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吉爾伽美什你現在應該想的問題不是這個！！！

我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薄被覆蓋了槍兵線條流暢的肢體，只留下引人遐想的流線。我坐在窗臺上，隨意地屈起一條腿，托著下巴發呆，靜靜等待他的蘇醒。

他沒讓我等多久。

補充了魔力之後，英靈的恢覆力實在很可觀。大概只過了幾分鐘，槍兵就睜開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一開始還帶著迷茫的水汽，不過很快就恢覆了清明，連帶著神智似乎也恢覆了。眼神的焦距落到我身上的時候，他的神色明顯有些覆雜。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理解到魔力對於英靈的重要性。因為Archer的單獨行動力很高，寶庫裏又從不缺少無限魔力的魔動力爐，我從沒有被“魔力不足”困擾過，所以昨天晚上還真是嚇了一跳。

明明一開始完全不願意的Lancer，卻在極度缺乏魔力的時候，完全克制不住的抱上來，羞恥又渴望的表情實在十分迷人，理智懸於一線卻還是拼了命的克制著聲音……如此美味的Lancer讓我忍不住要了一次又一次。

現在理智恢覆了，就一副羞恥得想死的表情……

“還在回味嗎？”我不懷好意的笑了，“難不成昨天晚上本王沒餵飽你？”

“Archer！！！”槍兵漲紅臉叫了出來。

“你得改改稱呼。”我跳下窗臺，把手背上的一道令咒亮出來給他看，“明白嗎槍兵，你現在的主人是誰？”

槍兵沈默了，神色極端覆雜。

“既然同為英靈，有些事應該是共識。”我放下手，坐到他旁邊，“首先你應該知道，現在距離我們生活的年代，足足有幾千年了——而我們，早就死了，現在只不過是名為‘從者’、受制於人的亡靈罷了。”

槍兵非常驚訝的看向我，臉色明顯在說“臥槽這貨居然不二了這不科學！！！”，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那是什麽表情！作為英靈，這種程度的覺悟我還是有的！”

迪盧木多的視線轉移了。

“時代不同，人們的觀念也不一樣了。”我冷淡的說道，向後倒在床上，“明白嗎，現在的人不會理解騎士道，就像現在的人不會理解王者的驕傲一樣。”

金色的眼神變尖銳了。

“現世不可能會有夠得上你的主人標準的人——就像我的國家已經消失於歷史之中一樣，現在的人，也不是我的臣民。”

“……我不明白。”迪盧木多忍不住說道，“制止了我的發狂，這一點確實很感謝你——但是您為什麽總是跟我說這些？您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呃，我表現得有點太熱絡了嗎……真對不起二貨王冷艷高貴的形象啊……啊哈哈，總覺得金閃閃的形象已經被我崩的差不多了……真是對不起啊閃閃大王……

“世間一切盡屬本王。”我回答，“你當然也是屬於本王的東西。”

“……”迪盧木多看著我的眼神裏寫滿了“這貨有病”。

為了保持金閃閃的形象，我本來想接著高貴冷艷一下的，結果沒兩秒我就繃不住了，“別自我感覺良好了！你以為你有什麽東西值得本王惦記啊！！”的喊了出來。

“你從聖杯裏面出來，代價卻是從本王身上強行剝奪的！”我充滿怨念的說道，“作為代價，你被本王奴役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槍兵被噎了一下，但緊接著，就低聲的笑了起來。

“笑什麽啊你！”我斜眼看他。他回了我一個微笑，“啊……抱歉，總覺得現在……多少理解你一點了。”

“擅自揣摩上意？這可不是一個好習慣。”我腰部用力，跳下了床，去開門。

“這個世界上，還活著的‘死人’只有我們兩個，能讓我拿來當玩具的，也只剩你了。”

“你不覺得，這簡直就是‘奇跡’嗎？”

綠之章·忠誠之誓

正午的陽光灑下來，在這個冬日裏，簡直暖和的讓人昏昏欲睡。

玻璃把寒風阻擋在外面，卻對陽光打開方便之門。我在遠阪宅的落地窗前翻書。在忙翻了天的遠阪時臣面前展示我有多麽悠閑順便嘲笑他，看著他不知道做出什麽表情才好的傻乎乎的樣子簡直不能更有趣了——他現在也就是這一點還比較有意思。

“決定了嗎？”我問道，翻過了一頁書，頭都沒擡。

綠色的槍兵顯出了實體。

“之前說過的那些話……真不像是你。”

“你以為本王是什麽樣的人？”我合上書本，轉過身直視眼前俊美無雙的英靈，“你又了解本王多少？依據了什麽，得出了‘不像是我’的結論？”

槍兵皺起眉頭，“我本來以為……不，沒什麽了。我只是……我……”

“迪盧木多·奧迪那。”我叫出了眼前英靈的真名。

“你已經盡到了你的忠誠——即使那個人貶低你的，即使無人認可，本王也如此裁決——以萬象之王的名義。”

“——！！！！”槍兵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一直以來，槍兵遭受的，全都是否定、否定和否定。

禦主完全看不起他，簡直是以侮辱他為樂；主君的未婚妻明明有抵抗魅惑之痣的能力，卻故意陷入愛河、陷他於不忠之境；戰鬥屢屢不能建功，主從信任岌岌可危；最後又走上了生前的老路，再一次被主君背叛身亡——

忠誠不被理解，理想不被認同，願望受到踐踏，高潔受到抹黑，生前的一切一再重覆，甚至連痛快一戰都不可得——

結果第一次認同他的，居然是眼前這個暴君。

居然是這個，對別人一口一個“雜種”，毫不留情的侮辱他人英靈的榮耀的，暴·君！！

但是，他對他，又有什麽用處呢？畢竟，“……聖杯戰爭可是已經結束了啊，Archer。”

“你不是知道了嗎。”我嘲笑起他來，“剩下的英靈僅有你我二人，別的Servant都死絕了，能供我娛樂的只剩下你了啊。”

“……也就是說，我就是個打發時間的玩具嗎。”槍兵苦笑起來，不過相當的認命。“早就知道眼前的王者是個什麽貨色所以一點都不意外”這種事輕易就能看出來。

“知道就好，雜種。”我托著腮。“嘛……反正不管怎麽說，英靈只有我們兩個人，我要玩也只能玩你了不是嗎。”

“……還有一個問題。”槍兵看著我的眼睛，輕聲問，“吾主……不，肯尼斯大人……怎麽樣了？”

“死了。”我興趣缺缺的回答，回過身接著翻書，“連同他的未婚妻，一起被射成了馬蜂窩……到最後還乞求著敵人‘快殺了我’，簡直是可悲啊。槍兵——很可笑嗎？”

“……哎……？”

迪盧木多觸摸著微微上翹的嘴角，金色的瞳孔猛的縮小，驚恐之色逐漸浮現在他的臉上。果然，即使是如此正直的英靈，也很難對抗“此世之惡”的汙染，即使被強行糾正了，但還是一個不安定因素啊。

“此世之惡——”我的聲音讓槍兵猛地擡起頭，“那就是那個黑泥的原型。”

“……所以，我被……汙染了……？”槍兵顫聲說，“被‘此世全部之惡’……？我……遲早還是會……變成那個……那個惡靈一樣的……？”

我沒理他。

……其實我快糾結死了。

對於迪盧木多，我根本完全不知道要拿他怎麽辦。

我對於他的喜歡，還遠遠沒到“想把他拿來當收藏品”的程度，但是付出了那麽大的代價，不玩個夠本又不甘心。只是心裏一直是警鈴大作的狀態，直覺告訴我，就這麽把他放在身邊，遲早得出問題……

……糾結得快死了啊腫麽辦QAQ！

唔唔，不過現在還有別個事情得註意一下。

“別給本王胡思亂想。”我不悅的掐住了槍兵的下巴。

如果再發狂怎麽辦？如果再隨便殺人怎麽辦？如果又一次犯下大錯——怎麽辦——？！

綠色的英靈顯然滿心慌亂，心裏在想什麽從臉上看得一清二楚。我把他的臉扯得更近了一點，“聽著，迪盧木多——你現在，是我的東西。”

視線凝固了，金色的眼睛和紅色的眼睛相對，紅瞳裏映著金曈，我一字一頓的說，

“不明之處由本王說明，不足之處由本王補足，不安的話本王會安撫你，迷茫的話本王會指引你，罪惡的話本王會一肩擔負——這才是王者的覺悟。”

“有資格控制你、掌控你、蹂|躪你的，此世唯有本王一人。現在，宣誓，槍兵。”

可以理解他。可以教訓他。可以指引他。能讓他毫無後顧之憂的戰鬥。

可以嚴苛傲慢，但至少賞罰分明。可以剛愎自用，但至少願意交流。可以不高潔，但至少不卑鄙。可以多疑，但至少懂得信任。

——他一直以來期待的，不就是這樣的主君嗎？

金色的眼睛變得更加溫和了，迪盧木多甚至露出了微笑，“所以，我這是沒的選擇了？”

“你本來就沒的選擇。”我哼了一聲，松開手。

黑發金眼的槍兵屈下左膝，俯身跪地，執起了我的左手。

“——我的劍放在這裏，我以此宣誓。秉持謙卑，憐憫，公正，榮譽，犧牲，英勇，靈性，誠實的騎士守則，我奉眼前之人為主，絕不隱瞞，絕不卑怯，絕不背叛，直至劍折身死，或者時間將我帶離人世。”

“——本王允許，槍之英靈迪盧木多·奧迪那喲。”我微微閉上了血色的獸瞳，“必要的自由本王會給你——盡管取悅本王吧。被玩到什麽程度才會壞掉，本王可是很期待的啊。”

“汝身覆敗之時，方為此身潰散之時啊，吾主。”槍兵挑釁的沖我笑了。

……直到我死去嗎？“膽子可真不小啊，雜種。”

不過算了，這才有意思嘛。

紫之章·蟲海之獄

“……什麽東西你再說一遍？”

“時臣師準備去間桐家拜訪，順道看一眼櫻。”

我對自家的聽力表示懷疑的時候，言峰綺禮居然還真的給我一字不落的重覆了一遍，看著我風中淩亂的表情，露出了極為愉悅的微笑。

“……遠阪時臣腦子抽了嗎……”我半秒鐘不用的理解了綺禮告訴我這件事的用意，抽搐了嘴角，“都這個時候了，居然還敢來拿我當保鏢……他哪來的自信覺得我一定會跟去？那家夥到現在還沒有吃夠苦頭嗎？！”

“這應該是考慮到自己年僅七歲的小女兒的生活吧。”神父的笑容和藹又愉快，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把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不小心放了出來，“畢竟據雁夜君所說，那孩子的處境堪憂啊。”

我生氣的摔了靠墊，“不去！誰給他的膽子指使我？！”

“這都要怪你自己。”言峰綺禮非常開心的把目光轉向了旁邊。

我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嘴角再一次的抽搐了。

綠色的槍兵，迪盧木多·奧迪那，正睜著那雙金色的眼睛，非常認真的看著我，“幫助女孩是騎士的義務。”

……義務你個頭啊！！！

“本王又不是騎士！”我倒在沙發上翻滾，“才不理他呢！！！”

“唔，關於這一點，我早有覺悟。”迪盧木多非常鄭重的點了點頭，然後回過頭對神父說，“請務必讓我同行。”

“……”我翻身而起，不太高興地瞪著他，“你是我的東西吧？”

“是？”他用非常無辜的金色眼睛看著我，然後說，“這種程度的自由……我記得您確實是交付於我了……”

“#@￥%&*@%#￥&……”我把詛咒的話含在嘴裏，跳起來換上了金色的鎧甲，“好了本王知道了！走吧走吧！！！”

言峰綺禮！不用扭頭了扭頭也沒用！我知道你在偷笑！這個場子本王遲早要找回來！！！！！

遠阪時臣的古板嚴肅，直到現在依然沒有長進。至於具體表現，可以參照現在——

“居然這麽正式的投遞拜帖……”我已經不知道要擺出什麽樣的表情才好了，“這個蠢貨，不知道現在有一個詞語叫做‘面子工程’嗎？！”

言峰綺禮用難以言喻的目光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分明就是說“這才幾天怎麽連這種事都知道了”，不過還是做出了解釋。

“對於魔術師……尤其是時臣師那種程度的魔術師而言，要察覺某些不好的魔術痕跡，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我翻個白眼打斷了他的話，“但是他的對手是比他更優秀強大，已經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魔術師吧？”他鬥得過那個老東西嗎？！

“這個嘛……”言峰綺禮露出了莫名的笑容。

迪盧木多看看我，又看看言峰綺禮，不知道前因後果的他，露出了迷茫不解的表情。

我摸了摸他的黑發，“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你只要聽命行事就足夠了。”

這個情況應該怎麽說呢……遠阪時臣作為遠阪家的當主，還是有其手段的。雖然古板了點，不過並不缺少必要的謀略。

按照遠阪時臣的計劃，他會在前面和間桐臟硯拖延時間，讓我憑借靈體優勢去確認櫻的情況。

說實話，這個任務就人選來說，讓迪盧木多去做也不是不可以，至少他就很樂意去做這件事，紅薔薇也適用於這種狀況。只不過迪盧木多作為典型的戰士，魔力素養幾乎沒有，要判斷櫻的情況多少有點不太合適。

所以只好讓寶具眾多的我去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其實只要看綺禮那個表情，明顯就是一副“發現樂子了”的德行。不過想起來遠阪櫻在間桐家的經歷之後，我就決定阻止他了。

絕不是因為憐憫和愛惜。

古代人的生育力其實很低，尤其是吉爾伽美什的時代，距今足有五千年。那個時候，婦女生育子嗣，是要抱著面臨生命危險的覺悟的。哪怕當時神明尚存於世，哪怕女性不以濫·交為恥、受孕機會極多。

所以，每一個孩子，都是帝國的一份希望。此言絕無虛假，即使是奴隸的孩子，也有其存在的價值。

折磨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只要不是桀紂之君，哪怕是個昏君，也是絕對無法原諒的。

“迪盧木多。”我輕聲吩咐，“盡可以直接破壞沒關系。”

第四次聖杯戰爭結束的時候，間桐臟硯得到了聖杯的碎片，並將間桐櫻改造成了黑聖杯。這個進程應該剛開始沒多久，現在的話……應該還救得回來。

幽暗無光的倉庫，鋪天蓋地的蟲海，汙穢的讓人惡心的骯臟魔力。

蠕動著的飛翔著的爬行著的嘶吼著的咬合著的，粘液肢體刃翅利齒。那是面對著龐大的魔力塊徹底躁動起來、瘋狂撲過來的無數蟲子。

“……惡心死了。”我喃喃的說著，打開異界的財寶庫。

赤紅的火焰席卷蒼天。在倉庫深處，出現了渾身赤·裸、雙眼無神的幼童身姿。

正廳。

間桐臟硯的眼神動了一下，放下茶杯冷笑起來，“似乎有不討喜的小老鼠闖進來了呢，遠阪當主。”

遠阪時臣優雅地微笑道，“哦呀，這可真不得了。‘小老鼠’闖進去的，是間桐家的魔術工房吧？這麽輕易的被侵入……我也得好好考慮一下櫻的托付是否正確呢。”

——毫無破綻。但是時間這麽巧，說是和遠阪時臣一點關系都沒有，傻子都不相信，更何況是間桐臟硯這個老怪物。他冷笑一聲，正想開口。

“讓本王去那種汙穢的地方，遠阪時臣啊，再有下一次決不輕饒。”華麗傲慢的聲線憑空響起，卻失去了一貫的殘酷。

金色的霞光凝聚成形，出現在大廳裏的，是抱著只披著一件明顯是屬於成年男性的外套、雙眼空洞的女童的黃金之王。

“……櫻？”遠阪時臣呆住了。

考慮到對象是未成年、又遭逢人生大變的孩子，我不僅沒有武裝盔甲，連常服都選擇了比較隨意、不會給人壓力的款式。只不過，看到那孩子的一瞬間，我就知道，做了這麽多完全沒有用處。

任由蟲子在身上肆虐，不言不動，沒有表情。

這孩子的“心”，已經死掉了。

“怎麽會……！！”迪盧木多氣的手都發抖，金色的眼睛裏覆蓋了紅色的血氣，看起來簡直都要失控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脫下外套把女孩包裹住抱起來。

倒不是我善心大發親力親為，只不過，英靈對刻印蟲來說就是劇毒，蟲子趨利避害的本性會讓它們發生騷亂，這種事對女孩子來說，負擔太大了。

“先去時臣那裏。”

纏繞在幼女身上的蟲子慌張逃竄，當然，原本就在身體裏面的蟲子，則是慌裏慌張的拼命往身體裏鉆。我蹙眉。

做到這個程度就是極限了，接下來交給時臣吧。

在遠阪時臣懷裏的女孩子擡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遠阪……叔叔……？”

發色和瞳色變了，眼睛裏面空無一物；赤著的身體裏，下·身處淫·蟲不斷蠕動；甚至連萬年難得一見的“影”的天賦也被改造成了“水”。

別的都還可以忍受，糟蹋魔術師天賦這種事情就……不過，如果真的可以繼承間桐家的魔道，即使付出了這麽大的代價，也不是不可以忍受。只要保證櫻的繼承權的話……

“間桐翁，這可和約定的不一樣啊。”遠阪時臣勉強壓下內心的驚怒，回頭說道。間桐臟硯對此只是略顯輕蔑的一笑，“追求魔道總是會付出代價……”

鎖鏈拖動的聲音。

利用天之鎖和結界寶具，我將他鎖了個結實，“閉嘴吧。”

“讓開。”我把遠阪時臣撥拉到一邊，套上手套。手掌輕松地伸進了幼女的身體裏面。裂體之痛也沒能讓女孩有什麽反應，直到我從身體裏拿出一只肥大的蟲子為止，她的表情也沒有絲毫的變化。

“這個是……？”“那邊那個老東西的正體。”我輕描淡寫的回答了。

“——？！”

這意味著什麽呢？遠阪時臣簡直再清楚不過了。把“本體”放在別人的心臟裏面，對於長生種來說，目的只有一個——

我捏碎了蟲子，然後把沾了黏液的手套嫌惡的扔掉。

“時臣，把這裏燒幹凈。本王一刻都不想呆在這裏了。”

金之章·赤之夢境

迪盧木多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意識到，這是一個夢。

夢境的感覺再清晰不過。這是沒見過的景色，而那古色古香的建築和裝飾，顯然不可能是屬於現代的那位Master的記憶。那麽剩下的人選只有一個——

這是屬於英雄王·吉爾伽美什的夢。

落日黃昏。

照進屋子裏的陽光是極為不詳的血色。房子裏的裝飾非常華貴，但仔細去看卻又看不清都有什麽。迪盧木多知道，這是夢境的主人對此毫無記憶，只有一個大概的印象的緣故。

屋子裏回蕩著哭聲。壓抑在喉嚨裏、不願意展現出來，卻因此而顯得更加痛苦壓抑的低泣。

那是……吉爾伽美什的聲音。

迪盧木多從來沒見過，那個黃金之王這麽悲慘的模樣。

他抱著屍體吞聲飲泣，金發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珍珠般的淚水不斷落下，掉在他抱著的屍體上。

那屍體已經腐爛，綠色的長發雜草一樣鋪展，凝固的血塊和碎肉讓它幾乎顯不出原本的草綠色，已然有蛆蟲在那屍體中進出。雖然夢境中沒有味道，但空氣裏應當彌漫著令人作嘔的屍臭吧——

但黃金之王沒有半分嫌棄之色，他依然抱著不願放手，毫不在意自己的衣服和身體都染上血跡和臟汙。

迪盧木多立刻明白了。

在那位王者身邊，有這個待遇的，只有他了吧。

神造之人，恩奇都。

他們是如此親厚，失去了他，英雄王像是失去了半個自己一般悲痛、肆無忌憚的展現脆弱、淚流滿面的乞求，只為讓摯友覆活。

那該是怎樣的悲痛欲絕啊。居然會令那樣自信到自負的人，如此坦然的展現出真實的自己。

——如果異地相處，死去的人是自己的話，他會有這樣的待遇嗎？

——怎麽可能呢。

迪盧木多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麽確信，和被王認定為摯友、與之共享王座的恩奇都比起來，自己就是一個玩物的事實。

他默然無語的看著英雄王的悲拗。不飲不食，不聽勸告，沈浸在自己悲傷裏的英雄王——異常的脆弱。

為了讓王者重新振作，終於有人告訴他了一個信息。

夢境有了變化——那是王去尋找不死草藥的經歷。

整個故事像是按了快進的碟片，他只能從某些特定的場面和景物中，大概的辨認出某些標志性的事件。尋找不死靈草中的種種困難，全部被夢境的主人，簡化成了一個個剪影。

因為那些東西，完全不被英雄王放在眼裏。

沒有困難能夠難倒生而為王的吉爾伽美什，更何況為了這“不死”的靈草，英雄王難得一見的拼了全力。

——既然是拒絕死亡的靈草，那麽，也能讓死者覆活吧？

抱著渺茫的希望，英雄王踏上了不被諸神祝福的旅程。諸神沒有一位認為他會成功，連母神寧孫都拒絕給予庇佑。

即使如此，英雄王仍然上路了。

渡過大海，越過沙漠，穿過叢林。與風浪搏鬥，與幹渴搏鬥，與毒蟲猛獸搏鬥。

錦衣玉食的王學會了駕船，學會用星空辨認方向，學會在絕境中生存，學會尋找水源，學會就地取材做出好吃的食物……學會獨自戰鬥。

在他到達目的地之時，諸神震驚。有1/3人類血統的半神，做到了諸神都無法做到的事情。

——那種堅韌、頑強與睿智，不愧“英雄王”之名。

——那是迪盧木多，從未見過的吉爾伽美什。

粗麻的衣衫多處破損，幾乎只是勉強掛在身上。一些傷口還滲著血絲，小傷口甚至沒有治療，任其暴露在空氣中，微有腐爛的跡象。身上臟兮兮的滿是灰塵，連金發都沒有往常閃耀。

但他站在那株不死靈草前，眼神執著、堅定、甚至是平靜——沒有狂喜。

迪盧木多看過各種各樣的吉爾伽美什——驕傲的，狂妄的，誘惑的，邪肆的，安靜的，專註的，狂怒的，不屑的，甚至是溫柔的。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吉爾伽美什。

堅韌的，甚至不悔的。

可以用悲慘來形容的落魄形象，卻讓槍兵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糟糕了。

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

實在是，再糟糕不過了。

槍之侍從按住自己悸動的心臟。英靈本沒有心跳，更何況是在夢境裏。但是他卻恍惚的覺得，心臟的跳動激烈到快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了。

居然對這樣的英雄王吉爾伽美什心動……迪盧木多，你完了。

槍兵睜開眼睛，眼前是月光下如同金絲般的發絲。

因為身高差的關系，金色的腦袋正埋在他胸前，平靜的睡顏簡直像天使一樣可愛。誰能想到，這個人清醒之時，是怎樣的霸道甚至暴虐？

“……吉爾？”

他輕輕地叫著他的名字。金發的暴君咕噥著聽不清的話，往槍兵懷裏縮了縮，然後便怎麽叫也不動了。

——簡直像是貓一樣！槍兵失笑，再一次把金色的腦袋往懷裏摟了摟。英雄王幾乎可以說是單純的睡相非常可愛，和夢裏他看見“她”降臨之時的猙獰臉色完全不同。

半空中顯現的零碎光點中，黑發的女神顯出身形，看著英雄王的眼神裏是淡淡的愁緒，和與之相矛盾的自豪。

看到女神的出現，吉爾伽美什的表情平靜——但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的迪盧木多知道，他現在已經充滿怒火。

“我的兒子，我令我自豪而又憂心的孩子，我的吉爾伽美什啊。”

女神眉掛清愁，眼含幽怨，“——”

“——！！”吉爾伽美什暴怒起來，“————！！”

“——”女神依然平靜地說，字輕句緩，字字誅心，神色幾近憐憫，“————”

伴隨著女神的話語，英雄王的神色逐漸變得絕望。最終，他將千辛萬苦才得到的不死靈草毫不可惜的丟在一邊，蹲下了身子，失聲痛哭。

英雄王和寧孫女神之間的談話，迪盧木多一句也沒聽見。按理說，這應該是夢境主人無論如何也不想回憶起來的關系。只是對象換成那位英雄王……

他也有無論如何都不想回憶起來的記憶嗎？真令人懷疑……

不過看下去之後，迪盧木多立刻就不懷疑了——那的確應該是英雄王絕·對，不想記起來的東西吧。

“母神，母神！”他呼喚著，淚流滿面。

“我狠心的母神，我無情的母神啊，告訴我，我該怎樣，才能見到我重要的半身一面？”

“我的孩子，”女神輕撫著那頭蒙塵的金發，輕聲說。

“你知道的。”

啊啊，是的，我知道的，我當然是知道的——

驕傲，痛悔和絕望在赤紅的眼睛裏翻滾，最終變成一片死寂。

那姿態，深深刻入槍兵的心裏。

從來都不敢想象，那個英雄王居然也有這幅樣子。

失落頹喪到失去希望，在回到烏魯克的路上，吉爾伽美什跪拜諸神，苦苦乞求，為再見恩奇都一面，而舍棄一切。

驕傲也好，自尊也好，那些曾被他無比看重、視若生命的東西，都被吉爾伽美什親手扔在地上、狠狠踐踏了。他親口允諾，願意成為諸神的玩物，只要答應讓他再見恩奇都一面。

——只為再見恩奇都一面。

“恩”，亦即“王”。

“奇都”，意為“半身”。

這是他們之間，永遠也無法斬斷的羈絆。

將千辛萬苦得來的靈草毫不可惜的丟棄在地，冷眼旁觀它被蛇吞吃。不能幫助他的草藥，對他而言毫無意義——不論他曾經為此付出多少代價。

吉爾伽美什可以與恩奇都分享王座，可以為恩奇都付出一切，甚至願意將自己的尊嚴和驕傲扔進塵埃裏踐踏。就像恩奇都全心全意為吉爾伽美什著想，毫不猶豫地為吉爾伽美什承擔了兩個人的神罰，連同生命也一並付出，靈魂被諸神玩|弄一樣。

迪盧木多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名為“理智”的牢籠裏掙紮嘶吼，想要破籠而出。

那是，名為“嫉妒”的醜陋野獸。

青之章·返童之藥

熱。

哀傷。痛苦。絕望。

無法正視的黑暗。無法承認的醜惡。無法逃避的罪孽。

糾集了這個世界上所有被稱為“錯”的東西。糾集了這個世界上所有被稱為“罪”的東西。糾集了這個世界上所有被稱為“恨”的東西。

攪動著罪惡的黑泥卷起漩渦——但凡被這個漩渦捕獲的人，都會因為無法承受精神汙染而被自己的黑暗所吞噬。

肉塊在蠢動著，吧嗒吧嗒地流著黑色的血液，同時在蠢動著。

汙穢、骯臟、暴力、內亂、勸誘、詐欺、竊盜、強盜、誘拐、自傷、放火、毀滅、侵害、竊盜罪詐欺罪隱蔽罪殺人罪背叛罪財產罪挑撥離間棄屍荒野侮辱名譽栽贓嫁禍醜惡的內心在嘲笑世界。

火。毒。匕首。子彈。殺死一人殺死十人殺死百人殺死千人殺死萬人。疾病致死意外致死暗殺致死謀殺致死覆仇致死。有含冤受辱有百口難辨有惡意陷害有殺戮成性。

因為有了罪惡所以有了暴力。因為有了罪惡所以有了權利。因為有了罪惡所以有了規則。法律的存在是為了破壞。權力的存在是為了掩蓋。絕不理解決不允許絕不原諒——

“——吵死人了。”

我喃喃的說，從噩夢之中蘇醒。

墻紙使用的是不那麽晃眼的奶黃色，有幾條金色的花紋做裝飾。沙發則是色調暗沈的紅色，歐式的設計古老而典雅，極盡奢華的風格。

之前喝剩下的紅酒依然放在茶幾上，沒有被收拾走不說，甚至連冰塊都沒有化完。這表示著，我其實根本就沒睡多長時間。

“……真夠掃興的。”我擋住眼睛，低聲的咒罵道。

剛才那個，毫無疑問是“此世之惡”的影響。利用黑泥構築的身體無時無刻不在被那個東西騷擾著，讓人連個覺都睡不好。更何況我承擔了自己和迪盧木多兩人份的詛咒，每天吵得我頭疼啊。

雖然是可以輕松讓別人崩潰的東西啦，不過我不是人類而是英靈，還是吉爾伽美什呢。

即使我連同迪盧木多的那一份也一起承受了，每天腦袋裏都“殺殺殺死死死”鬧個不停，也不至於這麽不濟，連一點精神汙染都撐不住啊。

——果然是因為“抑制力”的關系吧。

英靈這種東西，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屬於“世界的常備兵種”，蓋亞側的英靈降臨的條件，應該是“遇到外側而來的、足以毀滅世界的危機”。

如果用比較通俗的說法，就是如果遇到外星人降臨要毀滅世界一類的狀況，“世界”才會派出英靈用以解決麻煩。

真正的英靈，和此身這種偽物比起來，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真正“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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