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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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沒睡好,半夜跑出去追個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本想好好補個眠,一整個上午連續兩人來拜訪,甚至差點跟那家夥吵起來,麥倫心情有多壞是可想而知的。

洗了把臉,換過輕便的衣服後,往精靈湖畔去,在隔水不到一公尺以內的距離坐下,腳趾輕撥湖水。

很少會為一件事氣上那麽久。年紀比歐文大上不知有多少的他,心境上有老年者的蒼涼,就算偶爾口齒尖酸了些,說完後就如過往雲煙,很少往心裏放去,沒想到那人離開兩個小時後,自己卻還糾結在憤懣的情緒裏。

順手撿了顆小石頭丟湖裏,撲通。

「所以說,跟人類牽扯真的不好。」嘟噥著:「我受夠這教訓了。」

又丟一顆,撲通,一圈圈水紋搖晃、擴大,接著撲剌剌一聲,一顆濕淋淋的綠色發頂穿開水紋,露出半顆頭顱,兩顆灰濁眼白的大眼睛陰惻惻看過來,那是湖裏的吃人妖精佩格?泡勒。

「下水來玩吧,什麽煩惱都沒了。」濕滑語調如同水草在地下拖行,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音。

「下了水就是你的糧食,我並不好吃。」

「你可以跟我定契約,讓我當守護者,有人接近這裏就發出警告。」佩格?泡勒勸誘著。

「以我的精氣做為代價?我付不起。」

「這裏的人都長壽,沒人能輕易忘掉七十年前發生過的那件事……一定有人會認出你來……」惡精靈的嘴巴在水底下笑的時候,白色泡沫一顆顆浮上水面:「你不該回來。」

嘆口氣:「我不過是貪戀玫瑰的香味……」

「你不是很純粹的血族人,有人類的七情六欲,總以借口托辭真心……」妖精那眼白多於眼珠的森森眼睛正惡意嘲弄:「花朵哪兒都有,人卻一死不覆生,所以你回來懷念……」

眉一擰,麥倫又朝她綠色的發心旁丟一顆石頭,撲通。

「我的真心你又懂了?你不過是個潛伏水裏專愛騙小孩入水的惡妖精,當心吃得太多,神禦騎士團派騎士來擄捉你!」

咂咂嘴:「這一、兩百年我收斂了很多,被你一提醒,我又感覺餓了……」

「回水底去,別來煩,我討厭跟惡妖精啰哩啰嗦。」

「哼,半血族人,給你個勸告,人類的憂慮、憤怒會隨著歲數的增加而銳減,幸福與喜樂的程度則相對增加,卻只有一種感覺不隨年歲的增減而有變化……」

「哪一種?」

「悲傷。」

麥倫因此默然,藏在他心底的那種情緒或者真不是恨,而是深沈的悲傷。

佩格?泡勒突然間又桀桀笑起來,浮上水面的泡沫更加汙濁,帶著水草的慘綠色。

「有人來了。血族人真好,不用做任何努力,就有一堆食物送上門,哪像我們,只能在水底伺機而動,等幾個貪玩的小孩下水……」

話說完,她也沈入水面,氣泡愈來愈少、也愈來愈小。

麥倫聽到腳踏車停放的聲音、厚重腳步聲、又聞到濃濃的花香,是他最喜歡的「猶如狂戀中」。他卻裝做沒聽到、沒聞到,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往湖裏丟著小石子玩。

歐文在他身邊蹲下,一大束紅色半開的玫瑰包紮得有模有樣送過來。

「餵,我們和好吧。」

麥倫裝聾作啞,還有些氣,不想理會厚臉皮的這個人。

「都是我不好,拜托,不要再生氣了,花朵代表我真心誠意的道歉,跟我和好吧。」謙卑放下身段,像是懇求決絕的愛人回心轉意。

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脾氣又覆發,麥倫就是故意不看他。在他印象中,捧著玫瑰花來求人似乎都是外頭男子用來求婚的老橋段,使用在這裏不倫不類。

歐文見水邊的人都不理自己,等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所以,原諒我了?」

沒什麽原不原諒,你滾就是了,別再出現我眼前。

歐文突然笑了,站起來說:「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太好了。趁這花新鮮,我拿去插在你客廳裏。」

自顧自就往起居室去,嘴裏還念著。應該能找到花瓶吧?剛剛好像看見桌上有,就是太小……

麥倫急了,他哪有開口說任何一個字?忙著起身追。

「你、你、停下來,我沒……」

歐文停步轉身,張臂,時間剛剛好,讓麥倫撞入他懷裏。

「時間寶貴,別浪費在無意義的憤怒上頭。」合臂,抱著人:「什麽理由都沒關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當朋友、當敵人、都行。」

「你總是一廂情願。」麥倫繃著臉,仰頭抱怨:「撞到我鼻子了,痛!」

「呼呼就不痛了。」低頭作勢要吹氣。

麥倫及時把手抽出來,擋在自己鼻子前頭。

這回輪到歐文抱怨:「這樣吹不到。」

「我怕你借機吻上來。」

被戳破了心思,歐文心裏說有多憾恨就有多憾恨,卻還是一臉無辜貌,試著問:「啊,真的不行嗎?」

麥倫瞪一眼。

「不行就不行。」歐文投降,松開人,又說:「披件外套,跟我往鎮上去。」

「我不想出門。」

「天氣清爽,騎車逛逛不是很好嗎?就這樣騎車到鎮上去,跟我一起拜訪神父。」

「不要。」一想到那教堂,不愉快的回憶全湧上心頭,麥倫搖頭。

「乖,別鬧別扭,出門走走會讓你心情好。」

也不管麥倫一張臉有多臭,興沖沖拉著人就往屋子裏去,好像這裏是他家一樣。找到花瓶註水插花,又抓了壁上掛著的薄外衫就往人身上套,說聲走。

「我沒說要去。」

「你不去也好,我可以跟你一整天賴在這裏,聊天啊唱歌都可以。」

愈說愈不像話了,表明了麥倫不答應出門的話,這人就打定主意賴著不走。麥倫望著如同城堡給自己無數次庇護的房屋,實在討厭讓外人長時間侵入,那就像自己的心也被侵入一般。

「好啦,走。」推著高大的男人出門。



避開了中午炎熱時段,下午天空爽朗氣候清新,正適合兩人並肩騎車。可能是歐文今天自知惹惱了人,一路上不停拼命講笑話,就是想逗得人笑。

想笑也硬生生壓抑下,麥倫知道不能太對嘻皮笑臉的人假以辭色,以後甩脫很麻煩。

剛進鎮內就下雨,這讓麥倫皺眉,他們家族人的體質畏懼大量的水與濕氣,而雨水更會降低他們身體的性能,雖不至死,可那病懨懨的感覺相當難受。

早知道就不出門了,麥倫猶疑往四周瞧,車也歪歪扭扭起來,他只想趕緊找到個避雨的地方。

「啊,下雨了!」歐文仰頭望了望天,單手脫下自己外衣丟在麥倫頭上:「別淋濕了,你應該很怕水。」

「你?」為什麽知道我怕水?難道真的知道我……

歐文見麥倫對自己投以疑問與不信任的眼光,笑了笑,解釋:「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不就是躲著雨?你身體很單薄,一定是容易生病的體質,淋雨就不好了。」

麥倫低下頭,忖測著,這人比想象中細心,總有一天他會察覺到自己異於常人的體質吧,屆時……

然後是害怕、是逃避、或是起而反抗,舉著光明的旗幟,學他曾祖父那一套?

誰知道?

「別發呆啊,雨愈下愈大了!」歐文用力蹬著腳踏車,回頭叫。

回神,緊隨歐文後頭,一前一後騎入教堂後頭、昔日鎮長的故居前。

匆忙將車子停放屋檐下的時候,麥倫這時才想到:「你到底來找神父做什麽?」

「喔,我往鎮上圖書館查過資料,館員跟我說,有一本七十年前鎮長寫的公務日志由他子孫保管著,我很好奇,吸血鬼被殺的那幾天,鎮長這裏有沒有相關的記載……」

麥倫偏頭,有點兒驚訝。

「鎮長他明明……」

「他明明?」

「……沒什麽。鎮長的公務日志,能寫些什麽?」

歐文一笑,幫著他揭下頭上蓋著的外衣,順手摸摸柔軟的銀白發絲,心疼於對方的發尾都沾上了雨水,正想幫著抹幹,卻被推開。

麥倫自己頭晃了幾晃,甩開發上的雨水,像一只銀白毛發的貓兒抖落著身上沾著的水珠。

貓兒想必不知道自己這動作模樣有多麽可愛,歐文卻全都看見了,真想將這一幕用數位攝影機拍起來,他可以天天看、天天看,相信看一輩子也不會膩。

一面看,一面胸有成竹地回答:「鎮長當時忙於處理吸血鬼的事情,日志上頭總能有蛛絲馬跡,對照娜塔莉的日記,一定能找到有趣的事,因為……」

「什麽?」麥倫追問。

「因為,鎮長就是在娜塔莉結婚前幾天被吸血鬼殺害,同一時間,保羅以銀子彈射死了吸血鬼,救回娜塔莉。」

歐文敘述的時候,連語調都變得空蒙,好像親眼見到了當時的狀況。

「是喔,我沒興趣。」麥倫轉過身,恰好見到神父從走廊另一頭過來。

神父遠遠望見麥倫,眼睛就是一亮,卻因為神職人員的身分,不得不保持著敦厚神態,和善笑著走來。

「歡迎歡迎。歐文,我接到你的電話之後,立刻去書房找出那本日志……怎麽,真打算以小鎮為背景,寫一篇關於吸血鬼的小說?」

雖然是對著歐文說話,眼睛卻直勾勾看著麥倫,一瞬也沒瞬,對麥倫的興趣有多大,光從這個動作就可想而知。書香門第論壇

或者是想標示所有權吧,歐文搭上麥倫的肩,暗示他與這美麗的人有多麽親近、親密,表面上卻還是客客氣氣對神父道謝。

「若我能成為暢銷小說家,一定會在前言裏記上神父一筆。」轉頭又對麥倫說:「也會記上你,因為你是我靈感的泉源,是繆斯女神的化身。」

麥倫僵了很久的表情終於松開,笑了,只一笑又凝起,撥開肩膀上的手臂,他不慣與人太過親近。

神父也笑,說:「這裏請。」



領著訪客穿過中庭回廊,這裏有修道院一般莊嚴的氣氛。神父介紹著,說霍桑家族的人早都搬離此地,目前居住這裏的人主要都是教團派下的神職人員,除了神父自己之外,還有幾名執事與修士。

說著說著,果然在轉角處遇上了兩位執事,不例外,一心向神的他們在一眼見到麥倫時,都不由自主的呆住,即使等神父他們走了遠,還是頻頻回望著銀白發色的背影。

「……害人不淺……」有人喃喃。

「你說什麽?」麥倫問歐文。

「沒有。」快速回答。

神父這時開了書房的門,當先踏入,歐文跟著,麥倫卻如以往一般踟躕不前。

「怎麽了?」神父問。

「這個……」麥倫面有難色:「我家族的規矩,主人沒邀請,擅入不禮貌。」

「抱歉,我忘了跟你們討論過這事。」神父恍然大悟,說:「請進,你是我誠心邀請的客人。」

「嗯,謝謝。」大步進入。

這書房據說曾經是鎮長辦公室。一進門,對面壁爐的上方還掛著已逝鎮長的畫像,藍灰色眼睛與金色頭發跟神父一模一樣,穩重端莊的氣度也頗為相近。

神父指著畫像解釋。

「我曾祖父為了保護鎮民,與殘害少女的吸血鬼搏命,雖然因此喪命,卻救下了當時被擄的那位少女,而少女的未婚夫聞訊前來,以銀彈射殺了惡魔……」

噗一聲,麥倫笑了出來,惹得神父與歐文同時間看向他。

「對不起。」說著道歉的話語,表情卻依舊似笑非笑,仿佛聽見了一個天大笑話而努力忍俊。

歐文看他這樣,也總算放下心,從手忙腳亂包了一束花到湖邊找他道歉為止,他都對自己不茍言笑生悶氣,卻在聽了神父說的過往故事時開心起來,看來雨過天青了。

憂傷或憤怒都不適合他啊,他應該多笑笑、活得更開朗、別老是用譏刺的言語將別人的關心隔絕在外,然後,大大方方接受他歐文這個人。

神父輕咳一聲,將歐文註意力拉回來。

「這裏就是我曾祖父與吸血鬼搏鬥之處,據說那吸血鬼極其殘忍,用牙齒將反抗他的人給四分五裂,血汁與肉塊噴灑上了墻面,少女的驚聲尖叫傳到了好遠之外,被趕來的未婚夫聽見,所以……」

「啊、原來如此,就是不知吸血鬼帶娜塔莉來這裏做什麽?」歐文提出了懷疑:「他應該把人給拐到自己的城堡、墓地、或是就地喝血,而不是帶來鎮長辦公室求證婚。」

神父被問倒了,好一會兒才生氣地說:「吸血鬼是暗夜的魔鬼,他們的想法不能以常理度之。」

「真的嗎?」麥倫突然發聲問,依然面帶嘲諷。

「當然,除非有更加合理的解釋。」

「人類囿於自身淺薄的見聞,總愛將可怕的想象加諸於無辜的物種身上,因而將傳說扭曲。」麥倫看著空洞冷清的壁爐裏:「若當時就有所謂的刑事鑒識科學,得到的會是不同的結果吧。」

「不同的結果?你認為當時……」插話的是歐文,訝異問:「殺了鎮長的另有其人?」

「反正都過七十年了,還有誰會在意真相?教團只顧擷取其中惡魔恐怖的部分,鞏固自身守衛光明的身分,而小說家?」看著歐文:「渲染其中的驚悚情緒,拿去賣錢就好。」

「歷史學家會有興趣。」歐文認真地說:「還原野史軼聞的真相是他們的工作。」

「有理。」神父拍拍手:「可惜我是神學家,只能處理神與惡魔相抗衡的理論。現在,兩位過來看看這本日志……請謹慎翻頁,畢竟過了七十年,裝訂部分不太牢靠。」

小心將日志放在同樣年代久遠的書桌之上,展開到某一頁。歐文忙湊頭過去看,回頭見麥倫又是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退兩步又把人給拉過來。

褪色的墨水在泛黃的紙頁上微暈開,跟娜塔莉的日記一樣,書蠹的屍體散發舊世代氣味,連同紙頁本身,全都是過期的存在,這本日志沒有感性的心情,只有簡短記述。

「……我記得……這裏沒錯。」神父指著夏季的幾個日期。

從開始紀錄在墓園發現年輕鎮民的屍體開始,之後每隔上數星期,就會出現新的受害者名單,鎮長將他們的年紀、性別都寫了下來,全都是十七、八歲的年輕少女。接著是村民組自衛隊的名單,夜晚幾點到幾點安排巡邏,誰目擊到了奇怪的黑影等等,全都巨細靡遺的紀錄。

接下來是一份名單,詳列鎮中與附近村莊年輕少女的資料,娜塔莉也在其中。

X月X日,淩晨時分,法蘭克見到一名少女在自家的牧場上游蕩,猜測是佛特家的娜塔莉。

X月X日,比爾半夜接生羊仔,看見娜塔莉從精靈湖畔的方向走來,前頭有另一位年輕人,根據頭發的特征,應該是居住精靈湖畔的貴族子弟吉恩?特倫森。

X月X日,夜晚,波裏目擊到吉恩?特倫森牽著娜塔莉回她家。事後詢問過娜塔莉,她一概否認,只說自己在家裏睡覺,並未出外游蕩。

X月X日,佛特夫妻帶著女兒娜塔莉前來尋求協助,懷疑她也被吸血鬼看上了。娜塔莉與保羅?席維爾的婚禮即將在幾天後舉行。神父替她舉行驅魔儀式,吩咐她隨身攜帶十字架,遇見誘惑時,要大聲朗誦神的話語:流你們血、害你們命的,無論是獸是人,我必討他的罪——

……

X月X日,鎮民認為吉恩?特倫森就是吸血鬼,要本鎮管理委員組織隊伍去捉拿。特倫森家族為古老貴族,與王室、上下議院的議員們都交好,不能亂來,我擋下了鎮民的要求。

我將親自前往拜訪吉恩?特倫森。

歐文看到這裏,驚奇對麥倫說:「嘿,鎮長去拜訪你親人了。」

麥倫依稀記得有這麽一回事。當時鎮長還邀請他住到這裏來,說精靈湖畔人煙稀少,而鎮民們對他抱持著懷疑,可能做出不理智的行為,一個人住不安全。

他拒絕了,因為鎮長給人的感覺相當不舒服。

三人繼續看著日志。

X月X日,拜訪吉恩?特倫森。他不怕陽光,能吃正常食物,也不怕我身上的十字架,他自己身上也掛著十字架。這樣的人不可能是吸血鬼,卻相當美麗,鎮裏的女人沒一個比得上他。

美麗的事物是毒,必須趁早去除,不能留在世間,我將親乎摘除那誘惑,送往死亡幽門。

歐文哈哈大笑,指著這條對神父調侃:「鎮長在辦公日志上這麽寫,流露太多私人感情了。」

麥倫卻皺起眉頭,手肘推推歐文肚子,問:「不覺得後面這幾句話偏激了嗎?」

「沒錯,這些話不該出現在辦公日志裏頭。」歐文點頭,往下看:「等等,你看這個。」

X月X日,傍晚,保羅敲門,明天是他與娜塔莉結婚的日子,娜塔莉卻從下午就失蹤了,家人全都出動去尋找。他擔憂娜塔莉被吸血鬼抓走,請求我組織搜索隊去找人。

身為鎮長,我建議他稍安勿躁,或者往精靈湖畔問問吉恩,他卻說已經找過吉恩,而且吉恩從一大早都幫著他準備婚禮的事情,沒離開過他眼前。

把槍與銀子彈給了保羅,以備不時之需,要他再去詢問娜塔莉的其他朋友,我則去號召鎮民找人。

日志寫到這裏,再也沒有下文,神父解釋,就在這一天的深夜,慘案發生。

「結果,吸血鬼究竟是誰?」歐文問。

「當時辦公室裏有三個目擊者,鎮長已死,娜塔莉神志不清,開槍的保羅信誓旦旦說吸血鬼就是他的好友吉恩,卻找不到吸血鬼的屍體來佐證。神父說因為子彈穿過心臟,吸血鬼因此灰飛煙滅。」

「保羅該不會因為受到驚嚇,產生幻覺了吧?」歐文問。

「臨時接任鎮務的代理鎮長往特倫森家族查詢,卻得到吉恩?特倫森已經回到家族裏、安好無恙的消息。」神父說:「事情不了了之,不過從那天起,鎮內再沒有出現離奇死亡的案件,直到現在……」

歐文轉頭問麥倫:「所以吉恩不是吸血鬼啰?」

「吉恩?特倫森逝於一九八二年,這在特倫森家族都有完整記載,你若是閑得發慌,盡管以取材的名義去查查看。」

「你家族人該不會都跟你那哥哥一樣兇吧?」歐文想起凱利咄咄逼人的氣勢,還心有餘悸。

「不兇,倒是殘忍了些。曾經有小報記者及狗仔隊偷偷跟拍他們的私生活,結果我幾個哥哥姐姐把人給抓起來,脫光光浸在渥維克城堡外的護城河,等人被救起時,命都快沒了。」

歐文不敢再問下去,拿出紙筆來,把日志裏的內容重點給抄下來。

神父趁這空檔,轉而找麥倫小聲聊天。

「姑且不論吉恩?特倫森是否為吸血鬼,我卻不得不承認曾祖父說的話,特倫森家族的人的確美麗,美麗到讓人膽戰心驚,就怕這是魔鬼的誘惑,要讓人墮入罪惡的深淵。」

「把人比喻為魔鬼,太過獎了。」對己身容貌的評論,特倫森族人雖然早都聽到耳朵長繭,還是忍不住酸了一句回去。

「在前往神的道路上,若有美麗的魔鬼阻擋,我也將親手摘除那誘惑……」神父說,低沈嗓音裏,有種躍然的興奮。

麥倫微微笑,往壁爐上那張畫像又看了一眼。

「不得不說,遺傳真是驚人的東西啊,你、以及你曾祖父,都喜歡隨意評斷他人的價值,這是種瘋狂且難以駕馭的特性。」

「呵,有意思。」神父眼中神采大放:「為什麽了解我們是瘋狂的?」

聳聳肩,麥倫答:「唯有傻子與瘋子,才會正面與魔鬼抗衡。真正的神與天使,采用的策略是迂回、漸進、欺騙……」

抄寫到一個段落的歐文猛然擡頭,說:「不是這樣的!」

「那又是怎樣?」麥倫反問。

「因為魔鬼對自己有偏見,所以天使只能迂回漸進,好不驚擾對方。」說著說著,歐文也溫柔了起來:「而欺騙,是為了懷柔。」

「胡言亂語。」麥倫白他一眼,又問:「該抄的都抄了吧?我想回去了。」

歐文還沒答話,神父搶著說:「別急,剛剛教徒才送來蛋糕,喝了下午茶再走。」

「我不……」麥倫想拒絕,這裏對他而言是舊地重游,會讓他想起討厭的那段記憶,心情愈加糟糕。

神父拍拍他肩膀,撫慰人心的笑容宛如慈父。

「你該放輕松些,別讓眉頭皺太緊。教堂本就是為了指引迷途的羊而設立,若有任何問題,歡迎來找我談。」

「我並非迷途羔羊,我是異教徒。」

「那就請你忘了我身為神父的身分,彼此以朋友相交。」神父從善如流。

歐文覺得自己好像被他們排除在外了,采取了一個最有效的自保行動,就是擠入兩人中間,還有意無意用自己寬闊的胸背遮擋掉三分之二以上的麥倫,並且自作主張幫他回答神父。

「我們都是朋友,都在上帝的愛中來愛鄰人、愛仇敵,彼此和睦相處,再也沒有紛爭。」

麥倫懶得理他們了,擡頭望,畫像裏鎮長的眼睛也仿佛在看著他。

冷笑,人類愚昧,哪裏知道真正的惡魔長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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