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醫院內的單人房樓層燈光昏暗且安靜無聲。

隔天要比賽的伍亦威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宿舍逃出來，並且偷偷的摸到龍昊的病房中。

當他進入病房時，便看到龍昊平躺在床上。伍亦威走到床前，看著閉上雙眼臉色蒼白的龍昊，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便試著輕聲喚他。

龍昊很驚訝的轉過頭，當他看到伍亦威的時候，眼神中透露出自己的疑惑。

「為什麽你可以來這裏？」龍昊試著坐起來，動了一下，卻因為扯到傷口而皺起眉頭。

伍亦威看了很難過，龍昊原本就很蒼白的臉色現在更是一片慘白。

「別起來！我把床升起來。」伍亦威走到床旁邊坐下來按下按鈕，龍昊才能跟自己坐得一樣高。

龍昊穿著白色的住院服，在因穿著寬松衣服而露出的胸膛上，伍亦威看到了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

「很痛吧？」他盯著龍昊問道。

「還好。」龍昊露出微笑，「你偷偷溜進來的？」

「嗯！」點點頭。「他們不讓我見你。」

伍亦威的手在蓋著他的被子上游移：「是你不想見我嗎？這兩天只有我想你想得快瘋了嗎？」

「才不是！」龍昊的聲音難得高了起來，隨即他又低下頭小聲的說：「我也好想你……可是……那又怎麽樣？」

龍昊又大大的嘆了一口氣，「我們不要再見面比較好吧！」

「為什麽？」伍亦威挑眉問。

「我爸爸來臺灣了！」他說。

「我知道，今天見過了，他還教訓了我一頓。」伍亦威搔搔頭。

「他答應我不會找你麻煩的。」龍昊皺起眉頭。

「今天早上我們談了好久，這是他答應我的條件。」

「我就是來問你這個。」

伍亦威雙手環胸，態度強硬的問龍昊：「說吧！你跟你老爸做了什麽些交換條件？」

「啊？」龍昊尷尬的別過臉，「沒什麽啊！」

「快點說！」伍亦威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面對自己。

「我爸爸很生氣這次的事情！」龍昊的眼神又往下看。

「他說就是因為我自己硬要到臺灣才會發生這種事，所以他強制要我跟他走，他說再也不讓我一個人待在臺灣了，他要我回美國念書。」

「你答應了？」伍亦威火氣似乎又起來了，「你因為我而答應了對吧！」

他擡起頭：「沒辦法啊！就算我不答應，他也會斷絕我的金錢跟一切逼我跟他走的，你見過他你知道他是誰吧！」

冷哼的苦笑一聲，伍亦威酸酸的說：「我知道，你爸爸是大牌明星和有錢人呢！我惹不起。」

「對不起！所以我們分手吧……」龍昊又露出一貫的笑容，不過伍亦威知道這是個悲哀的笑容，「雖然時間不長，不過我真的非常的快樂。」

「不要隨隨便便跟我說分手！每個人都叫我跟你分手，為什麽？我們做了什麽壞事嗎？我們交往關其他人什麽事？」伍亦威生氣的用力捶墻壁，他最討厭龍昊這種委曲求全的態度。

「是你想分手的嗎？你想甩掉我是吧？你說啊！是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嗎？」

龍昊急忙扯住伍亦威的衣角，想阻止對方的情緒爆發：「不然我們能怎麽樣？這不是打一架可以解決的，你還想怎麽做？」

聽著他的話伍亦威完全沒辦法反駁，龍昊總是很理性的分析事情，只有他總是莽莽撞撞的，只知道依直覺行動。

面對著墻壁的伍亦威收起拳頭冷笑的說道：「我真的一點用都沒有……」

「不知道同性戀可不可以私奔喔？要是一般的情侶就會私奔了吧！」龍昊說完又嘆了一口大氣，他搖搖頭握住伍亦威的手說：「我也別做夢了。算了啦，這樣也好，你以後一定會是個有名的投手，到時候你會有很多可愛的女孩子可以選，這段時間就當作是你的另一段人生體驗吧，別想太多了。」

「我還沒想到那麽遠的未來。」聽龍昊講這些話，伍亦威覺得自己的心撕成好幾片，他冷冷的說：「我只知道你玩弄完我的身心後就想拋棄我。」

「你在跟我開玩笑？」龍昊瞪大眼睛看他：「我第一次見到你開我玩笑。」

「除了跟你告白那次，我這輩子沒那麽認真過。」

伍亦威伸手觸摸著他的臉：「就這麽一次行不行？不要用腦袋思考，就像你說的我們私奔吧！」

伍亦威直視著他，希望龍昊能了解自己的這份心意，他真的可以為了龍昊放棄一切，他知道自己這樣說很不負責任，也沒有想過未來會有多糟糕，但他現在只想單純的跟龍昊在一起，剩下的那些他都不想管了……

龍昊的表情從錯愕到微笑，然後一邊流眼淚一邊說：「你怎麽那麽笨？我都這樣說了，為什麽還不放棄，還對我說這種話？」

不停的用手擦著從眼睛裏滾下來的淚珠，龍昊被伍亦威的真誠打動了：「你以為在演電影嗎？這樣做會毀了你自己啊！」

「你可以跟我走嗎？」

伍亦威伸出手說：「我除了打棒球什麽都不會，但是我會去工作賺錢，修車也好做工也罷，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願意做。」

「我是男的欸，不是你的女人，不要把我講得很廢。」

龍昊笑了一下，他認真的看著伍亦威：「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笨的事，以後搞不好會後悔。」

聽到他的回答伍亦威高興得咧嘴大笑：「呵，這可是我做過最聰明的事，我絕對不會讓你後悔的。」

龍昊此時被伍亦威的舉動嚇到了：「我第一次看到你大笑，好奇怪。」

「少啰唆！」伍亦威紅著臉輕斥他。

「是！是！」龍昊盯著害臊的伍亦威輕輕笑了起來，這麽一笑似乎又扯到傷口，他捂著胸口說：「好痛！我不笑了……」

兩個人的玩笑話到此結束，伍亦威轉身背對著他，想要背著龍昊走。

看著龍昊將手上打點滴的針管拆掉，吃力的將身子移動到他的背上，伍亦威很清楚的感覺到背上的人很難過，但是他心想只要離開這裏一切就會改變，因此還是背起龍昊往外逃走。

伍亦威這種天真的想法，只維持了幾小時就完全被現實打碎，他們幼稚的私奔連一天都沒有成功……

半夜一點鐘，伍亦威背著龍昊已經走了快一個小時。

龍昊一語不發的將臉貼在他的背上，虛弱得連呼吸都讓伍亦威感覺很微弱。

他們兩個先偷偷摸摸的溜出醫院，坐了快一小時的末班公車來到了鄉下，這是伍亦威小學時代住的地方。

「龍昊！」伍亦威試著叫他讓他保持清醒。

「嗯……我們要去哪裏？」他出聲回應對方。

「這是我小時候住的鄉下，我讀國中以前都住這裏，再走不久就可以看到我讀的小學，我對這邊很熟悉，爺爺也留下一棟舊房子，我們就在這邊生活吧。」

伍亦威說出自己的計劃，他還沒想到以後的路該怎麽走，不過有了安身的地方以後，其他的事一定可以慢慢解決的。

「嗯……」龍昊輕聲的回應了一聲。

「龍昊？」伍亦威又叫他，可是他完全沒有任何的回應。

「龍昊？龍昊？」

龍昊沒出聲回應他，這下子伍亦威慌張起來，他加快腳步走在沒有人的鄉間小路，這個地方即使想求救也很困難，終於前面出現久違的破舊學校，伍亦威背著龍昊沖了過去，接著他試著找門沒鎖的教室把龍昊帶了進去。

伍亦威將龍昊小心翼翼的放在教室的桌子上，接著輕拍他的臉，他沒有意識，不過呼吸很均勻，額頭上鬥大的汗珠和異常蒼白的臉色，讓伍亦威十分擔心，他解開龍昊襯衫的扣子，很清楚的看到血又從繃帶下面滲了出來。

傷口裂開了嗎？伍亦威皺起眉頭，想了一下決定幫龍昊擦拭身體，他拿著教室裏的水桶到洗手臺裝水。

我到底在幹什麽？

直到現在看著痛苦的龍昊，伍亦威的腦袋才開始思考起來。在學校聽到龍昊父親的話，和在醫院看到龍昊的無奈，自己便被憤怒跟不安沖昏了頭，根本沒辦法思考。

他無法想象失去龍昊的日子，他害怕龍昊就跟自己的母親一樣離開，他也沒辦法忍受有人代替自己的位置在龍昊身邊，因為害怕跟恐懼莽撞的帶走龍昊，自己在醫院話雖然說得很漂亮，要龍昊不要想太多跟自己走，可是他現在看到龍昊那麽痛苦，不由思考自己做的這個決定真的正確嗎？

這樣真的好嗎？自己到底為什麽帶走他？伍亦威又問起自己。

雙眼盯著水桶看，水滿了溢出了桶子外，水龍頭的水不停的往桶子裏流，就像一連串的現實在沖擊著自己。

在這裏龍昊的爸爸找不到他們，但是同樣的，這裏沒有醫生可以治療龍昊，而且自己沒有錢，那往後呢？兩個人該怎麽辦？現在的伍亦威終於認清自己只是一個小孩子。

發呆的時候，他的記憶突然回到了小時候，他想起母親被外公帶走時木然的神情，父親近似瘋狂的緊抓著哭泣的自己，阻止自己沖向被帶走的母親，這一幕幕在伍亦威的腦子裏湧現。

就這麽沒來由的伍亦威想起過去的情形，他想起媽媽跟自己說的話，他的爸媽是私奔的，他的父親帶走了母親，就像自己帶走龍昊一樣，那麽往後自己會像他們一樣嗎？伍亦威想到這裏身體不禁顫抖了一下。

關掉水龍頭，伍亦威提著水桶往教室走去。在黑漆漆的走廊上，他看到了一個投幣式的共用電話，他在那裏駐足了許久，從口袋裏掏出剩餘的零錢，鼓起勇氣將零錢投了下去，他想，既然不能開始，那麽就來個結束吧！

撥了唯一熟悉的電話號碼，那一頭傳來熟悉的聲音，伍亦威吞了口口水，才將哽在喉嚨裏的話說出。

林柏瑞除了下午跟伍亦威被叫去訓導處外，一回到宿舍又被教練叫去約談。

三年級便要接任隊長的他，因為這次事件被教練們狠狠的教訓了一番，之後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房間，在跟小敏通完電話後便準備找伍亦威，打算跟他打打氣後就要睡覺了，可是這家夥卻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林柏瑞搔搔頭，因為比賽期間宿舍有門禁，伍亦威出去馬上就會被制止，所以林柏瑞想他應該不知道躲到哪個角落，找了幾個地方卻依舊沒有他的身影。

「哈啊——」林柏瑞打了一個大呵欠，伸伸懶腰後終於放棄了，他往自己的房間走去，很快的便進入夢鄉。

可是事情並沒有林柏瑞想的那麽簡單，晚上十二點他便被教練團中最年輕的教練挖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林柏瑞迷迷糊糊的聽著教練說話。

「那個資優班的龍昊不見了！伍亦威也不在宿舍，醫院找龍昊找得快瘋了，說他這樣會有生命危險，校長親自打電話給我要我處理，林柏瑞你有辦法找到伍亦威嗎？」

林柏瑞看著教練慌張的神情，重要的大比賽在眼前，他的王牌投手卻給他捅了那麽大的婁子，想想帶到這種問題選手，他們教練真的也怪可憐的。

「我也沒辦法……」林柏瑞皺起眉頭老實回答：「伍亦威沒有手機，據我所知他除了學校外只有龍昊的家可去，但是我想龍昊的父親應該也找過了，現在只能等他們主動聯絡了。」

「幹！這個伍亦威是沒有把比賽放在眼裏嗎？他還算是個棒球選手嗎？每次都給我們找一堆麻煩，總教練又什麽事都順著他。」年輕的教練氣得快要把墻打破一個洞了。

這個問題林柏瑞也思考過，伍亦威今天說他只在乎龍昊，他為什麽可以那麽簡單放棄棒球呢？之前伍亦威明明說過，他的人生除了棒球就只是一坨屎，棒球給了他生存的機會跟道路，既然如此他現在為什麽又這麽做呢？

「我想他找到比棒球還要重要的寶物吧……」突然的林柏瑞冒出這一句。

「你在說什麽？」教練瞪大眼睛看著他。

林柏瑞看著教練說：「伍亦威有了永遠都不想放開的寶物，所以只好舍棄掉棒球了。」

完全聽不懂林柏瑞在說什麽的教練，不知道該如何接他的話，現在的小孩講話為什麽那麽難懂？

就在這個時候林柏瑞的手機響了，他看著沒有顯示號碼的電話，只稍微遲疑了一下便接了起來。

「餵？餵？」對方沒有出聲音，林柏瑞試探性的詢問：「伍亦威嗎？是你嗎？」

「是我……」電話那頭的人應聲。

「龍昊跟你在一起嗎？」林柏瑞急得追問。

「嗯！」伍亦威又應聲。

聽到有伍亦威的消息，教練的眼睛瞪得很大，林柏瑞卻做手勢希望教練把事情交給他處理。

「你從醫院帶走他？他受的傷很重欸！」

「如果現在不帶他走，我們就見不到面了。」伍亦威堅定的聲音傳到林柏瑞耳裏，「我們要在一起。」

「你真的很喜歡他耶！」

林柏瑞聽到這邊不知道該說什麽，不過他還是將現實情況分析給伍亦威聽：「但是龍昊傷得那麽重，你偷偷帶他出醫院他現在應該很痛苦吧。」據他所知龍昊現在甚至必須打止痛針才有辦法睡覺。

「其實他光是坐著就很吃力了……」

伍亦威邊說邊發出悲哀的笑聲：「現在他痛得臉色發白，血又從傷口不停的冒出來，我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伍亦威的笑聲讓林柏瑞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他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那你還不把他送醫院，在想什麽啊？」

「我打電話給你是要來跟你道謝的，這陣子很感激你站在我這邊。」伍亦威現在的語氣，是林柏瑞認識他以來最有禮貌的一次。

「我真是個壞朋友，一天到晚都給你惹麻煩。不好意思，老是讓你在我後面替我擦屁股，林柏瑞，我要你知道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兄弟。」

伍亦威實在是太不對勁了，林柏瑞的不安不停的升高，他不禁問道：「幹！你說這些幹嘛？你現在到底怎麽打算？」

「我跟龍昊在三林村的忠孝國小，我想在這邊做個結束，你可以叫老師或是其他人到那邊找我們。」伍亦威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媽的！你跟龍昊不會要自殺吧？」

林柏瑞跳了起來著急的罵：「你這家夥什麽苦都吃過也熬過來了，自殺這種白癡事情你不會去做吧？」

「問題是龍昊熬不過去啊！」伍亦威哽咽的大吼回去：「他現在痛得冒冷汗，感覺快撐不下去了，我要是送他回醫院，他一定會被帶走。我只是個小鬼啊，你覺得我有辦法跟他爸鬥嗎？你知道他拉著我的衣服叫我不要走時，我有多心疼嗎？我們只是想在一起卻沒有辦法，為什麽會這樣啊？你說我還有什麽路可走嗎？」

伍亦威被逼到絕境了，他幾乎崩潰的抓著自己的頭發，沙啞的控訴這一切。

不可以讓他們死！

林柏瑞腦中閃過這個強烈的念頭，他雖然覺得全身有股寒意，可是他卻咬緊牙拼命的勸說：「不可以死，你們死了一切都完了，死了一切都沒有了。伍亦威，如果你還當我是兄弟就聽我的話，你現在才十八歲，只不過是現在不能在一起罷了，你們還有幾十年可以找機會。對！你現在只是個小鬼，既沒錢又沒勢的，那麽就想盡辦法讓自己有權有勢啊！」

林柏瑞嘴巴不停的說了一大串的話，他深怕伍亦威只要掛掉電話就會做傻事。

「你真的有自信看龍昊死去嗎？看著對你笑對你哭的龍昊，在你面前咽下最後一口氣，你做不到對吧！」

伍亦威的腦袋一片空白，電話那一頭的林柏瑞拼命對著他狂吼，讓他清醒了過來，跟龍昊在一起有太多的第一次。

第一次愛上一個人、第一次為一個人笑、第一次為一個人哭、第一次為一個人心痛、第一次為一個人瘋狂，然後這是自己第一次像個大人般下了決定。

伍亦威沒有說任何的話，沈默了一下子後緩緩的說：「你們快過來吧……」

他說完便掛掉電話。

要把龍昊送回去——這是伍亦威現在唯一的想法。

「教練，他們在三林村的忠孝國小，快通知醫院吧！」

林柏瑞連忙套上休閑服，而年輕的教練則拿起手機撥打，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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