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舟舟阿景(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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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春天遇到她。楊柳抽枝,天地煥然—新。

來潯陽的路上從來不敢想生命裏會發生這樣的奇妙際遇,我的情緣、我這一生的所愛都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提前命定。

尋親未果的我被宋漣和鄭二追上,我惶恐不安,一是曉得美色亂人神志,二我委實不相信世間大部分的男子。薄情、好色。

十八年來,早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我心裏卻無人惦記。

於我而言,我更喜歡相貌出挑、風流俊雅、美艷多情、文采飛揚、胸襟氣魄皆不輸於男子的女子。

我被他們追了上來,藏在衣袖的匕首到底沒出鞘。

我被帶進一處高門大院,這樣的世家豪宅換了平時我都是敬而遠之,潯陽城,天子都城,有權有勢的人太多,我一個都招惹不起。

無父無母的孤女,身無長物,喝碗豆花都要估量袖裏的銀錢,遑論想在都城立足,闖出屬於我的—番天地。我心比天高,命不怎麽好。

直到,我遇見阿景。

我第一眼見到‘他’,心想: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無雙美艷清直澄凈的男子?

春衫剪裁齊整,袖口流連纏綿疊蕩的銀灰細線,密密匝匝,借著傍晚時分的光暈乍看恍若平湖吹皺的水波紋。

錦衣玉帶,鳳眸漂亮慵懶,雪膚玉頸,漫不經心靠在小竹椅,肩膀趴著一只和‘他’一樣慵懶的貓兒。

鄭二風風火火一聲喊,驚得‘他′猝然站起身,貓兒嚇得跳到一旁,‘他′反應很可愛,至少是我長這麽大沒見過的可愛。

比女子還俊俏的兒郎,身段好看得過分,聽說我是‘他’未婚妻,那模樣神情,呆呆的,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初見‘他’的驚艷:

陰柔俊美,清雋灑脫,眉眼流轉間若有若無的妖冶,是此生不多見的景,天人之姿容,一眼能吸去人的魂魄。

我那時雖被驚艷,多年養成的防備使我待‘他′甚是冷淡,我們的初遇藏了太多的陰差陽錯,稍微有一分差池,可能我不會成為‘他’的妻。

而阿景那時候,對情愛無感,避之如虎。我未曾被美色蠱惑,甚至不像其他女子看‘他’的眼神藏著愛慕熱切,‘他′’是滿意的,滿意到想順水推舟坐實了這酒後的胡說八道。

世家主一諾千金,‘他’許我豪宅,許我萬金,許我在潯陽城立足的本錢和底氣,我妥協了。‘他′實在不像是我印象裏的壞人。可我還是不得不防。

姻緣司的設立方便了世間男女姻緣,契書立下,我們有了名義上的未婚親密關系。

回去的路上,長街浩蕩,周遭盡是爭著圍觀九州第一殊色的百姓,‘他’當著眾目睽睽餵我鮮果,我被‘他′驚了一跳,很害羞,也很慌張。

有句話說的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從這人眼裏看不出絲毫的歹意,以色.相來看,‘他’生得比我還美,如何還想再貪圖我的便宜?

但我還是不願吃陌生男子遞來的果子。

太親昵。

即便‘他′盯著我唇的眼神清冽正直,我的心還是止不住微微鼓噪。

下意識地就想抗拒。

我不想動心。女子一旦動心,心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我尚且沒談情說愛的資格,我無父無母無仰仗,哪怕吃了虧也無人為我討回公道,是以幹脆管好自己,不為外物所動。

安身、立命,遠比—場暧昧的情愛讓人踏實。

阿景很好。帶我在春天裏放風箏,溫和地想要靠近我,‘他’很好,不好的是我,當時我還沒從少時的陰霾裏走出來,防備過度,像驚弓之鳥,任何的風吹草動都能嚇得我一退千裏。

看在豪宅和萬金的份上,我慢慢地容忍‘他’,由著‘他’在安全範圍內靠近。現在想來,那時的我肯定很令‘他’苦惱——奇奇怪怪的,像個小刺猬。

連牽手都抗拒地要死。

那是我第一次和‘男子’有肌膚之親,溫潤的手握在我手腕,又以那獨有的溫柔緩慢包裹我的指尖,這其實算不得什麽,大周男女開放,談情說愛都喜歡放在明面上來。

莫說身為‘未婚夫’的‘他’牽我的手,便是直接欺上來做一些過分調情的事,在外人看來,並不出格。相反,未婚大妻連牽手都一驚一乍才甚是怪異。

然而我從來沒試過,這些年來即便年少無知落入那等不幹凈的地方,也無男子碰我摸我。

我厭惡那樣的溫度,始終將自己縮在自我保護的殼,‘他′貿貿然破開我的‘殼’,我被嚇得不輕,我想,我過激的反應或許也嚇到‘他’了。

'他’身上的氣息很純凈,眼神很澄澈,從裏到外似乎都幹凈地不像人間有的絕色,‘他′碰我的手,我不反感,我只是習慣性的怕。

就這樣,我們很快就要同住一個屋檐下。我勉為其難地揪著‘他’的衣袖。很難為情,也很.....少女忐忑的羞赧。

十七殿下那一鞭子打下來的瞬間,我做好了承受皮肉之苦的準備。和皇家嬌貴的公主殿下相比,我又算得了什麽?沒人疼沒人愛,孤身—人在這世上郁郁獨行。

電光火石,一切發生的很快,阿景護在我身前,用‘他’單薄的脊背替我扛下那道鞭傷。

裂帛撕碎聲入耳,‘他’面對我,靠我很近,氣息撲在我臉上,我的心隱約因‘他’動搖,手觸到‘他’脊背,摸到一手的血。

是熱的。

熱得我指尖都在顫。

我想我該對‘他’好─點,至少,不要嚇到‘他。'

糯米雞和桂花魚是阿景的最愛,百吃不厭。

我為‘他’洗手作羹湯,沒想過有朝一日,我也會為了一個男子做到這份上。

好罷,看在豪宅和萬金的份上。

我其實是害羞的。哪怕知道一切都是假的,還是會忍不住看著做好的桂花魚發呆。

越是如此,我待‘他′防備愈甚。

我比誰都明白,心丟在一個有權有勢的世家主身上,我就完了。那根本不是我要的人生。被情愛束縛的人,是可憐的。我沒資格做那等可憐的事。

我終究是嫁給‘他’了。嫁衣如火,賓客如雲,浩浩蕩蕩排場大得我想都不敢想。

阿景不喜歡我,充其量當我為契約夥伴,新婚夜‘他′躺在高床軟枕睡得香甜,彼時的我尚且不知,往後的她會有多纏人。

我躺在地鋪一夜都保留警覺,人生在世,女孩子真的要好好保護自己,自重、自愛,不要給臭男人占了便宜,渾身香香的男人也不可以。

世事的發展永遠比我設想地要精彩覆雜。在此之前誰能想到阿景那麽絕艷的人,是一只狐妖呢?

去往魚水鎮的那段路途,是我對‘他′情意發生變化的轉折點,‘他′懂我,懂我的野望,懂我不甘泯然眾人的心。

爹爹都做不到的事、說不出的話,從‘他′口裏說出來,可想而知帶給我多大的震撼。

那一刻,即便要我為‘他’去死,我都甘願。

'他’走進了我的心。

酒逢知己千杯少,我第一次無所顧忌地醉倒了。

進了我的心,又屢次三番進了我的夢。在我無數次感嘆惋惜阿景為何不是女子的時候,那時候‘他′’已經在我心裏了。我的喜歡,我的愛慕,來得軟物細無聲,又迅疾兇猛。

阿景和世上一切的男子都不一樣,胸襟氣魄、相貌氣度,獨一無二,那段時間,看著‘他’,我總是克制不住心裏的讚賞和崇敬。

後來,知道真相的我常常不住地想,阿景是如何對我動心,想來想去,大抵是我抱著她睡的次數太多了。她以白貍-我的愛寵的身份在我身邊,日常生活,少不了微妙的旖旎。

比如我抱著她,她埋胸在我身前,我喜歡親她的額頭,揉弄她尖尖的耳朵,為她洗澡。這些,我相信我是第一個大膽肆意待她的。

她穿著男裝,卻是最純粹不過的女郎。輕狂秀美的外表下,藏著一顆無人撥動的心。

我們清清白白的紅顏知己的交情被一次次地打破,在我不知情的時候,在她漫不經心地忽視下,在日覆一日的靠近和仰慕中,動了真心,再無轉圜之地。

她說我有趣,我巴不得我一輩子都有趣。

阿景是女子。她看出我想逃,用決然的法子逼我就範,她委實聰明,精準地抓住我的軟肋,一擊必中,我被她玉白姣好的女兒身段迷得失魂,試問,誰不想擁有這般合心意的人呢?

說起來真的太難為情,我就是這麽一個怪人。不愛兒郎愛女郎。

魚水鎮一行她改變了我,幫我良多。我性子裏的堅忍被她有意識地引導出來,我怎能辜負她對我的期望?阿景永遠是我前進路上的動力,因為這世上,再沒有如她一般,篤信我能功成名就天下知的人了。

要我如何不愛她?

她親自領我走出年少的陰霾,帶我打碎那些夢魘,告訴我,那些並沒有那麽可怕。

她治愈了我,給了我莫大的勇氣和決心,她安撫了我,馴服了我,順帶著偷走我的心。

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讓人想愛的魅力,一顰一笑,知道她是女子後,每看她一眼,我都難以克制內心的悸動。

我簡直是俗不可耐的人,為美色銷.魂折腰,虧了她覺得我有趣。

和這樣好的人談情說愛是一件身心都能感到歡喜的事。她是我的靈魂導師,是我的情感歸宿和一生的仰望。

我願意把自己交給她。

而她呢?她太可愛了,第一次幽會就想著要了姑娘家的身子,她也是不折不扣的姑娘,性子和我有天壤之別。

我知道她愛我,在此後的相處裏更知道她有多壞。和我最初認識的那個清心寡欲的家主截然不同。

這或許是狐妖的天性。占有欲使她望著我的時候,呼吸都急促加重。

她不知我早就被她折服。我喜歡她那樣滿是占有掠奪意味的眼神,給我旁人給不了的安全感,給我正在被愛的強烈刺激。但我仍免不了害羞。

她每次的親吻都恨不能把我魂魄吸進去,攪得我想哭,想徹底地癱.軟在她身上,我不敢想,也羞於想,她若真的要我,給我的又是何等的滋味。

情愛的醉人之處,我初初領略,就羞得不敢上前。

阿景是執著的、精明的、癡心的。

斬秋城寒潭的境遇明明白白告訴我,我沒有愛錯人。

我的阿景,天地之大再無一人肯像她那樣待我好。因我任性執守的一句話,不惜忍到自傷。

她那樣聰明的人為我肯做那樣傻的事,脾性好得沒話說。

我不願臟了她,心底沸騰的念頭卻不饒我,教我屢屢想她,念她,也是那一回,順著血液骨髓裏翻騰的浪,我隱約窺見了何為女女之間的歡.情。

在她面前,我可以是任何樣子,可以肆無忌憚地要她背著我,肆無忌憚地和她撒嬌,肆無忌憚地欺負她,看她忍得憋屈又想笑的樣子,看她眸色幽深又不得不因著我的敏感脆弱暫且壓下心底的熱。

我愛極了那樣的她。

忘不了醒來後她為我穿靴襪、背著我捕魚捉雞的場景。

她給我的愛和快活,能讓我做夢都是笑著的。

我的好阿景,最愛我、最會哄我的好阿景。當她說出往後陪我伴我永不分別的話,我的心都因她沈醉。

是的,我深深地依賴著她。

斬秋城僅僅幾月不見,我思她如狂,我的骨子裏其實還是害怕的,我害怕陌生的人和陌生的環境,害怕那些防不勝防的惡意歹念,阿景知我,她總能一眼看透我的逞強。

她說要陪我,那個時候,我允許她對我做任何事。要我為她活也好,為她死也罷,為她死去活來都行。

她也委實待我不客氣,細數僅有的幾次洩.身,都是因為她。

碰─碰都受不得,我知我的敏感。對她深沈難訴的愛使我身心愈發受不得她撩.撥。

我不肯教她輕看我。我的靈魂愛慕她,身子自然也會渴想她,這很正常,可我還是想獲得她更多的讚賞、愛慕、敬重。

我是用我全部的生命來愛她,這愛沒有一絲瑕疵,我不想她對我有一絲一毫的誤解和褻慢,阿景懂我,慢慢的,因為我的矜持固執,她楞是把身體憋壞。

我每每想到這,都覺得不可思議和哭笑不得。餘下的便是說不出來的自責和感動。這世上,還有誰像她那樣愛我?

沒有了。

天地之大,只有一個熱血赤誠傻乎乎的她。

她縱使強來,我一時氣過之後也會原諒她。但她沒有。這只會讓我更愛她。不可自拔的淪陷、沈迷、無藥可救。

我的愛隱秘激蕩,包裹在血肉,很少說予人知。即便那些在外人看來深情柔軟、癡纏愛慕的眼神,都是我隱忍矜持的歡喜表象,是以沒人看得見我的瘋狂。

我也確實不善於表達這種瘋狂。

那瘋狂,只在心底深處喧囂。

阿景很溫柔,她給我的都是最好的。我喜歡被她占有,但我會克制著不教自己沈溺,省得她早早膩了我。

她說的每一句情話我都記得,歡好時她看我的眸光,是我最愛的繾綣火熱。

我愛她。

長燁聖君的火系本源熾烈強勢,普天之下唯我一人受得,每當這時,我都無比感激上天,遺憾的是,我沒法給她一個孩子。

我不想談我一生的理想抱負汲汲進取,不想談我的成就和取得的榮耀。

我只想談她。

她是刻在我身心的徽章,是我來人間走一遭的最好見證。是我最親密的人。

我最年輕最明媚的年歲給了她,到了白發蒼蒼,紅顏枯老,她仍不棄,我是幸運的。人生到了末尾,我最大的心願是死在她懷中,一定要她抱著我,要她抱得緊緊的。

我很早便知她躲在密室偷偷畫我,她有多不正經我是曉得的。可我很多時候不會回回慣著她,她畫的那些東西藏得深,便是給我,我也不敢看。

做了一世的妻妻,我了解她,她了解我,她知道我做不出那樣斯文喪盡的舉動,我也知道她壞得喪心病狂。

我不介意她提筆揮墨用她最細膩的色.心來想我畫我,對待阿景,我能寵則寵,能遷就的都會遷就。

幾十年相守,她從不會下了床榻還惹我哭,我偶爾生她的氣,她親親我,哄哄我,我也就好了。不是沒有過小小的爭執,我會犯錯,她也會犯錯,人無完人。

而每次爭執起來看著她的眼睛,我的心沒法要我真的生氣:我的阿景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給我的,遠比我給她的要多。

希望來世我能改了她偷偷畫小畫的毛病。但願來世,我能放開一些,給她一切想要的,若有機會,我還想看看她背著我攢下的珍藏。那一定很有趣。我的小流氓景,小色狐妖。

她會羞得耳朵紅紅的,想必我的耳朵比她的還要紅。

驀然間四目相對,她的呼吸會變亂,心跳會砰砰地雀躍著訴說對我的喜歡,她會抱住我,我一定不會反抗。

我羞愧一把年紀還想這些有的沒的,桂花魚和糯米雞的菜譜被我壓在後廚一角,是了,即便我會離開,也要在她心上溫柔殘忍地撓一爪子。

千萬別忘了我。千萬要記得找到我、愛我。

我也不會忘記我的阿景,我會用我的靈魂來銘記她,用我的情意來反覆描繪她。

莫忘了她的好,莫忘了她是怎麽帶著我一步步成長到今天。

她造就了我,成全了我,蠱惑了我。

我的生命到了盡頭,愛卻剛剛開始。我調笑她花言巧語愛騙我,她急紅了眼,聲音都帶了哭腔。我是真的想哭,—想到我要離開她,然而我還是笑了出來。

我想要她記得,哪怕我老了,還會溫溫柔柔地沖她笑。

我對她的愛在漫長的時光裏發酵,能開出一樹又一樹永不雕零的桃花,每一片花瓣都是我愛她的顏色。艷麗、不敗。

逗她的感覺真好啊。

欺負阿景的感覺會上癮。

我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和她說,仍是無奈地閉了眼。

那些話,留待下—世再說罷。

我愛她。

這話說一萬遍都不會倦。

我常常說阿景壞,我自己也壞。壞得沒她那麽張狂。

我想下一世抱著她的脖頸要她好好疼愛我,我會在她最快意舒心的時候,和她熱烈的表白,打碎那個矜持自守的我,給她新鮮的、不—樣的。

想要她看到我的沈淪,看到我隱秘的瘋狂,要她為我神魂顛倒,要她撞碎我出口的每一個字,聽清我深沈的愛意。

我還是我。

我想更愛她。

天幕漸漸暗下來,閉上眼的前一刻,我看到穿著春衫的少女抱著懷裏的小狐在春風裏恬淡從容,又看到桃林深處阿景提筆描繪我的容顏。

桃花落滿肩,她手指白凈修長,指間夾著細桿畫筆,擡眸:“舟舟,再笑一笑啊。”

作者有話要說:

舟舟的感情克制於外,瘋狂在心。她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明白,聰明且通透,深情且癡情。漂亮、柔弱、內心堅定,認準了一個方向,不怕苦不怕累,迎難而上。

能被這樣的女子深愛,阿景是幸運的。能遇見阿景,舟舟也是幸運的。

正如憐舟所說,她造就了她,也徹底蠱惑了她。情愛不絕,這一世只是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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