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水玉長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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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為風傾,呼風喚雨的風,傾國傾城的傾,生來也是個美人,頗為自傲,目無下塵,總覺得凡塵太舊,裝不下我這日日嶄新的魂魄。

我乃修道之人,是了,道法無邊,蒼穹之上才應當是我的歸宿。

曾經我是這樣以為的。

修道幾百載,輕狂多少年。九百多歲的某一天,星夜,我心神顫動,推開門走向不知名的遠方。

走啊走,來到一處高門大院前。這家的夫人陷在難產之中。

我手持拂塵站在門外,仿佛聽到婦人痛苦的吟聲,每一聲都如鼓聲回蕩在我心間。這感覺過於莫名其妙。

世家的門在夜風中無聲敞開,我明目張膽走進去,那家的主人見了我,未曾懼怕,呆楞半晌求我救他夫人。我定睛看去,隔著那層肚皮,看到了一團純粹的道靈之氣。

天生道種……

我為之動容。一霎之間,生出強烈的驚艷和羨慕。

“都出去罷……”我道。

那家主人生得甚為漂亮,亦有英明遠見,識人之能,行了大禮毫不遲疑退出去。我相信,若我沒能救回他家夫人,他會用一身的血氣同我拼命。

婦人冷汗沾濕長發,鳳儀絲毫未減,她沖我艱難地笑了笑。

那時我真想說一句「夫人好福氣」,話到唇邊,到底是先做正事。

一股清正之氣被我打入她體內,我修道多年,只覺人間沒什麽好期待的,甚至許多年不曾踏出山門。這次被冥冥中的機緣吸引來到此處,我俯下.身來,好好的修士做起接生的行當,不容有失。

我第一眼見到水玉,她剛從母腹出來,生來不凡,渾身被一股靈氣包裹,肌膚粉嫩細白,眼睛是睜開的,沒有哭,琉璃般純澈的杏眸映著笑,軟乎乎的小手朝我搖搖晃晃,仿佛要謝我搭救之情。

這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孩子。以後,也必定有一番大成就。

我見過她牙牙學語、蹣跚學步,見過她小小的身子坐在桃花樹下無聊地數樹上桃花有多少片。這就和我有時候悶了會擡頭數天上的星星有多少顆一樣。傻乎乎的,不被人理解,也不需要人理解。

雖然她這會還不是以後飛升上界的水玉星主,但姑且稱之為水玉罷,我不願稱呼她在人世的名字。一世才有多長?總會過去的。

水玉六歲那年,天下第一道門的朝天觀來人,來的還是久不現世的觀主。觀主希望收水玉為徒,遭到世家家主與主母拒絕。

歸根到底,那對夫妻舍不得水玉離開。凡人有凡人的好,仙人有仙人的寂寥。

我問水玉:“你想成仙嗎?”

六歲的小女孩穿著一身潔白衣裙,幹凈地讓我都要自慚形穢。她道:“那不是我能決定的。”

她愛她的爹娘,感恩她們帶她來到這世上,是以觀主問她要不要修道時,她看向婦人和男子,這一生的走向也心甘情願地交給了他們。

凡人的愛有時候比仙法都要厲害,使人有能力抵擋一切的誘惑。六歲的水玉知曉要無怨無悔地愛她的爹娘,那對夫妻到最後還是含淚送女兒入觀。

婦人生的極美,水玉跟著觀主入道觀修道的第一日,世家出身的貴婦哭成了淚人。我不解:“既然舍不得,為何還要答應呢?”

“因為人間留不住她。留住她,是毀了她。”

有人天生不凡。為人父母固然願意女兒陪伴左右,可明知會浪費她一身的好天賦,會阻礙她淩雲九霄的沖勢,又怎會做那折了女兒雙翼的惡人?

我聞之,默然。我生來父母雙亡,艱難長大,人世間的親情我體會極少,這次卻在婦人盈盈閃爍的淚眼裏,嘗到了歡喜和心酸。

我想,水玉是個好孩子,她也有一對好爹娘。

水玉六歲入觀,十三歲見飛鳥沖向雨幕高天而窺道,十六歲夢中入道,十八歲聞西北災情,睹上萬災民慘死而問道,問道整五年,問到最後,所問往往使人匪夷所思。

二十三歲,得道飛升。

我癡長她九百四十三歲,僅比她早三日來到夢寐以求的上界。

水玉是我得道契機,亦是我佩服欣賞的小青梅。

飛升當日她便一眼傾心,動心如同動劫。正是明媚的好年歲,被長燁聖君迷了眼也情有可原。可後來水玉一次次和我說聖君有多小心眼時,我就知道,她的心是收不回來了。

她溫柔似水,癡纏戀慕也如水。水無爭,可破萬物。正如她骨子裏其實也有淡漠驕矜,否則不會上來就做了界主的眼中釘。

可惜這一切,聖君不曉得。

聖君不曉得水玉的癡和傻,不曉得她的戀慕藏得有多深。就連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那就是個死心眼,撞了南墻頭也不會回。喜歡和她的長燁享受暧?昧,喜歡不說一句話眼波流轉的纏綿情調。

她的一腔癡情起得波瀾乍驚,我百思不得其解。

某一次我趁她醉酒做了那見縫插針的小人,問出一直想問的話,我問她:“水玉,你喜歡聖君什麽?”

水玉酒量向來深,此時提到長燁她卻迷蒙了那對水眸,紅唇輕啟:“我喜歡,喜歡她在我夢中,在我眼中。”

我為她摯友,又有多少年前的接生恩情,只是一晃,輕而易舉地進入她的意識海,看到令人震驚的一幕。

水玉的意識海,除了她自己,還有眉目溫柔的長燁聖君。

聖君傲岸容美,乃上界第一的美人,天生命格為火,平素常常冷著張臉,散發生人勿近的氣息。然而她太美,出身尊貴,權勢太高,奉承者不計其數。

我第一次見到溫柔得能勾人魂魄的長燁,心生詫異。

意識海中的水玉驀地笑了,她似乎不喜旁人盯著她的聖君,唇微揚,語氣溫軟:“阿傾,再看下去,我會吃醋的。”

她眸子微醉,顯然尚未從酒醉裏緩過來,我微囧,卻也為她不責怪我的失禮感到心暖。畢竟意識海是很隱秘的地方,關系稍微差一分,水玉恐怕要翻臉。

我似有了悟,知她是有心予我看。

“為何你的意識海裏竟有長燁聖君的元神投影?”

“那不是元神投影。”水玉眸光繾綣看著那人:“這是我的相思化身。是我十六歲夢中所見。我很早就見過長燁了。在我入道那日,驚鴻一瞥。”此後念念不忘。

我為之震驚。一水一火,從來沒聽過這樣稀奇之事。

“在夢裏……你見過聖君?”

“嗯。就那一次。她在夢裏只是看著我笑了笑,醒來我就發現自己入道了。”

“水玉,你……”我不得不忍下顫栗輕聲慢語地問她:“告訴我,你的道,是什麽?”

“是情道……”

以情入道,情不成,則道毀。這幾乎是在玩命。

我想斥她胡鬧,她酒意上來,微微搖頭,眸子搖晃著委屈:“你不懂,你不懂啊阿傾,她在夢裏勾?引我,她怎麽能對十六歲的小姑娘做此等喪心病狂的事呢……”

“她、她做了什麽?”

“她對我笑了。”

看她一臉認真,我不禁語塞。果然情情愛愛不適合我,我不適合理解小姑娘纏纏綿綿的心路。

或許我還是太老了。

我黯然地退出水玉的意識海,出來後她已然醉倒在白玉桌了。

我抱她回宮殿休息,途中碰見一身緋紅長袍的聖君,方才在水玉意識海裏見過溫柔蠱惑的聖君,此時再見她冰冷精致的臉,我心底湧上一陣怪異,心道:聖君這般身骨氣韻姿容,也會勾?引年少無知的小姑娘嗎?

我想得入神,被聖君冷淡淡的眸光瞪了眼。

她的視線輕飄飄地落在我懷裏的小姑娘身上,滿臉欲言又止,指尖動了動,手似是要擡起,我見勢秉著為好友幸福著想試圖將水玉交給她,哪知聖君手伸到一半縮回去,什麽都沒說接著巡視星河。

“你真討厭……”

長燁轉身之際,我懷裏的水玉睜開那對染了醉意的水眸,人都沒看清,卻先感受到長燁的冷淡別扭。

我僵硬地立在那,水玉又閉眼沈沈睡去。

這次,是真的醉倒了。

聖君步子一頓,顯然聽到那句軟得不像話的埋怨。她長眉微挑,轉過身,定定地望著我。

我心中一嘆,再次將人交過去。暗道這次聖君若還不肯接,於情於理作為水玉的朋友,我是不肯罷休的。

何故要玩?弄一個女子最赤誠的愛意呢?若愛,那就接過去,若不愛,那就速速走開。左右她的水玉年輕貌美,想要什麽人沒有?再不濟還有我陪她。

我的懷裏一輕。

聖君別別扭扭看我兩眼,好歹還記得說一句「人我先帶走了」。

我笑了一聲,訝異地看到她耳尖竄上一抹紅。不知是因我的笑,還是睡倒過去的水玉忽然雙臂輕攬上她的脖頸,我料想是後者。

認識多年,我沒見過水玉對誰表現出這等乖巧依賴,她向來是溫柔的、驕傲的、高貴的,不會輕易被人迷了心,甚至在下界時,眼中從無小情小愛。

殊不知,是我被水玉騙了。

這是個能因一眼沈淪,毅然玩命修情道的大無畏者。

她從不沖動,從不感情用事,從來都是理智而清醒,未曾想,卻將所有的沖動和不理智早早獻給長燁聖君。

離開前我隱約聽到聖君淺聲嘟囔:“誰來抱你,你都要沖她撒嬌嗎?”

我立時飛地遠遠,免受池魚之殃。

之後,很多事都變了。

等我外出散心歸來,我錯過了水玉的離開,目睹了聖君與界主驚天動地的一戰,也看清了她的憤怒。

怒火滔天,水玉身死道消之日,長燁的怒焰惹得萬千星河為之瘋狂湧動,界主關系一界存亡,她殺不了道姮,又無法狠心毀了上界所有生靈,星河令被她狠狠丟棄。

風華絕代的聖君自絕星河,星河悲慟,自此無主。

她們不在,我夢寐以求的上界失去了它的魅力,了無趣味。也許得到過更在意的東西,有些東西便不畏失去。

聖君之死,給了道姮致命一擊,我親眼看著她吐血,看著她落淚,心裏既有恨,又有憐。

再之後,是一千多年的事了。我找到水玉的轉世。

彈指幾十年,歲月匆忙間,而後再見,我看到水玉含笑闔眸,看到滿頭青絲寸寸化作霜雪的長燁,長燁之悲,再來感受一次,還是惹人動容。

情愛的酸甜苦辣,我圍觀了水玉兩世情,略有些感悟。終究沒忍住看了身邊的阿西一眼,我想,或許這只小狼妖會陪我走下去罷。

我想,她們的下一世,這人間該再多兩分熱鬧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是以風傾的角度來讓你們更加了解水玉和長燁。是很認真的在寫前世今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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