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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人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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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南遷了,狗皇帝跑了,沒有人管咱們了!”

“狗日的都跑了,以後該怎麽辦! 這狗日的世道!”

東京城的黃昏,隨著大宋官家和群臣的離開,變得熱鬧了起來。

三三兩兩的閑漢和失意之人在街上喝醉了酒游蕩,他們大聲喊著,引起街上百姓的一陣指指點點、搖頭嘆息。

閑漢和失意者還可以借酒消愁,那些普通的百姓,就只能愁容滿面,長籲短嘆了。

東京城倒沒有出什麽大亂子。宗澤安排的妥妥當當,軍士們在街上值守,又實施了宵禁,片刻的人心惶惶之後,東京城又恢覆了舊日的樣子。

自從和議的消息傳出,近一個月來,該走的人已經離開,只有那些無處可去的平民百姓,依然還留在東京城中。

他們世世代代,在這裏生兒育女,繁衍生息,生死都在這裏。朝廷可以南遷,自有百姓可以供養他們。他們南下,又拿什麽養活一家老小?

留下吧,靖康元年的大災難都度過去了,還怕這些微風細浪!大不了一死,也算是葉落歸根!

盡管大多數百姓惶惶不安,但有大軍護城,心裏總算安穩了幾分。還有一些百姓,因為宗澤這位持重的老將坐鎮東京城,心裏反而有些希望。

宗澤,這位大宋朝有名的補鍋匠,新任的東京留守司留守,上官軍政,下管民政,他如今坐在大廳,捋著胡須,面上沒有絲毫表情。

之所以叫他補鍋匠,乃是因為大宋朝廷那裏出了漏子,他就出現在那裏,去河北擔任宣撫使如此,新的東京留守亦是這般

士卒押著鬧事的百姓,滿滿一院。百姓面色各異,有人滿不在乎,有人低頭不語,也有人怒容滿面,更有人痛罵不止。

“相公,如何處置這些鬧事的刁民?”

士卒進來,恭恭敬敬問道。

“都是忠肝義膽、言辭無狀的的良善之士,全都放了吧。”

士卒還在遲疑,宗潁怒吼道:“還不快快下去,難道要違抗軍令嗎?”

士卒趕緊下去。宗澤一陣劇烈的咳嗽,宗潁趕緊把茶遞了上去。

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此情此景,倒是頗為相似。可惜了大宋大好河山。

國事多艱,即便身體欠佳,這位大宋朝廷為數不多的宿帥,也只能勉力支撐了。

“趙府尹,金人狡黠,隨時來襲,老夫要帶兵打仗,這城中的百姓民事,就多靠你和李通判了。”

趙鼎為開封府尹,李若水為通判,有這二人輔助,他可以集中精力在守城上,節省了不少精力。

宋金雖然達成了和議,但以女真人有便宜就占的秉性,他們隨時都會跨過黃河南下,不要說京畿,即便是兩淮、江南,恐怕也會遭到女真人的覬覦和荼毒。

趙鼎肅拜道:“宗老公相盡管放心,城中之事,就交給下官和李通判吧。老公相,你要保重身體啊。”

宗澤苦笑道:“老夫已經年近古稀,還能再活幾年? 怕就怕有心無力,阻擋不了金人南下。”

趙鼎搖頭道:“老公相,兩河之地,民風彪悍,義軍眾多。聽說忠義軍的舊部數萬之眾,已經揮竿而起。看來這抗金的局勢,並沒有咱們想象中那麽差。”

宗澤精神一振,忙問道:“趙府尹,此事你又是從何得知? 只可惜那王松不在,否則女真人哪能如此囂張。”

趙鼎笑道:“老公相,下官也是道聽途說。聽說如今忠義軍的領袖也叫王松,不知道是真是假?”

宗澤、還有旁邊的李若水都是大吃一驚,兩人對視一眼,都是沈默了下來。

又是忠義軍,又是王松,難道說王松沒死,蟄伏待機,終於出山了。

“趙府尹,令愛三十六娘可在京中?”

李若水放低了聲音,試探性地問道。

“聽聞三十六娘乃是王松的義妹,不知她如今在何處,作何營生?”

宗澤也是睜大了眼睛,看著趙鼎。

二人都想知道,王松到底是死是活。

趙鼎心中惱怒,這樣不明不白地傳下去,女兒以後還怎麽嫁人!

他沈下了一張臉,正色道:“小女跟隨義軍,殺敵報國,如今究竟如何,我這做父親的卻是不知。不過,若是王松果真生還,小女也會自當追隨,抗擊金人。”

李若水一陣苦笑。趙鼎這老狐貍,說了等於沒說,誰也不知此王松是不是彼王松。

不過如今大宋已經遷都,再追究這些,又有何意思。

“李通判,當日太原府扣兵不發,致使忠義軍上萬大軍灰飛煙滅,若是王松活著,你就不怕他找你報仇雪恨嗎?”

李若水臉色漲紅,說不出話來。

扣兵不發,雖然張叔夜和秦檜是主謀,但他李若水作為太原知府,也是難辭其咎。若是他堅持,張叔夜估計也不會那麽強硬。

北上太原的一眾群臣之中,張叔夜和秦檜隨君南下,張俊擔任了南京應天府留守。王松若真是尋仇,他和張俊只怕是難逃。

王松部下,窮兇極惡之徒數不勝數,這些人連女真人都不放在眼裏,又豈會在乎他小小一個通判。

上萬大軍慘死,王松陣亡,成了他心頭去不掉的一塊重石,盡管他只是幫兇,而非主謀。

宗澤看李若水黯然不語,輕聲說道,打破了尷尬。

“聽說張學士為大殿下祝壽,回朝以後,深居簡出,整個人很是頹廢。他也沒有料到,因為一念之差,而釀成了如此大的過錯。事情已經發生,就不必再提了。”

他雖然也是為王松戰死暗自不平,但這件事情畢竟事出有因。上到君王,下至杜雄、折可求,人人都有責任。至於其中是否有人推波助瀾,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可惜了上萬戰死的將士,那都是我大宋的精銳。若是增援到達,火器充足,又怎會有今日南下遷都之狼狽。”

宗穎微微搖了搖頭,滿臉都是痛惜之色。

“河東、河北諸將如何,太原城、大名府,這幾處的情形如何?”

宗澤轉了話風,提到了眾人最擔心的兩河的割地問題上來。

幾人算是朝中少有的忠義志士,倒都是希望兩河這些重鎮,將士們可以抗旨固守。東京城一馬平川,沒有了兩河這些重鎮在前面支撐,旦夕之間,就會陷入女真人的重圍。

“河東宣撫副使張俊領兵南下,駐守南京。太原城的張憲、牛臯等人,和完顏宗瀚的西路軍大戰數場,完顏宗瀚已經退兵忻州。金兵因隆德府的忠義軍固守,暫時無法南下,河東戰局暫時膠著。”

李若水是前太原知府,河東的戰事,他自然是了如指掌。

“至於河北之地,岳飛近日會率部南下,協助宗老相公守護東京城。河北宣撫副使張浚,則會領兵去陜西,以固側翼。大名府割讓給金人之後,這二人很快就會南下。”

宗澤點了點頭。朝廷下旨南遷,割讓兩河之地,縱然岳飛和張浚不願撤兵,只怕也會遵照朝廷旨意南下。

張浚則是先要去江南,如果沒有什麽變動,便會去陜西,節制各路西軍,以免一盤散沙,被金人一擊而潰。

只是,如此一來,就可憐了大名府城中三四十萬的宋人百姓了。也不知道女真人入城以後,會是怎樣的一副情景。

兩河雖然奉旨南下的官員不少,但選擇留守抗金的也不在少數。就如固守時間最長的中山府,軍民一心,如今也沒有淪陷。

最為眾人擔憂的,就是兩河抗金各軍似乎都是孤軍奮戰,沒有一個有聲望又知兵的人出來挑大梁,時間長了,難免會被金人一一殲滅。

國事艱難,朝廷孱弱,天災人禍,盜匪四起,百姓民不聊生。想到個中緣由,眾人都是眉頭緊鎖,憂上心頭。

“趙府尹,聽說神武軍的都統制李彥仙辭去了官職,離開了東京城,你可知道去了哪裏?”

李若水似笑非笑,目光又放在了趙鼎身上。

“這個在下倒是略知一二。”

趙鼎也不掩飾,打開了話匣子。雙方在大理寺獄中獄外廝殺,各自心知肚明,張橫二人遁去,此事也不了了之。

“陛下已下令釋放忠義軍的張橫、王倫二人,誰知有人膽大包天,竟然暗中要截殺二人。大理寺的牢房,竟然成了殺戮場,實在是讓人嘆為觀止。”

李若水臉上一紅。張橫、王倫二人下獄,自己也參與其中,小小添了一把火。

“幸好在下暗中提防,才沒有出大事。張橫二人出獄後,和李彥仙一起,一同去了河北,小女也和幾人一起同行。算起來,他們幾人應該在河北抗金殺敵了。”

眾人都是紛紛搖頭,誰也沒有打破砂鍋。這些卑鄙之事,背後都是有皇親國戚、相公執宰的影子,即便知道了是誰,也只能不了了之。

“只是可憐了大殿下! ”

李若水心生一絲淒涼。趙桓對他不錯,屢委以重任。如今趙桓形同軟禁,他卻是無能為力,甚至不能說幾句公道之語。

“李彥仙一走,神武軍軍中的將領走了兩三百人。這些人都是忠義軍的舊部,是不是和其一起,不言而喻。”

宗澤心頭一驚,趕緊岔開了話題。王松是死是活,恐怕很快就有分曉。

本來朝廷南遷,已經帶了不少將領,李彥仙這一下釜底抽薪,帶走的都是中層骨幹將領,東京城的防守,可是要傷腦筋了。

宗澤思索片刻,對旁邊的兒子說道:

“宗穎,朝廷南遷,東京城人心惶惶,軍心不穩。你再催一下岳飛和張浚,讓他們克日南下,不得有誤。”

趙鼎眉頭緊皺,心中忐忑不安。

兩河如今有王松在,太原、大名府,各處都是他的老部下,有了王松,兩河的抗金大業就還有希望。

自己得提醒一下女兒,大名府北國屏障,與其落在女真人手裏,不如交給忠義軍,交給王松。

大堂中人各懷心事,人人都是面色凝重。

朝廷南遷,留下他們這些擋箭牌,眾人都是心有戚戚。

天子昏庸無道,臣子寡廉鮮恥,將士懈怠不堪,難道說,這大宋就如這西沈的落日,真的沒有了將來?

第7第章 船上

汴河河水滔滔,眼看著船只越行越遠,一艘艘大船上,無數的男女腦袋鉆了出來,向著模模糊糊的東京城墻望去。

有人終於淌下了熱淚,男女的抽泣聲響起一片,有人失聲痛哭,有人嚎啕大哭,涕淚交加。

許多人都知道,東京城的繁華與風流,往昔的醉生夢死、輕裘駿馬,詩酒年華,礬樓輕舞,再也回不來了。

趙宋皇室的孝子賢孫,寬袍大袖的士大夫,這一刻都是心頭黯然,在懷念過去的優柔歲月之時,對前程的未知也是充滿擔憂。

至於兩河京畿水深火熱的百姓,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已經是忘於腦後了。

也許,他們從來就沒有放在心上。

“父皇,你喝口飲子吧?”

看到趙佶臉色蒼白,旁邊的趙福金趕緊端起了一碗木犀湯,遞了上去。

作為趙佶最喜愛,也最聰明的女兒,她自然知道這個時候該侍奉好自己的父親。南下之後,肯定要過一段苦日子,仰仗父親的時候太多。

趙佶沒有接過湯碗,他看著女兒,臉色平靜,輕聲道:“茂德帝姬,你夫婦離開京城,都帶了些何物,能告訴朕嗎?”

一句“茂德帝姬”,讓趙福金的臉馬上紅了起來。她支支吾吾地回道:“父皇,孩兒也只帶了些隨身之物,並無其它。”

趙佶的臉色陰沈了起來,聲音也變得冰冷。

“那鷹是蔡駙馬養的吧?聽說他家裏有上百只各色大小的蒼鷹,連鷹奴都有五六十人,這些可是真事?”

趙福金滿臉通紅,支支吾吾道:“父親,女兒也不是很清楚,或許是吧……”

“或許是吧。”

趙佶輕輕搖了搖頭,平靜道:“你真的不清楚嗎?”

“孩兒真的不清楚,父親難道不信孩兒嗎?”

趙福金仍然嘴硬。這麽多年恃寵而驕,她以為可以糊弄過去,卻不知已經趙佶的底線。

“相信你,相信你個鬼!”

趙佶厲聲吼了起來,額頭青筋暴露。

“都已經要亡國滅種了,還是如此文恬武嬉,醉生夢死。到了建康府,你就和你的駙馬去嶺南吧。再也不要回來!”

“嶺南!”

趙福金面色煞白,喏喏道:“父親,你不是要讓我們夫婦去那種蠻荒之地吧? 父親開恩啊!”

“滾出去,你這無父無君的東西!”

趙佶勃然變色,怒吼聲遠遠傳了出去。

“你夫婦二人,自詡為皇親國戚,整日裏醉生夢死,欺壓良善,游獵嬉戲,驕奢淫逸,真是丟進了皇家的臉面。今日國破流離之際,還在這裏遮遮掩掩,滿口謊言,毫無廉恥之心,真是豈有此理! 你莫不是以為,朕是好欺的嗎?”

趙福金驚恐地看著眼前面容猙獰的父親,這還是往昔那個視自己為掌上明珠,為自己親自挑選夫婿的慈父嗎?

“還呆在這裏幹什麽?還不趕緊滾出去,和你的那位夫婿呆在一起?”

趙佶臉色鐵青,周圍的皇子、公主們,宮人嬪妃們都是目瞪口呆。

王貴妃還想上前勸止,趙佶陰冷的目光掃了過來,她趕緊知趣地退了下去。

趙福金掩面跑了出去。船上一時悄無聲息,只剩下船槳破水的“嘩嘩”聲。

“一群混吃等死的蠢貨!”

花了半天功夫,趙佶才從盛怒中恢覆了過來。他看著南處模模糊糊逝去的東京城,神情恍惚,眼前發黑,心頭就像是壓了一塊巨石一般,如何也喘不過氣來。

以女真人的能征善戰和貪婪兇殘,這東京城怕是有生之年、回不來了。

肅穆壯麗的皇宮,熙熙攘攘的大相國寺,繁華熱鬧的禦街,汴水的秋聲,金池的夜雨,雖已殘破但卻依舊秀美的艮岳……

當他步出東京城城門的一霎那,他就已經知道,這一切已經離他遠去,這一輩子,他可能是回不來了。

一只又一只的蒼鷹飛上了蒼空,密密麻麻,布滿了天空,好一陣,蒼鷹們才飛往四處,消失在空中。

“噗通”的落水聲、夾雜著犬吠貓叫聲,無數的珍犬異獸們,貓鳥鼠猴,甚至孔雀、金錢豹也有,或是屍體,或是生物,紛紛被扔出了船只,落入了水中。水面上各種動物的屍體和活物到處都是,大的很快就沈下水去,小的淹死後,就漂浮在河面上,晃晃悠悠,隨著河水浮動。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只是區區數個時辰,有人就飲酒原形畢露了吧。”

靜坐的趙桓睜開了眼睛,眉目中隱有譏諷之色。

“諶兒,外面怎麽如此吵鬧,怎麽會有那麽多的飛鷹?”

趙諶坐在船頭,看著已經消失在盡頭的東京城,恍然若失。

“爹爹,剛才是太翁訓斥四皇姑,然後蔡都尉他們放鷹,其他人扔東西,所以才如此吵鬧。”

朱皇後也低聲道:“聽說蔡駙馬和幾個皇子把他們養的鷹都放了,總共有兩百多只,放了好一陣子才完。還有其他皇親國戚、文武大臣養的飛禽走獸,游魚雞狗,數不勝數,都給扔到河裏了。”

“玩物喪志,自取其辱。大宋的好臣子啊!”

趙桓搖了搖頭,又依著船艙,瞇上了眼睛。

故國已經遠去了,曇花一現的金戈鐵馬夢,也遠去了。趙桓緊緊閉上了眼睛,發出了一聲無言的嘆息。

“破奴,朕對不起你啊。”

趙桓眼角濕潤,兩顆濁淚掉了下來。

“官人,事已如此,就不必難過了。好在咱們一家人待在了一起,也算是團團圓圓了。”

看到丈夫愁眉不解地樣子,朱皇後在一旁小心地勸道。

“娘子,只是苦了你了。”

趙桓臉色舒緩了些,夫妻二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趙諶卻是低聲發起了感慨。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東京城、汴河、大宋的百姓,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的。”

趙桓夫妻對看了一眼,都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拖後的一艘大船中,黃秠臉色陰沈,趙多福恍若菩薩一般,一張素臉上不見任何表情。

侍女遞過來一杯清茶給趙多福,黃秠一把奪過,一飲而盡。侍女臉色通紅,想要駁斥,趙多福卻是攔住了她。

“黃都尉,你也不要整天愁眉苦臉,沖著公主發脾氣。朝廷下了和議詔書,你爹爹陷在洺州,誰也沒有辦法。 ”

黃潛善撤兵出城,一路南下,不知所蹤。張浚作為第一批撤出大名府的大宋軍隊,金兵並未阻攔。黃秠早已經被金人嚇破了膽,不敢等候,隨軍南下,以免自己陷在了大名府城中。

黃秠眼睛一睜,冷聲道:“不是你的爹爹,你自然不會憂心。都說皇家無情,我這算是領教了。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公主,你又何必勉強自己,下嫁於我? ”

趙多福終於開口道:“黃都尉,等到了建康府,你我便解除婚約,從此兩不耽誤。你想尋找黃老相公,請自便,我絕不會刁難於你。”

黃秠冷笑道:“怪不得公主你守身如玉,不讓我動,原來是早有所謀啊。心裏面還在想著你的那個王松吧,可惜他已經死了,你盼不到了。”

侍女剛要說話,趙多福用眼光制止了她,清聲道: “黃都尉,多說無益,到了建康府,你我各走各路,兩不相幹。”

黃秠想說幾句狠話,看了看船艙外虎視眈眈,面色不善的幾個禁軍,知趣地閉上了嘴巴。

趙多福向河面上看去,晦暗不明,白霧繚繞,有如仙境。

此時,若是有王松相伴,彈琴賦詩,相偎相依,便是人間仙境,這淒慘的南逃之旅也不會這般無味了。

她心裏暗暗期盼,等到了江南,討得自由之身,便可奔赴希望所在了。

“重新換一個!”

一個十三四歲的侍女身無寸縷,被從艙房裏面拋了出來,渾身青紫,昏迷不醒。

侍衛們趕緊上前,把女子用床單包起來,擡到另外一個房間,隨即另外一個年輕的侍女又被送了進去。

裏面不時傳出男子粗俗的打罵聲,女子不堪忍受的低沈的哭泣聲,持續不斷。

艙房外駐守的衛士們面面相覷,輕輕搖頭後,眼光又有各自分開。

終於,在連續送進三個女子之後,過了一陣,裏面終於消停了下來。

趙構身穿一件單衣,坐在桌邊,抓起桌上的酒壺,一下子灌下了半杯,然後重重地喘了口氣。

這些日子以來,忙前忙後,到了船上,才閑了下來,也終於可以發洩一下了。

眼睛從艙房的窗戶看出去,隱隱可以看到斜側方的一艘大船上,趙楷正在和耿南仲,唐恪等人正坐在一間艙房之中,談笑自如,意氣風發。

趙構站了起來,到了窗前,看著趙楷等人,似有所思。

趙構換了一身衣裳,來到船頭,向著河面上張望,到處都是護衛的船只。河上的漁舟商船,看到船頭上高高升起的大旗,都是知趣地向兩邊避開。

看到旁邊大船船頭上站立的官員,趙構怔了怔,隨即笑道:“王淵,怎麽是你,你是此次朝廷南遷的護駕將領嗎?”

王淵趕緊行禮道:“殿下,臣和劉光世劉相公,苗傅苗相公,都是此次朝廷南遷的護衛。殿下,可有有陣子沒見你了。”

運河兩岸,良田荒蕪,房屋多為倒塌或是燒為灰燼,田野間不時可以看到倒斃的屍體,官道上到處都是衣衫襤褸的難民,一派破敗景象。

趙構看著兩岸的景象,皺眉道:“王統制,你說這兩岸,是不是有盜匪山賊,否則如何會有如此多的難民。”

趙構一聲“統制”,成功拉近了二人的距離。王淵心裏一熱,感覺趙構心裏還有自己。

“多謝殿下念舊。”

王淵滿面笑容道:“前面的斥候來報,說是汴河這一段還算太平,但是到了淮河及楚州一段,則是悍匪李成的勢力範圍。不過,有我們護衛大軍在,應該不會有什麽麻煩。”

王淵自視過高。這些江湖上的盜賊,雖然聽起來厲害,但不過是土雞瓦犬,一觸即潰。

趙構點點頭道:“那這一路上,可就多虧你了。沒事的話,上船來飲杯茶,敘敘舊。”

王淵連連點頭。趙構笑容滿面,告辭回了艙房。

這位王淵,趙構在河北建大元帥府時,此人曾是他的前軍統制,二人交情不錯。想不到如今,王淵是這趟朝廷南遷的護衛將領了。

也許,此人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第7第章 悍匪

應天府南城墻上,張俊在一眾官員的陪伴之下,看著汴河上龐大的南去船隊,眉頭不展,似有所思。

“父親,朝廷南遷,扈從軍馬上萬,光是岸上的馬軍就有好幾千人,兵強馬壯,沿途可以無憂矣。”

張俊的三子張子顏,看到南去的大軍,羨慕地說道。

南遷船隊到了南京應天府,南京留守張俊親自安排接送,並送上一應補給物品,恭請聖安。

趙佶在城中住了一夜,其他人照舊在船上留宿。第二日一早,眾人才登船離開,繼續南下。

“朝廷南遷,也沒讓父親一路護駕。如今咱們待在這應天府,北面是番兵,東面是山東的劉豫,不容樂觀啊。”

張俊的次子張子厚憂心忡忡,為父親打抱不平。在他們看來,父親久經沙場,謹慎持重,豈是朝中這些昏聵無能的武將們可比。

“若不是朝廷起了變故,朝廷南遷,父親早已經是一方諸侯,又怎會是這小小的南京留守?”

張子顏憤憤不平,為父親叫起屈來。

不過遠離河東,倒也安逸許多,不像太原城那樣,整日裏金戈之聲不絕,現刻不得安寧。

“三哥,過去的事就不要提了,免得爹爹心裏不痛快。”

張子厚看父親面沈似水,輕輕在弟弟耳邊說道,張子厚趕緊閉上了嘴巴。

“王淵垂垂老矣,劉光世昏聵無能,苗傅久在禁中,焉知江湖之事。”

張俊看著向南而去的船只,眉頭緊皺,聲音隨即大了起來。

“和議已成,番子不會作祟。沿運河一路向南,永城、宿州、直到泗州,尚在朝廷大軍控制之下。但是進了兩淮,可就是各路盜匪和劉豫部下出沒之地。”

從泗州到楚州,是泗水、淮水、汴河交匯處,也就是後世的洪澤湖水域,此處地形覆雜,盜匪眾多,乃是幾方勢力交匯之所。

“父親是擔心朝廷的船隊遭到襲擊?”

張子厚跟隨父親日久,很快便領會了父親的意思。

“鄆王趙楷和康王趙構統領防禦,兩人都在宮中長大,又如何知曉軍旅之事和世間之事。”

張俊面色凝重,自擔任南京留守以來,運河兩岸的風土民情,他可算是頗有領悟。

山東的劉豫控制兩淮,縱橫兩淮的悍匪李成擁兵數上萬,宿遷一帶的張遇人兵強馬壯,各路盤踞勢力布滿了運河兩岸。這些人可不管你朝廷不朝廷,一旦碰到了,恐怕要擄掠一番。

人吃人的亂世,誰管你是不是官家皇子,只要有糧食,有金銀財寶,有利益,有女人,什麽樣的事情他們不敢幹。

張俊猛然擡起頭來,對兒子們說道。

“二郎、四郎,你二人帶上幾艘戰船,一路保護朝廷船只。為父會帶領水師的其餘船只在泗州駐紮。一旦有敵情,馬上向為父稟報!”

張子厚看父親說的鄭重,和弟弟點頭稱是,紛紛離開。

張俊吐了口氣。只要有一絲潛在的機會,就要毫不猶豫地緊緊抓住。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來。

趙佶的艙房之內,趙楷和趙構正在向趙佶稟報南下事宜。

“陛下,劉光世帶領馬軍在運河兩岸巡查,負責岸上的安全。苗傅和臣帶領水師在前,王淵和康王護住船隊後翼,警戒不成問題。”

趙楷侃侃而談,條理清楚,語氣淡然。

“陛下,等到了楚州和揚州,船隊會休整一下。江寧府那邊,工部和匠作監已經安排了人前去修葺一新,等陛下到時,一切都會準備妥當。”

“鄆王、康王,你們兄弟兩個費心了,都下去歇息吧。”

趙佶輕輕點了點頭,一路上有鄆王趙楷和九子趙構統籌協調,一切都是有條不紊,井然有序,無需他費心。

三子才華橫溢,文采出眾,九子文采略遜,卻是文武雙全。二人不分伯仲,但在行軍打仗,開疆擴土上,卻都是乏善可陳,開拓不足。

倒是那個幽禁的大兒子,自小自己就不待見,被逼無奈當了帝王,卻又被自己輕而易舉給推了下去。

大兒子雖然優柔寡斷,但這幾年已經大為改觀。經歷過破城破國之煎熬,行為上已經成熟許多。

皇孫趙諶也是聰明伶俐,少年老成,只是木已成舟,他總不能再把皇孫推上皇位,自己打自己的臉。

趙佶走上了船頭,看了一眼遠處趙桓的船只。木已成舟,他也不可能重新扶大兒子和皇孫上位,只能是且行且看了。

夜幕低垂,一艘艘大船停泊在淮陰磨盤口,這裏已經是淮河河道,乃是泗水和淮水交匯處。夜已深,船上的人都已經陷入沈睡中,只有船頭一盞盞的燈籠發出微弱的亮光。

“這麽多的船只,水位壓得這麽低,上面肯定有不少金銀財寶!”

靠岸的一片樹林中,一個黑衣蒙面的男子低聲說道,眼神中都是貪婪。

“仔細記下船只數量,回去向大哥稟報,這可是個大肥羊!”

一群黑衣勁裝的漢子,手裏拿著刀劍,人人身手敏捷,從樹林間紛紛現身,就如鬼魅一般。

另外一個黑衣人遲疑道:“這可是大宋朝廷的船只,這一動手,就是和朝廷翻臉,是不是有些冒險?”

“你這廝,怕個甚!”

帶頭的黑衣人輕蔑道:“就大宋朝廷這些鳥人,又怕個甚! 連兩河都割讓給了番子,都是些軟蛋。你們在這守著,我回去稟報。”

帶頭的黑衣人統計好了數量,帶著幾個人匆匆離開。剩下的幾個黑衣漢子們悄然隱藏起來,和漆黑的樹林混為一體。

天色麻麻亮亮,運河上浮起一層霧氣,船只隱隱約約,靠在岸邊。船上的眾人還沈浸在一片睡眠中。

淮河北岸磨盤口,大量手持刀槍的漢子,密密麻麻,漫山遍野,正彎著身子,向岸邊的船只躡手躡腳地潛來。

看著龐大的船只隊伍,李成不由得咽了口唾液。若是一擊得手,不知有多少好處。

有些帳篷搭在了河岸邊,緊靠著船只。顯然船上之人覺得睡在船上不舒服,而將休憩之所安排在了岸上。

“直娘賊的還挺會享受!”

李成嘴裏輕輕罵了一聲。

南岸邊的高矮樹木上,拴著一匹匹溜光水滑的高頭大馬,到處都是,粗粗看去,也有兩三千匹。

李成心裏怦怦直跳。若是把這些戰馬都奪了,自己也能建起一支像樣的馬軍,縱橫兩淮。

對方的軍士似乎頗為精銳,光是那兩三千威風凜凜的騎兵,恐怕就不好對付。

“兄弟們,先解決北岸的騎兵,南岸的騎兵一時沒法過來,然後搶劫戰馬和船只。”

李成低聲吩咐,一眾盜匪都是興奮異常,紛紛摩拳擦掌,輕輕向船只靠去。

趙桓起的很早,他來到船頭上,早晨新鮮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他伸了個懶腰,向著岸邊看去。

目光所及,岸上密密麻麻全是面目猙獰的盜匪,趙桓不由得一楞,沒等他反應過來,一支羽箭呼嘯而來,正中他的肩膀。

趙桓一個不慎,從船頭直接掉入了水裏,濺起一大片水花。

“射!”

李成並不知道,被自己射落入水的是大宋的皇子,眼看已經暴露,先下手為強,他一聲大喝,站起身來。

李成身後上百的弓箭射手一起放箭,對準了岸邊火堆旁猶自酣睡的宋兵們射去。

盜匪們箭如雨下,連綿不斷,南岸邊的宋軍紛紛驚醒過來,卻已經被射翻了許多。

“殺官軍!”

李成大吼一聲,帶領著無窮無盡的盜匪們,向著南岸邊的船只而去。

被射倒了不少,宋兵們這才反映了過來,聽到岸邊山呼海嘯的喊殺聲,他們直接奔向戰馬,胯上之後,打馬就逃。

岸邊和船上手無寸鐵的宮人和大臣們一個個目瞪口呆,宋兵們只顧逃竄,瞧都不瞧他們一眼,還沒有搏殺,就已經潰散了。

“弟兄們,宋兵都是些窩囊廢軟蛋,沖上去,殺了他們!”

李成大聲吶喊,土匪們狂呼亂叫著,向著河上的船只沖了上來。船夫們大驚失色,趕緊紛紛劃船,向河中拼命劃去。

兩只奪路而逃的船只狠狠撞在一起,一只在河面上打轉,另外一艘則被撞得偏離了航向,直向岸邊而去。

土匪們大喜過望,紛紛淌過低水區,一個個爬上了船只,和船上的宋兵交起手來。

看到為數不多的宋兵沖了過來,李成面色變得猙獰,揮揮手,一大群土匪嗷嗷叫著迎了上去。

土匪們沖散了眼前的宋兵,一夥匪兵沖上了趙桓的船頭,橫沖直撞,大肆殺戮之下,船上的人紛紛向河中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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