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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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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門前,穆以安總算喘息松開了戚含章的唇,擡手為她拂去了臉上的淚痕,才將目光落到了她的一雙玉足之上,轉頭一瞥,借著微弱的月光和火光,才看清了那宮門口的長道之上綿延著的血跡。

穆以安心口仿佛被利刃刺入,狠狠地捶了一下,痛得她幾乎彎了腰,只能手上更加用力地把戚含章抱在懷中,呢喃著:“傻丫頭……”

戚含章閉著眼睛,手攀上了她的後背,道:“以安……以安……”她一聲一聲,仿佛只會念叨她的名字,卻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同她說起她身體裏面的毒。

穆以安知不知道她現在已經中了毒?

知不知道……那毒已經沒了解藥?

戚含章話梗在喉頭,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這時候,杜宣握著火把駕馬到了二人跟前,恭聲稟報:“陛下!大帥!祁京皇宮上下禁軍已全部押下,在朱雀大門扣住了禁軍統領趙縊,聽候陛下大帥處置!”

穆以安蹙眉:“趙縊?”她突然想起了什麽,目光一涼,轉頭望向戚含章。

戚含章看了她一眼,道:“暫時還殺不得。”

穆以安沈吟片刻,還是點了點頭。戚含章道:“把他押入天牢,問問他……究竟有多少事情是可以交代出來的。”

“是!陛下!”

杜宣得令退下,穆以安攬住戚含章的腰,問道:“接下來去哪裏?”

戚含章道:“紫宸殿。羽琛哥還在那裏撐著,我們得過去一趟。”

穆以安頷首,將戚含章望自己懷裏抱了抱,輕輕甩動韁繩,驅動著赤瑕奔跑在皇宮中寬闊的大道之上,一路向著紫宸殿的方向而去。

此時的紫宸殿,高羽琛將詔書上的最後一句話念完,緩緩放下了手中高舉的帛書,胳膊已經微微泛酸,只剩那一雙星眸閃爍著沈痛的色澤,面容肅穆,目視前方。

而他話音落下之時,朝堂上下、一派鴉雀無聲。

調換布兵防陣圖,致使穆國公命喪回風谷;暗通北燕細作,致使淮水東營腹背受敵;出派刺客刺殺,致使穆小國公雙腿殘疾……一樁一件都足以無言面對祖宗與大殷百年社稷,相比起來,陸貴妃蒙冤倒反都不值一提。

延和帝的手上究竟沾了多少人命,早已經數不清楚了!

無數沙場冤魂與嚎哭百姓的憤慨在此時此刻匯成了一朵盤旋在紫宸殿上空的烏雲,只差一點、就能壓斷所有大臣心中那根緊繃的弦!

可戚含章這是什麽意思?

延和帝尚未身去,她如今就大刀闊斧地揭露生父累累罪行,甚至絲毫不顧皇家顏面和名聲,挑在了自己大婚的當日去說這些事情!

不孝、無禮、狂妄、僭越……

無論哪一條打在戚含章的背脊之上都足以要了她的命!

就在這時,紫宸殿外突然傳來了整齊如雷鳴般的腳步聲,聽上去人數不少,聲聲震在了已經神經緊繃的所有大臣的腦袋裏,嗡嗡作響!還不待紫宸殿上的禁軍有所反應,一隊人馬已經沖了進來直接三下兩下將他們繳了械,刀架在了脖子之上!另一隊人護在諸位大臣的面前,成了保護狀態。大臣們嚇得驚呼,背靠著背聚攏在一起,只有臺上的高羽琛面色平常,平淡如水。

“高大人!這是何意啊——”一個發髯皆花白了的老臣怒目圓睜,盯著高羽琛質問道。

高羽琛瞇起眼睛看向大門口——

“陛、陛下駕到——”

“淮北侯到——”

只聽顫抖著的兩聲報名,紫宸殿門口亮起一片火光,兩道身影攜手逆光而來!

高羽琛松了口氣。

只見戚含章與穆以安二人並肩而來!戚含章散著烏黑長發,身上依然穿著紅色的喜服,不過已有些殘破,腳上穿著方才穆以安從宮女那裏要來的棉鞋遮掩住了腳掌心的傷口。她雖狼狽不已,卻依然難掩面上的清貴與威嚴,仿佛只要站在那裏,就讓人心悅臣服!而穆以安則是短發飄散,身上的銀色鎧甲在紫宸殿耀眼燭火的映襯下更加奪目,她將手上的銀霜交給了杜宣,只腰佩長劍踏步而來,每一步都血雨腥風!

更讓人意外的是,這兩人十指緊扣,竟是並肩而行!

眾大臣一時驚訝地忘記了行禮,一直看著兩人踏上臺階、步入高臺,也都忘記發聲。

高羽琛退開一步,深深地望了戚含章一眼,彎腰行禮,將手中詔書雙手捧到了戚含章面前:“陛下——”

戚含章伸手碰了那詔書一下,然後毫不猶豫地抓在了手上!

穆以安見狀,想要松開戚含章的手,默默退到一邊。

她是臣屬,此刻同天子站在一起,是大大的僭越。

她剛剛有所動作,卻被戚含章猛地抓住了手,讓她縮不回去!

穆以安楞了,眼睛直接對上了戚含章堅定的目光。

“含章……”

穆以安輕聲呢喃。

下一秒鐘,戚含章拉住她的手,向前走了幾步,立於高臺之上、背倚九龍至尊位,雖無珠簾冠冕、無明黃龍袍,可只要她站在那裏,屬於天子尊位的威嚴便鋪天蓋地而來。她一手攥緊了穆以安的手,另一手高舉詔書,肅聲道:

“今朝表請,昭告天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眾臣皆後撤半步,跪地叩首,高呼三聲萬歲!

少女清亮而鏗鏘有力的聲音砸在這紫宸大殿之時,響徹在雕龍刻鳳的圓柱上盤旋之時、震顫那無上至尊之位之時,所有人都冥冥之中明白了一些事情。

此刻的元興帝……早已非是池中之物!

她不再是太上皇亡國的替罪羊,不再是太上皇斡旋朝政的傀儡娃娃。

她是真正的大殷天子,手握實權、註定有一番大作為的大殷皇帝,是大殷乃至於世間天下絕無僅有的女皇帝!

而她身邊站著的那人,是大殷新一代的戰神,是大殷河山的利刃,是大殷乃至於世間天下絕無僅有的女將軍!

面前的這二人,於大殷危機存亡之際臨危受命,以柔弱的女子肩膀擔起了沈重河山與千萬人的性命。

她們二人,是當之無愧的巾幗英雄!

無人能駁之!

穆以安望著戚含章的側顏出了神。

她從未見過這般的含章。

那骨子裏無法磨滅的皇家傲氣與經年累月溫柔表下的隱忍匯聚在一起,開啟了戚含章蒙塵已久的銳利鋒芒,只輕撫一下,便耀眼得讓人永生難忘。

穆以安癡迷地望著她的輪廓,仿佛想要將她烙入骨髓、刻進心臟之中,將戚含章的這幅樣子記個永生永世。

含章……

穆以安眼前越發模糊,呼吸聲越來越弱……

“嘭——”

她腦袋一疼,像是砸在了地上!

“以安——!”

“淮北侯——!”

“大帥——!”

意識消散之前,穆以安只朦朧中看到了戚含章花容失色,驚慌失措的樣子。

啊……我又讓她擔心了。

嘈雜的聲音很快被潮水般的困意席卷,她耳邊只剩嗡嗡的轟鳴,很快,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穆以安如墜深淵之中,任由潮水湧入鼻孔、咽喉,卻束手無策。

甘露殿

穆以安躺在床榻上,除了淺淺的呼吸和微微起伏的胸口之外,似乎沒有什麽能證明她現在還活著了。她面色蒼白如紙,除卻幹裂的嘴唇溝壑之下的刺眼猩紅——那是她方才又嘔出來的一口血——之外,一點兒血色都不剩了。

戚含章坐在床榻之上,目光呆滯地盯著穆以安的臉,嘴唇微微顫抖。

高羽琛蹙眉站在一旁,伸手搭在戚含章的肩膀上,給她一個安穩的依靠,想要減輕她的慌張與焦慮,嘆息道:“我算是明白……你當初見到我這樣的時候,是什麽感覺了。”他目光低垂,心道:“不知為何……我還挺慶幸,起碼沒讓阿軒看到我這幅模樣。”

“陛下、陛下!楊軍醫和史太醫來了!”

玉璇提著裙子毫不顧忌形象地沖了進來,身後抓著已經跑得氣喘籲籲的楊軍醫和史太醫二人,二人體力消耗不少,臉色也都不大好看了。

跟著玉璇一同來的還有一人,不過此刻已經跑得脫力,尚未進甘露殿就腿軟地倒在了門口。玉璇回頭不禁驚呼道:“李德公公!”

戚含章忙起身想要過去看,卻聽見李德破碎而沙啞的喊聲:

“陛下不用在意老奴,侯爺要緊啊——!”

蒼老的聲音灌進了戚含章的腦袋裏,她咬牙習慣性地忍下淚水,撇頭過去對著兩個大夫道:“求楊軍醫、求史太醫……救救她!”

兩人忙擺手:“陛下使不得啊!”

這可是當今天子、當今天子在求他們!

二人對視一眼,楊軍醫先道:“我在軍中時常照料大帥身子,我先來看看!史老頭你給陛下說說情狀!”軍中人說話向來都是口無遮攔的,更何況此刻情勢危急,也沒人在乎他說些什麽了。楊軍醫立刻半跪到了穆以安床榻前,開始為她檢查。

史太醫輕咳一聲,對著戚含章拱手,道:“陛下。兩日前,微臣與楊軍醫兩人正於宮中藥庫搜尋調養侯爺身子的藥方,卻突然被一隊禁軍闖入,將我二人困於藥庫而不得出,幸得李總管舍命相救,方能出來!”

戚含章頷首,焦急地等待著他的下文。

史太醫繼續道:“在藥庫之中,微臣同楊軍醫發現部分藏藥被人動過!宮中藥庫藏藥有詳細規定,特別是對有毒害之藥,更是管控嚴密,凡有毒藥,必有解藥與藥方!”

戚含章與高羽琛二人皆是松了口氣,可史太醫面色凝重,說完了下半句話:“可微臣與楊軍醫發現,大帥所中毒之解藥已悉數被毀,只與了一粒,也於日前被人強行取走,來不及解析藥方。”

高羽琛楞楞地道:“……是我吃的那枚解藥!”

戚含章險些昏過去,一把抓住史太醫的袖子,問道:“還有別的辦法、是不是?!一定、一定有的!一定能救她性命的,是不是!”

楊軍醫此刻幫穆以安檢查完了身子,走了過來一把排在了史太醫的肩膀上,沒好氣地道:“要你說點兒中聽的怎麽那麽難?!”

史太醫委屈地瞪了他一眼。

楊軍醫清了清嗓子,安撫地看著戚含章,道:“陛下莫急,辦法是有的。不過有些兇險罷了。”

“是什麽?您說!”

“試藥!”楊軍醫皺眉道,“索性來取藥的人還剩了些許良心,沒有一次性將藥方全部銷毀殆盡。可宮中□□太多,解藥藥方也不少,即便排除了幾十種,還有不少是排除不了的,須得一一試過才能知道何為正解。”

“我來!”高羽琛毫不猶豫地道,“我吃過解藥,我不怕。”

楊軍醫敲了他腦袋一下,道:“正因為你吃過解藥,所以沒用了!”

高羽琛呼吸更沈重了幾分。

“我來。”

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了戚含章身上,誰都沒有想過說這話的人是她!

玉璇立刻道:“不行啊!陛下!怎可損傷龍體?!”

高羽琛也有些不讚同:“含章!”

戚含章卻神色堅定,已經做出了決定,那種將性命交付出去的堅決讓她整個人都變得有些不一樣了:“我來給以安試藥。”

楊軍醫挑眉看她:“你確定?”

戚含章與他對視,淡然道:“我確定。”

“不怕嗎?”

“不怕。”

“若是你沒命了呢?”

戚含章坦然一笑:“那我和她……即便在黃泉,也是一起的呢。”

眾人聽聞這話,皆是倒抽一口涼氣。

楊軍醫則凝視了戚含章很久之後,一拍大腿,道:“得嘞!有您這話我就放心咯!”

眾人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楊軍醫深吸一口氣,道:“當年啊……老穆在回風谷受重傷險些嗝屁的時候,阿榛也說要幫他試藥,說的話竟與陛下方才所言一字不差!”他頓了頓,道,“有陛下這番話,老楊也放心了。這藥確實得試過,可我老楊也與陛下發誓,定不會讓你倆做一對亡命鴛鴦的!”

眾人終於松了口氣。

史太醫也道:“老臣從小照顧陛下身子,也當輔佐左右,不讓陛下受半點傷!”

戚含章重重地點頭,她望著床榻上不省人事的穆以安,深吸一口氣,道:

“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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