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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Chapter 54 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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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名花滑運動員, 聞遙從學習花滑開始,就在同步進行著芭蕾的基訓。

芭蕾基礎訓練有助於提高各項身體素質,拓展身體柔韌度與力量, 從而提升技術動作難度。甚至花滑中的很多動作也脫胎於芭蕾,一通百通。

伊萬諾夫是一個擁有非常紮實的芭蕾舞功底的運動員、教練。從一開始就給聞遙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但是想要進一步磨煉出一個芭蕾舞世界裏最最經典的節目, 冰場的舞蹈教室是教不出來的。

聞遙必須親自去真正的芭蕾舞的頂級殿堂親身感受一番。

莫斯科國家舞蹈學院, 成立於兩百多年前, 是俄羅斯三大舞蹈學院之一。

其芭蕾舞專業在國際上的地位雖然比不上聖彼得堡的瓦崗諾娃芭蕾學校,但在俄羅斯國內也算得上舉足輕重。每年都會有數萬學生從全國各地千裏迢迢趕來這裏接受考試, 經歷百裏挑一甚至是千裏挑一的嚴苛選拔。

在面試進行之前, 所有考生需要先提交長達15頁的健康報告, 以保證考生在將來擁有健康的體態和細長的肌肉線條。

而身高體重,就是攔在所有考生面前的第一道坎。1米60以下的學生體重不能超過80斤,1米72以下不能超過100斤,光這一條就能淘汰一大批人。經歷了數輪的面試,大浪淘沙般地留下來的兩三百個人中, 也不代表著他們能從這裏順利畢業。每年都高居不下的淘汰退學率依然是這裏學生們們最害怕的夢魘。

聞遙曾經有幸陪兩個朋友來這裏參加過考試,只可惜,其中一個朋友連第一關都沒過去就折戟沈沙了。另一個朋友過五關斬六將成功入圍, 入學之後時不時跑來跟她哭訴說這學校有多變態多苛刻。她朋友在這裏甚至連兩年都沒熬過去。

因此聞遙對這座學院一直抱著只可遠觀的仰望態度, 總覺得這裏關著眾多的洪水猛獸。

然後現在,她被老師無情地丟進了這裏。

聞遙一開始忐忑不已。

但直到親身感受到了學院裏的浪漫且嚴苛的氛圍, 她才覺得老師說的的確沒錯。

冰場裏那熱血競技的環境裏,確實無法與眼前這個純粹追逐藝術的極致與巔峰的芭蕾世界相提並論。只有在這裏,她才能最大限度地探索與感知俄式芭蕾和《天鵝湖》的魅力。

老師將她丟給了學院裏的一位專教芭蕾舞的老師,芭蕾老師叫娜斯佳,是個非常嚴厲高傲的中年女人, 三十七八歲,據說就是瓦崗諾娃芭蕾學校出身,曾經在歐美幾個非常知名的芭蕾舞團擔任過主要領舞,三十多歲的時候退居二線,回到了俄羅斯執教。

娜斯佳老師與伊萬諾夫青梅竹馬認識二十多年,關系說不上好,反正聞遙自打進了學院不到三天的時間裏,就聽娜斯佳老師數落伊萬諾夫不下二十次,每次還不帶重樣的。

在聞遙看來,這兩位老師有那麽點相愛相殺的意思。他們互相看不太上彼此的性格,一個覺得對方又兇又暴躁,一個嫌棄對方是個悶騷老幹部,但是,他們對彼此的才華與成就又非常認可。

這一點聞遙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老師幾乎沒怎麽猶豫就選擇將她托付給娜斯佳,而娜斯佳老師聽說她是他的學生,也沒二話就點頭同意讓她進學院受訓。

他們學院根本不對外開放。

他們每年能收到幾百封來自世界各地想要參觀的申請信,基本上每年能通過的申請不超過一只手的數。而她居然能進去上課,足以看出老師賣了多大的面子。

一開始她跟著其他的學生做了三天的基訓。

說是集訓,但是這裏的訓練量要比伊萬諾夫教她的時候大多了。

這裏的學生每天至少14個小時以上都在訓練。

從地面練習到把桿練習再到中間練習。

地面練習主要就是壓腿、踢腿、下腰等訓練身體“軟開度”的項目;把桿練習也叫扶桿訓練,主要是為了塑造姿態美,以及鍛煉身體重心的控制以及平衡能力;中間練習則是脫桿練習,主要是對手位與腳位的練習,平衡與跳步等。

總而言之,就是從頭到腳進行了一番徹頭徹尾的鍛煉。

三天的基訓下來,聞遙覺得自己過去幾年的芭蕾簡直都白練了,不管是軟開度還是姿態都跟其他專業練芭蕾的小姑娘們沒法比。

直到三天後。

上午的基訓剛結束,娜斯佳老師叫住了她。

“我看你芭蕾基礎挺紮實啊,為什麽要來這裏學習?”

這個問題把聞遙問住了,她有些匪夷所思地看著娜斯佳老師。她都來了三天了,老師居然連她來幹什麽的都不知道。

聞遙楞了下:“老師你不知道嗎?伊萬諾夫老師他沒有提過?”

娜斯佳一聽到伊萬諾夫的名字就忍不住翻白眼,說:“我哪有那個耐心聽他說廢話。”

當時他給她打來電話的時候她聽見是他就想掛電話了,但一時驚訝於這個老幹部居然還會主動給人打電話,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老幹部已經將自己的學生塞過來了。伊萬諾夫也沒說太多,只是說了他有個很重視的學生需要去她這裏磨煉一下。

“來,你來告訴我。”

於是聞遙只好將前因後果解釋了一遍。

比如她想挑戰天鵝湖。

比如老師覺得她目前的表演還不太行。

娜斯佳聽完,直接說:“那你現在給我來一段。”

聞遙也不怯場,說來就來,將自己之前表演給老師看過的白天鵝又展示了一遍。

此刻聞遙才發現三天的基訓對她幫助極大,每一個動作做起來都更加得心應手,也多了更多的細節。

她一邊跳,一邊心想:這就是老師覺得她還不夠好的地方嗎?

對細節上的處理?

她隱約覺得哪裏不太對。

似乎老師指的並不是這件事,僅憑這一點還遠遠不足以做到超越。

一段舞蹈跳完,娜斯佳瞅著她半晌,忽然問道:“你很崇拜馬林斯基那個伊麗莎白?”

聞遙被嚇了一跳。

娜斯佳老師怎麽可能會知道?伊萬諾夫老師說的嗎?

然而她隨即就否定了這個猜想,老師絕對不可能將這事隨隨便便往外說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娜斯佳老師自己看出來了。

……那這得是什麽級別的火眼金睛才能看這麽準?

在完全不了解她和她媽關系的情況下,居然單憑舞姿就能認出來?這得是對芭蕾舞和芭蕾舞伶們擁有多深的研究和積澱才能做到的?

娜斯佳沈靜地看著聞遙,問道:“現在那麽多的劇院舞團在上演《天鵝湖》,比馬林斯基的《天鵝湖》更知名的也不是沒有。你為什麽要選擇模仿她?”

聞遙頓了頓,遲疑地反問道:“那麽……為什麽不可以呢?”

娜斯佳是個火爆脾氣,但聊起專業來卻相當冷靜。

她靠在鏡子前的桿上,拄著下巴評價道:“如果是十年前的伊麗莎白,或許可以吧。但是現在的她不行。我承認她將白天鵝演到了極致,現在的俄羅斯芭蕾舞者中,很少有能夠超越她的白天鵝了。”

聞遙不解。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能向她學習呢?

然而問出口的卻是:“您認識她嗎?”

娜斯佳毫不掩飾地點點頭。

“說起來我跟她也算是有一段孽緣吧。當年在瓦崗諾娃的時候我和她是師姐妹,她比我低兩屆。當年劇院來學校挑天鵝舞新劇目的領舞,我和她都被挑中過。後來劇院留下了她。不得不說,她的白天鵝跳得的確是好,在學校的時候就出類拔萃。但是——”

她想了想,又說:“也許正是因為她的白天鵝太過耀眼了吧。”

聞遙歪了歪腦袋,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娜斯佳笑了一聲:“你知道的吧?《天鵝湖》的故事。白天鵝與王子約定了在慶典舞會上向世人公開他們的戀情,但是被魔王發現之後,魔王將自己的女兒變成了白天鵝的模樣,在芭蕾的舞臺上,是以黑天鵝的形象出現的。因此,正統的《天鵝湖》,白天鵝與黑天鵝一直是由同一個女演員來飾演的。馬林斯基的《天鵝湖》與世界上大部分舞團的《天鵝湖》的不同之處,在於他們的白天鵝與黑天鵝由兩名舞者分別飾演。”

聞遙點頭。

“我知道,因為在五年前進行了改編,出現了白天鵝與黑天鵝的雙人舞。”

兩名女舞者分別將白天鵝與黑天鵝都演到了出神入化、極難超越的地步。

這應該也算是獨屬於馬林斯基版本《天鵝湖》的一大特色,共舞的黑白天鵝,在舞臺上激烈的碰撞,非常符合俄式芭蕾一貫的激昂豪放的特點。

如今世界各國的芭蕾流派各有不同。比如意大利流派簡勁,法蘭西學派嫵媚,丹麥學派輕盈,英國學派細膩,美國學派現代,因此要是用一個詞來形容俄羅斯的芭蕾,那就是豪放。

俄式芭蕾註重劇情細節,舞蹈動作大氣而剛毅,大開大合。

因此,馬林斯基的這一改編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正好符合了俄式芭蕾的傳統風格。

娜斯佳卻不太讚同地搖了下頭說:“與其說是特色,倒不如說是不得已。”

聞遙一楞:“什麽意思?”

“因為伊麗莎白她將白天鵝演到了極致。”娜斯佳非常公正地評價道,“能同時出演黑白天鵝的女演員不在少數。畢竟一人分飾兩角的超高難度才是傳統的《天鵝湖》最大的看點,也是對女主角最大的考驗。縱使伊麗莎白的白天鵝卓越到令世界驚艷,相較之下,她的黑天鵝卻不那麽出色。也許放在其他的舞者中,她的黑天鵝也是非常優秀的。但是……無法達到如同她的白天鵝一樣令人驚艷的高度。”

聞遙怔然,逐漸明白過來。

這也就是為什麽,她被稱為馬林斯基第一白天鵝,而不是第一天鵝公主。

娜斯佳:“早些年,在她最巔峰的時刻,勉強還能同時出演兩個角色,直到後來幾年,逐漸力不從心。她的白天鵝依然優秀,黑天鵝卻逐漸失色了。因此馬林斯基才不得不嘗試做出了改變——另外選拔一位能夠與她相媲美的黑天鵝,編排出黑白天鵝的雙人舞。”

這樣的改編很大膽,也很有創造性。

新劇目首演便一炮而紅,從此成為了馬林斯基劇院裏不斷上演的經典劇目。

“聽起來很不錯。仿佛的確是個追求極致的故事。”娜斯佳平靜地說,“只可惜,在我眼裏,伊麗莎白的《天鵝湖》是有缺憾的。真正的天鵝湖,就應該是一個人同時飾演黑白天鵝,這是對每一個《天鵝湖》女主角的考驗。所以,如果你想要從我這裏單單只學白天鵝,我勸你不如早點回去吧。”

聞遙睜大眼。

她……好像明白了伊萬諾夫老師的真正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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