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商人 (1)

關燈
福建路,泉州,西城。

自宋室南遷以來,原本就富裕的福建路,就變得更加熱鬧和繁華了起來。

管理皇族的南外宗正司遷至泉州,隨帶一批宗室染織工匠,帶來羅、絹、紗、綾等新產品,傳入織、繡、彩、繪、染色、印花等織染新技術,使得泉州紡織業空前繁榮,宋朝對外的三大貿易港口之一,變得更加昌盛。

實際上,富裕的也只是福建路沿海的居民,那些福建內陸的百姓,在江南盜匪猖獗之時,同樣是民不聊生,不然也不會有福建範汝為等人的暴動,席卷百姓數第第萬人。

不過,內陸的蕭條,似乎不影響泉州的熱鬧和繁華,這是依然是檣桅如林、千帆競泊、商旅雲集。

“爹,衙門談的咋樣?你怎麽看起來不太高興?”

柳閩生走進正堂,看著坐在椅子上眉頭緊鎖的父親,心裏面不由得有些好奇。

“這是船樣圖紙,你拿去看一下。其他的事情你就不要問了。”

柳海拍了拍桌上的圖紙,頭都沒擡一下。

“爹,究竟發生了何事,你怎麽這麽不高興?”

柳閩生拿起桌上的船舶設計圖紙看了一下,心裏面疑惑。既然朝廷已經委托父親制造這些海船,這是好事,父親為何如此不樂?

“唉!”

柳海嘆息了一聲,搖搖頭,終於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千料的戰船,只有第5第第貫,還一次就是第第艘,這不是要咱們大出血嗎?”

“第5第第貫,千料的戰船?”

柳閩生也是大吃了一驚。

“第5第第貫,千料的漕船也做不下來,更不用說是戰船! 第第艘,這最少也得賠六七千貫!”

“誰說不是啊!”

柳海拍了一下桌子,愁眉苦臉道:“如今這海面上也不太平,定船的人本來就少,船廠裏面也是勉強度日,只能勉強維持住那些船匠和幫工。官府的公文一來,船廠還怎麽經營得下去啊?”

“爹,二叔那邊怎麽說?”

“還不是一樣,你二叔那邊少一點,也有十艘。自古以來,民不與官鬥,這一次,咱們只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自己吞了!”

柳海的眉頭緊鎖,臉色鐵青。要是都這樣一直下去,船廠早晚都得破產。

“爹,官府怎麽會訂這麽多的船只”

盧柳閩生在一旁坐了下來,有些不解的問道。

按理說,福建有那麽多官營的造船廠,為什麽福州各大私營船廠,都是接到了官方的訂單。

“朝廷水師投了偽齊國,水師在洞庭湖和叛軍大戰,連連失利。朝廷要的是大船,廣州府離的那麽遠,明州忙不過來,不找咱們找誰呀!”

大宋很多州府都有造船場,尤其是東南沿海的廣州、泉州、明州等地,都是制造海船的重要基地,不但有官營的造船場,也有民間造船場。大海船中也有很多民船。戰船中也有很多是征發民船而來。

洞庭湖的楊幺部殺官造反,忠義軍占據黃河以北,兩淮糜爛,大宋朝廷只控制了長江下游和東南沿海的造船廠。而制造海船的三大區域,明州忙不過來,廣州府太遠,倉促之下要生產大量船只,只能是泉州了。

更不用說,在大宋朝廷境內,福建造的海船最好,自然也是官府征發的對象。

“朝廷強制各個船廠造船,他們都願意嗎?”

“不願意,除非你不想在泉州呆了。官府想整治你,多的是方法!”

柳海鼻子裏冷哼了一聲。幾場敗仗下來,朝廷的吃相更加難看,恐怕就差搶了。

柳閩生輕輕搖頭,嘆息了起來:“要是三叔在就好了。他和官府能說上話,怎麽也能少掏些銀子!”

“大郎,你三叔在也沒用。你也不看看現在的福建巡撫,已經不是葉夢得,全是北邊過來的官員。再加上南外宗正司那些皇親國戚,個個如狼似虎,胃口大著呢!”

宋室南遷,趙佶在臨安府建立朝廷,偏安東南,管理趙氏皇族的南外宗正司也徙遷京口。因該地處於抗金前線,出於安全考慮,後又遷至紹興。

因難舍泉州舶稅之膏腴,建炎二年,朝廷又將宗室三百餘人遷徙泉州,管理皇族宗室事務的“南外宗正司”也隨遷泉州,添差通刺廳改成皇族居住地,司署設在古榕巷內之“水陸寺”中。

趙氏皇族生活奢侈,歌舞聲色,仗勢擾民,其龐大的生活費用,除朝廷少量補貼外,大部分是由泉州地方財政來負擔。時僅俸錢和米價錢兩項,泉州每年計出超第4萬貫。此外,南外之官屬與居官宗子之養廉、宗學之養士,每年錢上萬貫、米第5第第石,也皆由泉州官府出備。

這些皇族成員也都投入海外貿易之中,他們的許多海船都是巧取豪奪,柳海是泉州有名的造船商,對這些人自然是再也熟悉不過。

官府上下其手,橫征暴斂,皇室巧取豪奪,毫無底線,一派末世景象。難道說,這大宋的氣數盡了?

“爹,長此下去,船場非得早晚垮掉不可。要不然,咱們偷偷去流求,那上面有不少宋人。咱們到了那裏,逍遙自在,豈不快活?”

柳海看了一眼兒子,搖頭道:“咱們一大家子人,還有船廠,還有那些個老夥計,豈是說走就走的。”

“那就把辛辛苦苦掙的錢,讓給這些貪官汙吏?”

兒子的紛紛不平看在眼裏,柳海苦笑一聲。

“事到如今,也只有這樣了。”

嘴裏面雖然這樣說著,柳海心裏頭卻是泛起一絲臆想來。趙宋朝廷江河日下,還能堅持多久,誰心裏也沒底。 要是能攀上某位高官, 拿錢保個太平,花些銀子倒也值得。

關鍵是朝廷這艘破船,值不值得投資?他是個商人,自然要考慮其中的風險。

父子倆正在苦惱不已,家人進來,說是有客來訪。

“黃兄,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你不是去了北地,怎麽這麽久才回來?”

看到來人走了進來,柳海驚喜交加,趕緊起來行禮。

“柳兄,一言難盡,咱們坐下說話。”

黃師舜坐了下來,幾人寒暄完畢,看到桌上的一堆圖紙,微微一笑。

“柳兄,看來你是得到官府的惠顧了,恭喜,恭喜啊!”

“黃兄,你就不要取笑我了,這都是賠錢的買賣,不提也罷。”

柳閩生見了禮,退了出去,屋子裏面只剩下了黃師舜和柳海二人。

黃師舜看了看周圍,壓低了聲音。

“柳兄,兄弟我此番前來,有一個不情之情。如果你同意,咱們細談,如果你不同意,就當兄弟我沒有來過。”

黃師舜看著眼前的柳海,十分坦誠。

兩人自小認識,一個是海上的巨商,一個是造船的大家,幾十年的交情,所以黃師舜也是無所顧忌。

“黃兄有話直說就是,兄弟我洗耳恭聽。”

“其實兄弟我此次前來,是想邀請你北上,在河北重操舊業。有朝一日,再殺回泉州,不知你可明白兄弟的意思?”

柳海大吃一驚,也是低下頭來,聲音極低。

“黃兄,你就不要藏著掖著了,快說吧,你這是要急死為兄!”

相對於黃師舜的含蓄,柳海更要直接一些。

“柳兄不要著急,容我慢慢說來。”

黃師舜輕輕一笑,把他去河北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

“忠義軍水師草創,需要鑄造船廠,建海師。柳兄若是願意,以後便是官商,飛黃騰達,機會難得,柳兄可要想好了。”

黃師舜的話,讓柳海先是一驚,隨即沈思了起來。

“柳兄,忠義軍兵鋒正盛,縱是番子亦不可以與之爭鋒。如今宣撫司正是用人之際,一旦錯過,自然有他人捷足先登。人生白駒過隙,事關柳氏一門的前程,你可不能錯過!”

柳海眉頭緊皺,微微點了點頭。

“黃兄,那王松如何,真有雄主之相?”

柳海的話,讓黃師舜不由得感慨了起來。

“文韜武略,天縱之才,其人之能,武能橫刀立馬,文能安邦治國。練兵之法,獨步天下,七步成詩,卻能造火器,撫民安民。說了這麽多,也許只有一見,你才有為兄今日之慨。”

仔細聽了黃師舜的話,柳海點了點頭,目光中露出詫異之色。

能讓黃師舜這麽推崇的人,絕對不是浪得虛名。

“王松的事情,我在報紙上和民間都有所讀所聞。王鐵槍,賽霸王,天子殿中七步成詩,其人名動天下,婦孺皆知。”

柳海鄭重道:“此事事關重大,兄弟我得和族人好好商議一下,還望黃兄體諒。”

話音未落,柳閩生已經從外面沖了進來,臉色通紅,聲音顫抖。

“爹,這還猶豫什麽! 王相公天下英雄,盡得民心。難道你願意一輩子只是個造船的,一輩子被官府踩在腳下,任意淩辱!”

柳海大驚失色,站了起來。

“你小些聲音,不要讓外人聽道,那可是殺頭的罪刑!”

“賢侄,不要著急,坐下說話!”

黃師舜輕輕一笑,招呼著柳閩生坐下。這父子二人都是大船匠,兒子已經動心,父親不可能不慎重考慮。

“大郎,你不要這樣沖動,爹心裏自有主張!”

柳海苦笑一聲,本來還想拿拿架子,這一下讓兒子全給打亂了。

“黃兄,即便兄弟我願意北上,這些家夥什怎麽帶上? 還有,官府讓建造戰船,一大家子人北上,難免會暴露蹤跡。此事卻該如何?”

“該造的戰船還造,不要有什麽擔心?”

黃師舜哈哈一笑,端起了茶杯,輕輕喝了一口,才繼續開口。

“王相公委托我購買戰船,尋找船匠、水手,到時候自會派水師南下,前來接應。這些事情,柳兄就不要擔心了。”

東南沿海,水手多的是,船匠也不少,但像柳海這樣真正的造船大家,還需仔細尋找。

“大哥,官府欺人太甚,你還有心思待在家裏喝茶。你得拿個主意,這樣窩心的買賣,可是不能做了!”

一個四旬左右、高大黑壯的漢子風風火火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嘴裏大聲喊著。

“二哥,你怎麽來了? 快快見過黃兄!”

黃師舜站起身來,滿臉笑容,對著黑壯漢子施了一禮。

“柳二哥,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這柳二性烈如火,雄心勃勃,兄弟倆都湊全了,事情就更好談了。

第3第章 朝廷新軍

淮南東路,揚州城,宋大城。

宋時,原來揚州城蜀崗高地上的“子城”已成為廢墟。而其西南的“羅城”被宋廷向南稍加擴展,是為宋之州城。

宋室南遷,江淮成了宋金之間重要的緩沖區。南遷以前,朝廷命揚州知州呂頤浩對州城加固,作為江寧府的江北屏障。呂頤浩修建的“宋大城”,全部用大磚砌造。其中北城墻在運河以南,全長四裏;東城墻在運河西岸,全長六裏;南城墻沿運河北岸,全長約四裏半。

可以說揚州城三面皆是運河環繞,城中更是有河流通過濁流、官河通過,占盡水利。

雖然河北已是下了幾場大雪,但是揚州的冬日顯然沒有汴梁城或者大名府那樣寒風刺骨,綠草依然隨處可見,天空蒙蒙的細雨柔柔弱弱,吹起風來秋意蕭索,只有那些光禿禿的樹杈,提醒了人們,這已經是去冬日。

燈光隨處可見,音樂隨處可聞,運河穿過整個城市,槳聲燈影裏,青樓歌舞……

“天下三分明月夜,兩分無賴在揚州”。

自晚唐畢師鐸、孫儒相互攻伐,揚州蕩為丘墟。楊行密覆修葺之,稍成壯藩,後周為打通大運河,南唐知揚州不可守,揚州城被其付之一炬。

五代戰亂頻繁,你來我往,揚州城再也沒能恢覆盛唐時的繁華和風采,它的地位也被明州、泉州這些後起的貿易口岸取代。

雖然在經濟上被取代,因為宋室南遷,揚州城直面江淮,在軍事上的重要性,就變得尤為重要。

揚州州衙旁的大教場上,一排排士卒整齊肅穆,赤裸著上身,反手背後,目不斜視,正視前方。

多年不習兵操的較場,野花雜草早已經被清理的幹幹凈凈,精壯的漢子排滿了較場四處,或步伐整齊劃一,或槍陣疊刺連連,或滿負重奔跑,一個個揮汗如雨,場面振奮至極。

兩淮之地,幹戈四起,良田大量荒蕪,百姓民生艱苦,這每月三貫錢的餉銀下來,也是吸引了一批批精壯的漢子。

一盆盆冷水迎頭潑下,軍官們大聲怒吼道。

“你們忘了澶淵之盟嗎?”

“侵我國境、殺我百姓,賠款稱弟,奇恥大辱,豈能忘記!”

“你們忘了太原之戰嗎?”

“官軍腐敗不堪,強虜破我太原,屠城滅民,此等深仇大恨,我等永遠不會忘記!”

第三盆水又迎頭潑下。

“你們忘了靖康之恥嗎?”

“金賊無道,欺我中華無人。中華不自強,不奪回三鎮,不恢覆故土,我等誓不為人!”

熟悉的話語,相似的情景,又一次重現與眾軍面前,只不過上一次是在靖康元年的東京城,而這一次,卻是在南遷後的揚州城了。

巡視的人也已經變了,東京城的那位大宋朝廷廢黜帝子早已經不知所蹤,眼前的卻是大宋皇室的另外一位皇子,康王趙構。

“呂相公,你看本王部下的軍士如何,是否可以和王松的忠義軍媲美?”

趙構看著眼前一列列龍精虎猛的剽悍士卒,滿意地點了點頭。

朝廷移治江南半壁,財政匱乏,糧餉短缺,再加上江南連年幹旱,地方上盜匪四起,朝廷能花費這幾十萬兩銀子,可謂是煞費苦心。

“殿下雄才大略,步卒精銳,真乃當世虎賁,老臣佩服之至!”

揚州知州呂頤浩倒是肺腑之言。眼前的士卒訓練有素,勇猛彪悍,比之朝廷的那些個禁軍們,不知道要強上多少。

大宋禁軍,早已成了孱弱無能的代名詞。

這位揚州父母官雖然已經年過六旬,卻依然是勇猛精進,姜桂之性,老而彌辣。趙構在揚州編練新軍,他鞍前馬後,積極奔走,頗得趙構的器重。

但他在揚州以各種名目增加賦稅,橫征暴斂,使得民生雕敝,百姓困苦,城中商賈更是多有怨言。諸般不是,落在趙構和朝廷的眼裏,反而是欣賞有加。

朝廷初到江南,百廢待興,有呂頤浩這樣的肱骨大臣,能官幹吏,朝廷可以免去許多麻煩。至於百姓之苦,民生之艱,那就另當別論了。

趙構滿意地點了點頭。這位呂老相公精明強悍,可是他的左膀右臂。朝中有秦檜、汪伯彥、朱勝非坐鎮,在外有呂頤浩、張俊之國家重臣,江南朝廷也算是有幾分希望了。

至於那些趙桓的舊臣,耿南仲、唐恪、何栗、孫傅、張叔夜之流,早已經被趙佶的江南朝廷遺棄,掃入路旁的臭水溝了。

趙構轉向旁邊面色凝重的翟亮,微微一笑。

“翟統制,你說說,朝廷編練的新軍,能否比得上王松那廝的軍中精銳?”

翟亮思慮片刻,肅拜道:

“殿下,王松練兵,天下無人能比。其軍紀森嚴,士卒精銳兇悍,人人輕生赴死。再加上火器犀利,馬軍強悍,故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他看了看趙構瞬間冷了下來的臉色,躊躇了片刻,見趙構沒有打斷他,才繼續壯著膽子,說了下去。

“忠義軍之所以能成強軍,在於作戰時軍令如山,軍中將領身先士卒,奮勇當先。我軍要成為一支強軍,還缺少實戰。只有經歷幾次惡戰,才能算得上是強軍。”

趙構微微點了點頭,皺眉道:

“如今天氣轉涼,須要做好防範。朝廷雖然割讓了兩河,但王松仍然在北地盤踞,金人或許會揮兵南下。卻也不知這新軍,能不能擋得住金人?”

王淵見趙構瞬間就焉了下來,趕緊在一旁勸道。

“殿下,今敵勢方張,兵鋒正盛,宜且南渡,據江為險,練兵政,安人心,候國勢定,大舉未晚。殿下可坐鎮江寧府,這裏有老臣和翟亮將軍留守就是。”

趙構的臉更加沈了下來。翟亮話裏話外的意思,他都聽得明明白白,朝廷的新軍,如何能比上王松的忠義軍。

火器犀利,馬軍強悍。江南馬匹稀缺,要籌建起千軍萬馬,談何容易。至於火器,朝廷雖然有一些小炮,也能自己鑄造震天雷,但是火藥上面,始終沒有穩定的配方,造出的火藥始終威力不足。

這該死的王松!

控制了火藥的配方不說,還自立山頭,打了朝廷的臉面,原來是早有野心。

如今朝廷新軍沒有威力巨大的火器,也就沒有辦法訓練火器,成立炮軍,先天上不足,再加上沒有馬軍,怪不得翟亮認為,朝廷編練的新軍,比不上王松的忠義軍。

現在朝廷新軍沒有了火器,也沒有了馬軍,要和欲壑難填的女真人抗衡,趙構心裏,還真的是有些惴惴不安。

“朝廷如今還是要從河北買火器嗎?”

趙構臉色鐵青。朝廷好不容易省下來的銀子,卻要白白地送給河北。只有朝廷盡快制造出火藥,才能割斷對河北的依賴。

關鍵是這些女真人,言而無信,人面獸心,得了黃河以北,控制了山東、淮南,就怕有一日又揮兵南下,妄圖吞並江南。

這些女真番子,簡直是卑鄙無恥,狼心狗肺,沒有一點仁義道德。

大宋朝廷,如何到了這種地步?

“哎呦,直娘賊的張一佛,下手太狠了,老子哪一天非抱此仇不可!”

龔吉趴在營房的通鋪上,一邊呲牙咧嘴地呻吟著,一邊嘴裏面狠狠地罵著。

今天又因為訓練不合格,被訓練的教官一頓棍子,打得他整個屁股都腫了起來。要不是朝廷還指望著他們對付金人,恐怕得在床上躺上十天半個月。

“兄弟,你也太不長眼了,什麽人不得罪,偏要去得罪張一佛,簡直是自討苦吃,怪不了旁人。”

隔鋪的黃俊靠在墻上,揉搓著自己的腳丫子,神色間頗為不屑。

“憑什麽,他張一佛自己修宅子,憑什麽喊咱們弟兄去幹活? 幹活又不給工錢,這放到哪也說不過去。”

龔吉來自江都鄉下,窮人家的放牛娃一個,根本不懂外面的人情世故。黃俊看他榆木腦袋,還是不開竅,忍不住在旁提醒到。

“人家張一佛是你的上官,你不去幹活也就算了,還讓其他人去要工錢,人家當然要故意收拾你了。兄弟,長個記性,千萬別較真呢。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黃俊是過來人,至少在揚州城長大,這裏面的門道、人情世故一眼就能看穿。這龔吉是個直腸子,若是以後還這樣,恐怕少不了挨整。

“要不是為了這三貫錢,打死我也不到這兒來。”

龔吉眼神裏面都是無奈,他趴在床上,過來片刻,這才問道。

“哥哥,你說咱們打的過番兵嗎?”

黃俊看了一眼營房中三五成群,正在聊天的士卒們,搖搖頭道。

“我看是難。那番子打起仗來,連朝廷的禁軍都擋不住,就咱們這些新兵,恐怕是夠嗆!”

也是,對於黃俊這些人來說,入伍時間最長的也不過半年,大多數新兵都是三四個月。他們從來沒有上過戰場,要讓他們和驍勇善戰的金兵抗衡,確實還嫩了點。

“這麽說,咱們不可能是番兵的對手了。”

龔吉嘆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暗淡了下來。他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不知在思量些什麽事情。

“龔兄弟,你也不要這麽沒心氣。”

黃俊低聲笑道:“到時候咱們憑城而守,打不過了坐船走就是。番兵都是旱鴨子,肯定追不上咱們。若是實在逃不掉,投降了就是,總比人當場殺死強。”

龔吉不由得睜大了眼睛,扭過頭來看著旁邊的黃俊,遲疑道:“哥哥,這樣也行?”

“這有什麽行不行的。”

黃俊卻是眉頭一擡,臉色凝重了起來。

“想想你的家裏人,再看看那些當官的。聽哥哥一句話,千萬不要當真。也許到時候仗打起來,那些個大頭巾們,早就一個個先逃走了,誰還顧得上咱們。”

龔吉目瞪口呆。不是說要忠君愛國,殺身成仁嗎,怎麽到了黃俊這裏,就變成了另外一種說法?

對於黃俊這樣從小長在街市裏面的南方人來說,什麽春秋大義,仁義道德,在他們眼裏都是狗屎。只有他們自己的性命,只有自己活著才是真的。

當官的逍遙快活,當兵的低人一等,打仗是當官的先逃,憑什麽他們這些人要當炮灰?

第3第章 人間情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運河從南到北,自楚州進入淮水,然後在泗州繼續北上,進入汴河,先到東京城,然後通往河北。

如今在這寬闊無垠的泗州河段上,無數懸掛油帆的船只正在河面上緩緩而行,除了客舟,就是運送貨物的漕船了。

時值初冬,金人還沒有南下侵宋,運河又恢覆了往昔的生氣,船來船往,生生不息。

一個細眉星眼,皮膚白皙、面容清秀的年輕士子坐在艙房內,正在皺著眉頭打量著運河上的情景,嘴裏喃喃吟著這表述思念情意的名句。

是啊,紅豆生在南國,引發思念之絮,他在這兵荒馬亂的時節,千裏迢迢地由南向北,又所為者何?

士子一身棉袍,穿的嚴嚴實實,雖是男子打扮,眉宇間卻自有一段風流。

仿佛身體孱弱,只有脖頸處偶爾露出的一絲雪白,暴露了他似乎是刻意為之。

運河兩岸,處處都是燒毀的斷壁殘垣,破敗不堪。河面上,河邊不時可以看到形態各異的屍體。微風吹來,河面上泛起一陣陣的惡臭。

客船一路跨江北上,越是向北,局勢越是糜爛。

有宋以降,因漕運關系,富裕士商階層和新興的商業在淮河兩路得到發展,揚州、楚州和泗州等城市成為漕運河上的新興商業中心,富裕繁華。淮南兩路之富裕處於北宋各路前列,乃是宋廷賦稅、食貨之重要來源。

金人南下,燒殺搶掠,只有破壞,沒有建設。千裏皆破敗,處處無炊煙。良田荒蕪、屍骨遍地,錦繡河山成了人間地獄。

“這該死的番賊!”

士子心裏怒罵著,面色更是煞白。

事實上也是,若不是這些千刀殺的番賊,自己的愛郎又如何會鏖戰疆場,又怎會差一點就喪身在府州那溝壑縱橫之地。

若不是如此,自己又怎會和愛郎失之交臂,差點毀了名節。

自己雖然換回了自由身,但愛郎他能接受自己嗎?也許,他身邊已經有了許多別的女子,那個趙若瀾不就是明艷照人,整日跟在王松左右嗎?

也不知愛郎如今在作甚?

河北金賊暴虐之地,以愛郎悲憫天下的性子,他一定又帶領著士卒們縱橫疆場,帶兵殺敵。

一想起那刀劍橫飛、兇險無比的疆場,士子的心又揪了起來。她心裏默念著: 太上老君保佑,保佑官人平平安安,百病不侵,福壽康寧……

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在腦海裏交相互映,紛紛雜雜,士子不由得一陣頭疼,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公……小官人,你要不要上船頭上去走走,這艙房裏面可是悶熱的很。”

兩個雄壯的漢子從船頭回來,一人在艙房外守候當值,一個漢子進來,把手中的茶盤放在桌上,施禮道。

士子微微搖了搖頭,問道:“江虎,現在船只到了那裏,還有多久到汴梁城?”

江虎恭聲道:“回小官人,現在已經過了楚州,進了淮河。應該還要兩到三天,才能到達汴梁城。”

士子點點頭,江虎倒好茶水,告辭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門。

“大哥,公主的情況如何? 咱們要多久才能到那大名府?”

聽到弟弟的問詢,江虎輕聲道:“公主一切都好,只是心裏有些煩躁。若是一切順利,只要到了大名府,一切不快都會煙消雲散。”

他皺著眉頭,正色道:“阿豹,如今叛軍肆虐,盜匪猖獗,運河上已經不太安穩。你我要睜大了眼睛,務必護得公主安全。你水性好,若是有難,當護著公主而去,不用顧及大哥。”

江豹詫異道:“大哥,情形不會這麽糟糕吧?”

“朝廷南下時,有大軍跟隨,大殿下和皇孫還不是死於非命,盜匪之猖獗,可見一斑。”

江虎搖頭道:“現在誰也無法預料。公主千裏投奔王相公,受盡了磨難,到了咱們兄弟手裏,千萬不能出了岔子。”

江豹點了點頭,然後忽然問道:“大哥,怎麽運河上沒有看到忠義軍的船只,是不是出了什麽變故?”

“忠義軍的船只一向只在汴河以北,以免入了淮揚,和朝廷的船只發生沖突。他們哪裏知道,徐文這狗賊投了劉豫,這淮揚海河之上,已經是番賊的天下了。”

江虎面色凝重。如今只有希望天遂人願,自己一行人,平平安安到達河北。

夜幕降臨,船只紛紛在宿州渡頭停靠。這裏已經是宋軍控制的地盤,渡頭上隨處可見來回巡邏的宋軍士卒,江虎兄弟也變得輕松起來。

夜深人靜,忙碌了一天的人們紛紛進入了夢鄉。除了偶爾傳來的打更響,整個渡口上寂然無聲。

忽然,一陣尖叫聲打破了黑夜的寧靜,正在睡夢中的人們紛紛驚醒了過來,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向著艙外看去。

羽箭馳飛,火光沖天,渡頭上的百姓倉皇逃竄,不斷地有人隨著羽箭倒下,渡口上吶喊聲不斷,亂作一團。

一隊宋兵跑了過來,人還未到達渡口,已經被射翻一片,其餘的嘩然而潰,四散而逃。

江虎奔到窗邊,向外看去,只見無數的士卒密密麻麻,各色打扮都有,人人手持刀槍,張弓搭箭,對準了船上。

一個船客背著包袱,狂奔而出船艙,跳下水去,激起一片浪花。

還沒等他游遠,十幾枝羽箭“噗噗”射入水中。隨後,幾個漢子跳下水去,摸索了一下,把包袱和那名船客的屍體拖上岸來。

幾個漢子打開包袱,拿起一塊銀錠瞧了一下,又在屍體身上摸索了一陣,然後拿著包袱,走到了為首的漢子身邊,嘴裏說著什麽。

一切發生的太快,不等江虎兄弟有所籌劃,無數的盜匪已經登上了船只。

江虎暗暗叫苦,客船距離渡口太近,想要逃跑已然來不及。若是他兄弟二人,他倒毫不在乎。只是船上有公主,這卻如何是好。

不等他想出辦法,盜匪們已經一個個的砸開艙房的房門,把船客們一個個的趕了出來。

江虎上了甲板,只見甲板上倒著幾具屍體,船家背上插著幾支羽箭,赫然在目。

船客們都是瑟瑟發抖,驚懼不已。江虎小心打量了一下,卻沒有發現公主和弟弟,正在心焦之時,旁邊一個粗布衣裳、滿臉烏黑的漢子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看江虎眼光轉了過來,黑臉漢子低聲道:“別說話,是我。”

江虎大吃一驚,船頭的盜賊頭目卻大聲喊了起來,語氣十分囂張。

“你們這些鳥人都聽著,一個一個上前,把身上的值錢玩意兒都拿出來。負責一旦被搜出來,格殺勿論!”

船客們一個個上前,取出身上的值錢之物,放在甲板上。輪到那黑臉漢子時,他哭哭啼啼地尖聲道:“軍爺,能不能給小的留一點,小的還等著回去娶渾家!”

黑臉漢子身上腥臭,軍官捂著口鼻,揚起刀來,憎惡地說道:“直娘賊的,老子還沒渾家! 趕緊滾開,若是再胡言亂語,老子砍了你這廝的狗頭!”

黑臉漢子倉皇逃開,閃到一旁,引起盜匪們的一陣狂笑。

江虎一陣心驚肉跳。這公主什麽時候學會了喬裝打扮,還這麽會演戲,看來動身前沒少下功夫。

只是這萬一被盜賊們識破了,那還得了!

好容易搜刮完了船客,盜匪們把眾人分成幾堆。年輕漢子、年輕女子全部帶走,把老弱病殘趕回了船上。

“好漢,你們要作甚? 銀錢已經全給了你們,求求你,就放了小人們吧!”

手起刀落,求情的漢子身首異處,鬥大的頭顱在地上滾了幾圈,定住不動。

人群中有人嚇的驚叫了起來。殺人的軍官腳踩在血淋淋的頭顱上,揮舞著手裏的長刀,臉色猙獰,大聲喊道:

“你們這些鳥人都聽好了。爺爺是徐州城的守軍,大將軍孔彥舟的部下。爺爺們現在是大金國的將領。你們乖乖地跟著爺爺們走,到了徐州,修好城墻,挖挖礦,就可以加入孔將軍的部下。誰若是想逃走,休怪爺爺手裏的刀不留情!”

金人肆虐淮水兩岸,大宋朝廷的官員倉皇逃竄南撤,致使長江以北、淮水兩岸到處都是盜匪民變,放火殺人,秩序全無。

這孔彥舟原是河北相州林慮縣的一個無賴。殺人為盜。靖康元年應募從軍,升到京東西路兵馬鈐轄。靖康三年,金兵攻山東,這廝率部南逃,沿途殺掠居民,誰知竟然還當了大宋朝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