都心裏明白。朝廷下旨割讓淮北之地,卻並沒有明意要把汴京城直接交給金人,自然也是想借汴京城挑起王松和金人之間的爭鬥。

金人在淮南、湖廣攻城略地,屠城焚地,威脅江南,朝廷自然不是心甘情願的把京畿之地交給金人,這樣豈不是有資敵之嫌。

宗澤點點頭道:“南京、西京那邊有消息嗎? ”

朝廷下旨割讓淮水以北,西京洛陽的翟興、韓世忠,南京應天府的張俊,這些人都是手握上萬重兵,自然是朝廷重點拉攏的對象了。

趙鼎回道:“應天府的張俊已經準備妥當,只等相公的軍令一到,便克日撤軍。只是西京的翟興誓死不退,把朝廷的使臣趕了出來,說是願意和西京共存亡,誰也奈何不得。”

趙鼎這樣一說,屋中的人都笑了起來,宗澤也是微笑道:“翟員外年過半百,卻還是如此的火爆脾氣,真是難得。翟進為國捐軀,翟興自然是恨意難平了! 既然他們不願意撤軍,由著他們去就是,反正大名府也有人護著他們。你們都說說,是不是這麽個理?”

眾人先是一楞,隨即異口同聲的道:“宗老相公說的是。”

河北的忠義軍援軍順黃河而去,直達洛陽,此事已經是眾人皆知。屋中眾人心知肚明,卻也並不明言。

第6第章 城內心思

忠肝義膽,心有不甘;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宗澤此刻的心情,就是如此。

他搖搖頭,話音裏面有些傷感:“老夫已經年近古稀,身前身後名已不再在乎。可是這淮北、中原的百姓,老夫無論如何,都得保全。否則到了酒泉之下,如何向這麽多父老鄉親交代。”

“大宋百年,朝廷精銳之師,盡集於邊郡和京城。金人南下,京師禁軍一潰而散,所剩無幾。如今,邊郡精銳,唯有西軍,但也一盤散沙,自保無暇,更談不上恢覆失地。江南之地,武備早已弛敗,朝廷若要北伐,必要編練新軍,沒有個三五年,實難成事。”

仔細打量了一下屋中諸人,宗澤輕輕閉上了眼睛。

宗穎沈聲說道 :“家父和在下商討了一下,家父病重,不宜於路途顛簸。這撤離汴京城之事,就由幾位代勞了!”

岳飛心中一震,看來宗澤父子是要效三鎮故事,抗旨不尊,堅決抗金了。

李若水搖頭嘆息。時至今日,他已是心灰意冷,與江南王朝的格格不入,讓他莫名地憎惡起來。

南下,反正他是不會去了。

看到屋中眾人都是低頭不語,宗穎繼續說道:“家父已經發了書信給王相公,要他近日來汴京城,商討我軍離開汴梁城和南京城以後,忠義軍進城之事宜。相信王相公很快就會到達。各位何去何從,悉聽尊便,家父絕不勉強,還請各位自作決斷就是!”

半晌,李若水才擡起頭來,低聲道:“在下家在河北,又是一介文人,即使南下,也起不了什麽作用。再加上先皇已逝……,在下願意留下來,陪著宗老相公。”

他對趙桓頗為忠心,趙桓也對他寵愛有加。這一份知遇之恩,實在是難以割舍。

看眾人目光看過來,趙鼎淡然一笑,朗聲道:“在下孑然一身,是去是留,無關痛癢,諸位不必在意。”

他若是留下來,憑女兒和王松的關系,以及他幫過張橫和王倫二人,自然可以高官厚祿。不過,也許他南下,反而更能做些事情。

他不想被王松看不起,更不想被女兒看不起。世家豪門,自然有他的傲骨。

岳飛猶豫了片刻,沈聲道:“宗老相公,既然你身子不適,李公又不願南下,趙相公一人南下,下官不太放心。下官願意率領眾軍,護佑百姓南下。”

“岳兄弟,只怕城中諸軍,願意隨你南下者寥寥無幾。至於城中百姓,金人屢次南下侵宋,該走的也早走光了。你恐怕得孤身南下了。”

宗穎搖了搖頭,看著岳飛,嘆息了一聲。

岳飛苦笑了一聲,卻是沒有說話,退到一旁坐下。

聽到屋中再也沒有什麽言語,宗澤擡起頭道:“趙府尹、鵬舉,到時候南下,就由你二人率領軍士,護送南下的官員和百姓,千萬莫要辜負了朝廷和老夫的囑托!”

趙鼎和岳飛對看一眼,上前肅拜道:“下官等,謹遵相公軍令!”

趙鼎和岳飛退下,宗澤不由得長長的出了口氣,自言自語道:“王松啊王松,希望老夫在臨死之前,還能見上你一面。”

他瞇上眼睛,輕聲問道:“穎兒,最近有從大名府那邊傳來的消息嗎?王松不會沒有接到咱們的書信吧?”

宗穎勸道:“父親盡管歇息就是! 這黃河以北,河面上、陸地上,都是王相公的天下,書信定能送達,父親無需擔憂就是。”

宗澤搖搖頭,輕聲道:“按道理說,王松也該到了。難道他是在左右躊躇?”

大名府距離東京城,一日可到。王松如此拖延,必定是被什麽事情拖住。

“父親,王相公雖然殺了蒲察石家奴,擊退金人西路軍,但既要對付山東劉豫和完顏銀可術的聯軍,還要兼顧夏人。即便忠義軍大獲全勝,也需要些時日。父親安心等待就是。”

宗澤點了點頭,目不轉睛的看著兒子,良久才說道:“穎兒,為父若是有個好歹,你就留在王松的帳下,不要再想著什麽大宋朝廷了。”

宗穎一楞,不知父親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語。他輕聲說道:“父親不要胡思亂想了,好生休養就是。父親讓我去投王相公,難道對朝廷已經徹底失望了嗎?”

從心裏講,宗穎對大宋朝廷一點好印象也沒有。若不是君昏臣庸,一味南撤,搞得一地雞毛,父親也不會氣成這樣,落下一身的病疾。

國破家亡之際,皇親國戚,煌煌士大夫,一個個還爭權奪利、勾心鬥角,把好好一個大宋天下,弄得是烏煙瘴氣、民不聊生。

在他看來,父親留下,乃是明智之選。若是憤懣南下,還不知中途會出什麽變故。以父親的身體,觸目傷懷,能不能平安到達江南,還未可知。

“穎兒,你寬厚仁慈,長於謀略,而短於戰場交鋒。你可投於王松麾下,或參讚謀劃,或擔任一方父母官,也一了你胸中抱負。王松和我有舊,他能不計出身、重用鄉野遺賢,可見心胸開闊,就更不會難為於你。為父的話,你聽明白了嗎?”

宗澤並沒有正面回答兒子的問題。趙氏父子的大宋朝廷,已經讓他感覺不到任何的希望。不要說幽雲十六州,就是這固有之地,恐怕自己到死,也不會看到這些地方的光覆了。

撤往江南,中原恢覆無力,鞭長莫及。

他宗澤已經年過古稀,他還想看看燕雲十六州回覆中原王朝的那一日。

“父親,即便我父子把東京城交給王松,只是這城中的數萬軍士卻該如何?”

宗穎低聲道:“東京城數十萬百姓,供給皆仰東南。若是岳飛等人帶走城中的軍士,只留下百姓,對王相公確實太不公了些。”

東京城的糧食,全部靠運河由東南運來,若是只是把這些百姓留給王松,相當於給他留了一個甩也甩不掉的大包袱。若是沒有留下這些相應的軍士,王松只要應付北面金人的壓力,還要分兵駐守東京城,定會捉襟見肘。

“穎兒,你考慮的頗為周詳。”

宗澤讚賞地看看兒子,眼神隨即變得冷漠。

“為父已經安排了下去,東京城最少也要留下一萬精兵。若是旁人非要用強,無論是誰,當以雷霆手段除之。”

宗澤沈聲道:“為父不能為了一份聖旨,舍東京城的百姓而去,讓天下人恥笑。無論是誰,想要阻止為父,也是斷無可能。”

宗穎深深點了點頭。父親在大節上從來不虧,看來為了百姓,他這一次要得罪趙宋朝廷了。

從這一件事上,父親殺伐果斷的一面顯露無疑。別看他平時對岳飛等人青睞有加,一旦涉及軍國大事,尤其是在民生疾苦面前,他可是從不含糊,一定會痛下殺手。

趙鼎和岳飛二人出了宗府,都是默默無言。

良久,趙鼎才說道:“鵬舉,聽說你和王松有舊,為何不留下來,和他一起光覆大宋河山,保護鄉鄰百姓,反而要離開? 像你這樣的名將,在王松手下,自會一飛沖天,前途不可限量,又何必去江南,自取其辱。”

岳飛微微楞了一下,想不到趙鼎只要一個讀書人,卻會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來,話裏話外都是對王松欣賞有加。

“趙相公,運河艱險,盜匪猖獗,若是下官不帶兵南下,相公一人,恐怕難以周全。下官實在是放心不下。”

“岳兄弟,南下的武將又不是你一人,南京留守張俊也會率軍同行,他麾下又有水師護航。時不我待,你該考慮考慮自己和麾下兄弟們的前程了。”

趙鼎語重心長。他不是特別清楚女兒和王松的關系。放在他這個位置,知道女兒對王松一往情深,他自然得慎重考慮一下。

女兒對王松有救命之恩,二人又一起經歷患難,若是女兒能和王松更進一步,自己又該何以自處?

以王松現在的實力,割據一方,只怕不成問題。若是操控得當,北上南下,登基大寶,也不是沒有可能。那麽河東趙氏一族,恐怕也會雞犬升天。

要趙氏一族雞犬升天,自己恐怕得做出些事情來。

和岳飛呆的時間一久,他看得出來,岳飛的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奇才。若是能讓岳飛重歸王松的麾下,王松成事的幾率就又大了一些。

何況,王松對岳飛也是求賢若渴。

“鵬舉,老夫年過半百,是沒有什麽奔頭了。你年輕力壯,身懷大志,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河北的父老在金人的鐵蹄下受苦? 難道就忍心茍且偷生、埋沒在那南遷之地? 大丈夫不僅要精忠報國,更重要的是保護黎民百姓,青史留名。”

他捋了一下胡須,意味深長地說道:“大宋立國,素來以文治武,君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你一介武夫,一無功名,二無世蔭,要在朝中出頭,更不知何年何月。即便你功成名就、立下大功,難道就不怕像那狄武襄公一樣,被人無中生有,郁郁而終,遺憾終生嗎?”

狄青立下了潑天的功勞,即便是有宋仁宗那樣的明君,到頭來還是被文臣誣陷,郁郁而終。

自己一沒那樣潑天的功勞,二來當今的皇帝顯然不是宋仁宗那樣的明主,自己在朝中又沒有任何的根基,要想出頭又要到何年何月?

無論自己如何拒絕王松的好意,王松也是對自己禮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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