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清瑤他們課少, 一下課她和任宣就組織劇組成員留下來排練。

程嶼下了課也匆匆趕來，還一個勁兒地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來晚了。”

“沒事, ”江清瑤語氣溫和, “先坐下吧。”

“你們臺詞都背的怎麽樣了？”

大部分人都點點頭，只有許玥一個人坐在中間, 左看看, 右看看, 一臉的為難。

“怎麽了？”

江清瑤看她這樣子忍不住問了句。

許玥咬了下嘴唇, 猶豫著開口,

“那個...我昨天不舒服，就沒背。”

...

江清瑤看見旁邊的任宣表情一變, 又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最後還是沒開口。

“那你就先拿著劇本跟程嶼對戲吧, 對個幾遍應該會留下些印象。”

“那我們先來第一幕, 我再強調一下幾個重點...”

這次他們借的是舞蹈室, 沒有了桌椅的阻擋, 很寬敞, 大家都席地坐在舞蹈室外沿, 江清瑤站在前面, 認真細致地給他們摳細節。

她講起來邏輯清晰，並且對情節與情感的層次感把控得十分到位。

再加上她今天穿著衛衣加小馬甲，工裝褲塞在馬丁靴裏，頭發也被綁成了高馬尾，整個人精神又幹練。

這身裝備再加上她此時從容不迫的指導，像模像樣的，還真有導演那味兒了。

...

“好了, ”江清瑤合上劇本，朝許玥和程嶼勾勾手，

“你們兩個先來吧。”

“其他人看看臺詞，等下就到你們了。”

程嶼聽到江清瑤喊立馬彈起身來朝她這邊走，而許玥慢吞吞地起身，拖著步子往這兒走。

明明就幾步路，倒是被她走出了萬水千山的感覺。

等她在面前站定，江清瑤看看她的腳，關切地問，

“看你今天也沒什麽精神的樣子，今天還是不舒服嗎？”

“剛剛看你走路不怎麽利索，傷到腳了嗎？”

江清瑤發誓她絕對是出於好心地問一下她，可是她怎麽隱約間覺得許玥的表情變化有些不太對勁兒呢。

她臉上紅一陣青一陣，半晌才憋出幾個字，

“有點吧。”

“如果實在不舒服你就說，就去休息”

“沒事，排練吧。”

許玥說。

...

排練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可是許玥好像一直進入不了狀態，拿著劇本都念不清楚臺詞，更別說帶入情感啊什麽的了。

江清瑤心裏當然是急的，大多數班級昨天前天就已經開始排練，他們這裏的女主連臺詞都還記不清楚。

但是江清瑤心裏一直想著許玥不舒服，應該理解一下她，就沒說什麽，而且一直耐心地在教她。

又過去十分鐘。

程嶼已經將這段的臺詞記得滾瓜爛熟，並且練了幾遍過後他對人物的情感剖析也已經比較到位了。

而許玥依舊是那樣，先不說臺詞記不記得住了，她連念個臺詞都有氣無力的。

江清瑤嘆氣，也沒責怪她，只是讓她先到旁邊休息，她先排其他角色的戲。

任宣見她暫停了許玥的排練，趕緊跑過來，臉色也不太好看。

她把江清瑤拉到一邊，小聲地說，

“我早就說這個許玥看上去就不像是真病了，剛剛你排練的時候我去問了她們寢室的人，昨天她不是說自己不舒服嗎，可是她們寢室的說她回去就開始打游戲，晚上還外放電視劇，吵得她們睡不著覺。”

“這像是生病的樣子嗎？”

江清瑤聽完一臉錯愕，

“真的？”

“是她們寢室的人說的，我這兒還有聊天記錄了，她們還說早就看她不順眼了，在寢室從來都不打掃衛生。”

江清瑤聽完，一開始是挺生氣的，想著想著又覺得這人奇怪的很，

“那她幹嘛還來報名？還選個女主角。”

這是給她自己找事兒呢，還是給江清瑤找事兒呢。

任宣說著說著越來越氣，聲音也提高了一些，

“還有啊，你看她那個態度，沒背臺詞吧，就一句’我沒背’就完了，就當她是真的病了，也要加一個對不起，禮貌一點才好吧？”

“剛剛排練也是，懶懶散散的，一臉想趕緊走人的表情，我懷疑她就是來混個加績點的好處的，一點都不上心。”

“所以你也別對她那麽溫柔了，她就是個騙子加拖油瓶，跟她好言好語根本不起作用。”

江清瑤沈默一會兒，點了頭，

“好。”

江清瑤回到舞蹈室中間，先把那幾個配角喊出來，讓他們排練了幾遍。

這幕戲本來就是兩個主角的戲份重，配角的戲和詞很少，到第二幕才會重一點，所以很快他們就拉完了，基本上是沒什麽問題。

江清瑤讓他們坐回去休息，然後她在舞蹈室裏四處搜尋許玥，才發現她正坐在舞蹈室的一角，手機橫拿在手上，耳朵上掛著耳機，臉上了也絲毫沒有了剛剛那懨懨的表情。

反而好像還挺高興。

江清瑤留了個心眼，拿出手機來將她這樣子拍了下來，然後才慢慢地走過去。

她走到許玥面前，垂著頭，耐著性子喊她，

“許玥，排練了。”

許玥沒聽見。

“許玥！排練了！”

她還是沒聽見。

江清瑤忍無可忍，再走近一步，看到她屏幕上的游戲界面，頓時火上心頭，伸手把她的耳機摘掉了。

那許玥一下子彈起來，把她的耳機搶回來，聲音又尖又利，簡直要把江清瑤的耳膜沖破，

“你幹什麽！”

江清瑤耳朵被震得生疼，但她還是挑起下巴，裝作淡定地看著許玥，

“剛剛一直喊你，你沒聽到，就只好摘你耳機咯。”

“看你玩游戲挺開心的，應該是有力氣了吧？來排練。”

說著江清瑤兩手環臂，多的眼神都不給她留一個，轉身就走了。

留下許玥站在原地，表情十分難看，上齒緊緊的咬著下唇，恨不得把它鉆出血來。

最終她還是不情不願地走到了舞蹈室中間。

...

排來排去還是一樣的，其他人都很認真，只有許玥從頭到尾都在劃水。

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男女主的進度已經被她拖累了很多，原地踏步，一點進展都沒有。

問她她還會各種找理由，什麽“精神狀態有點不太好”啊，“肚子有點疼”啊，甚至是“看著程嶼的臉入不了戲”這種理由都搬出來了。

程嶼這帥哥背了好大一口鍋啊。

而江清瑤這次也確實沒有給她好臉色看，說話很直接。

“許玥，你這是在談戀愛，偷偷談戀愛也是談戀愛，不是去上刑，你別一副馬上就要去送死的表情。”

“許玥，你演的是一個少女，就算生活不如意你也還是一個少女，而且這才演到前面，你別在這兒就跟那曬幹的鹹魚一樣，你要靈動一點。”

“許玥你就算是沒表情你總得把臺詞念好吧，人家都背得很熟了，你這拿在手裏都念不好，吐詞要清楚，你模仿不了周傑倫的精髓你就不要瞎模仿，這一段你念的都不知道是在rap還是在說夢話。”

“男主是把刀架你脖子上了嗎你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你要是實在是不想演就別演了，現在我們換人還來得及。”

許玥被江清瑤一連串的抨擊給說得昏頭晃腦的，脾氣也跟著上來，把劇本往地上一摔，沖著江清瑤喊，

“你當個導演了不起啊，你來演？我倒要看看你演的有多好。”

“就嘴上會說，有本事你也給我演一個看看？”

“而且我都說了我不舒服，不在狀態很正常啊！”

許玥梗著脖子，像是氣急了，瞪著眼看著江清瑤，眼珠子都快氣得崩裂出來。

江清瑤倒也不惱，也不急著揭穿她，而是撥弄了下指甲，然後緩緩擡頭，對上她那氣急了的眼。

“許玥，你要知道，是你自己選的女主角，沒人跟你搶，你就該把她演好。”

“而且你看我剛剛說其他人了嗎，我說陳嶼了嗎？難道我就針對你一個人？全天下就你最牛逼？”

“你剛剛說你不舒服，可是人家在排練的時候，你不休息，你縮在角落玩游戲，離譜的是我都走到面前了你還玩得挺開心，夠投入的啊，上一秒還在不舒服，下一秒就玩得挺起勁，怎麽著，游戲是你的藥唄？”

“我沒有...”

許玥明顯一下子就沒了底氣，但是還是要嘴硬，堅持說自己沒有。

江清瑤沖她搖了搖手機，

“那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許玥一下子啞了聲，說不出話來。

江清瑤笑笑，繼續說，

“還有，你讓我給你演一遍，那倒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去年就已經得了最佳女主角了，你確定要我給你演一遍？”

她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你確定要看看我是怎麽狠狠碾壓你的”。

想必許玥也聽出來了她話中的意思，嘴唇哆嗦著，一時說不出話來，竟然憋出了眼淚。

哭著哭著還委屈上了，眼淚跟決了堤似的，止都止不住。

但是她這一舉動沒有讓江清瑤覺得自己話說重了，反而心生煩躁。

怎麽整得跟她欺負人一樣，明明一開始是她們先被人騙了，這一組的進度就被這一個人耽誤了。

其他組員都很認真，特別是外援程嶼，人家大一課本來就比他們大二課多一點，連晚上都排了課，而且大一時又有很多社團活動，人家都抽出時間來認真地琢磨劇本了，就她一人是公主，他們都得供著？

這裏又不是娛樂圈，你沒有帶資進組做甩手掌櫃的命，就不要在這兒犯病。

江清瑤越想越生氣，連最後一點臉面都不想給她留了。

“許玥，我本來還想給你留點面子，可你要是以哭來博同情，那你可就別怪我了。”

“你昨天一聲不吭地就回了寢室，說你不舒服，可你真正做了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

許玥一楞，肩膀停止了聳動，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江清瑤，

“你找人問我？”

江清瑤笑而不語，滑開手機，點開一款游戲app，展示給許玥看。

因為是用微信號登陸的，而這款游戲會自動顯示微信好友的在線狀態，可以選擇隱藏，可是顯然，許玥並沒有使用這個功能。

因為她的游戲界面赫然顯示著許玥昨天下午，也就是他們排練剛開始那段時間，許玥說她去上廁所的那時候，她就已經游戲在線了。

“在線三小時呢，我看你精神應該是挺好的。”

“或者你要怎麽說，被盜號了還是借給別人玩了？”

許玥這會兒倒是不哭了，反倒是嘴硬了起來，

“怎麽，誰說的生病就不能玩游戲了？”

江清瑤收回手機，滿眼都是戲謔，

“生病可以玩游戲，可是我這列表裏這麽多高手，你昨天卻是戰績第一誒。不然你幹脆別讀書了，去面試個電競戰隊吧，讓他們把你收了好好栽培，反正你這還能帶病上場，身體素質和游戲精神可棒了，他們可能正需要你這種稀缺人才。”

“到時候得個世界冠軍什麽的，還能給我們這些喜歡電競的女生長個臉。”

江清瑤一席話說完，許玥的臉色已經從難看變得帶著些狠。

不再是先前那個看似柔弱的小白花了。

半晌，她笑了，笑得有些陰險，直勾勾地看著江清瑤，語氣也有些彎酸，

“江清瑤，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剛剛說過想換人，所以你說這麽些話，就是想讓我退出吧？”

說著她上前兩步，走到江清瑤面前，

江清瑤本來就比她高出一截，她倒是絲毫不懼，擡著頭，眼神像刀一樣剜著江清瑤，

“那我告訴你，我還偏就不退，我就拖死你，你能把我怎麽著？”

說完她笑了下，越過江清瑤就想往外面走，被江清瑤一把給拽了回來。

“要走可以，”

“先把衛生打掃了。”

“你這麽看著我幹嘛？”

江清瑤拽著她的手還沒松開，

“既然你都說了不退出，那總得留下來一起打掃衛生吧，這是組員的職責。你要是現在走的話，那我就當沒你這個組員了，畢竟大家都是一樣的組員，沒有誰有搞特殊的權利。那我就找其他人咯。反正就半個月，換個證書和績點，願意的人還是很多的。”

許玥鬥不過她，只好拿來工具打掃起了衛生。

舞蹈室平時的衛生要求很高，地都是要每天擦的，舞蹈社社長把教室借給他們的時候再三強調走的時候一定要打掃好衛生，不然自己沒辦法給社員們交代。

“你先把這塊地，用他們那個蒸汽拖把給整幹凈了，”江清瑤圈出一塊地，“就這塊，一定要拖成反光的那種，然後其他地方你就不用管了，我們還要練一會兒，等會收拾，你拖完就可以走了。”

許玥恨了她一眼，手裏的蒸汽拖把沒拿穩，差點向旁邊的音響倒過去，幸好被江清瑤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你可小心點吧，砸壞了你還得賠呢。”

...

許玥拖完地就真的走了，過了一會兒他們這邊也排練的差不多了，大家收拾收拾都走了。

江清瑤和任宣走在最後面，任宣一個勁兒地誇江清瑤，

“你剛剛好帥啊！”

“終於出了一口惡氣！”

江清瑤嘆了口氣，

“還是有一點不爽。”

“怎麽了？”

“她還挺機靈，排練的時候我損她的那些話，還有後面我倆對峙時我說的那些話，確實是故意往狠了說，因為我想讓她自己退出。”

“沒想到被她看出來了，我演的有那麽不好嗎？”

任宣撓頭，

“反正我是沒看出來，但是萬一她也是激你的呢？現在怎麽辦？”

江清瑤眉頭輕輕皺起，想起這檔子爛事就煩人。

“反正人我是肯定要換的。”

“總不能讓她耽誤了整個組。”

晚上，組員們挺多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所以就暫時沒有安排排練。

林羨白寫完論文找她出來散步，還順道給她買了熱奶茶。

兩人走到學校裏的一座橋上，江清瑤背倚著橋桿，頭靠著林羨白的肩膀，手裏還捧著杯熱奶茶。

偏偏這個時候的晚風還很舒服，這些加起來，足以洗去江清瑤今天的疲憊了。

林羨白本來是正靠著橋桿的，這會兒轉過了身，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腰間，微微地攏著她。

“累了嗎？”

他這時的聲音像清潭一般，幹凈透徹，格外讓人安心。

“還好。”

江清瑤忽地支起身子，轉過頭來看著林羨白，眉眼彎彎，

“小白，我問你一個問題唄。”

林羨白這會兒摸著她的手有點冰，低頭把她的手裹住，塞進自己的包裏。

嘴上也沒忘了回答她，

“什麽問題。”

其實他心裏是想說，別說一個問題了，一百個問題都能回答你。

“你們平時分組任務多嗎？你有沒有遇到過特別不負責任的組員？”

林羨白立馬沒有回答她，而是拐了個彎問她，

“你遇到了？”

“是誰？”

眼神裏還有幾分心疼。

江清瑤把頭重新靠在他的肩膀上，

“是的，但是我已經沒有多生氣了，因為我懟她懟的挺開心的。”

“嘿，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林羨白側頭，沈沈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開口，

“大一的時候遇到過，是玩的比較好的朋友。那時候互相還不了解，組員當然是挑自己比較熟一點的。”

“然後總有那麽一兩個人，很多時候只是掛個組員的名，實際上什麽都沒做，人手不夠，催他也不理，最後大概率都是剩下幾個真正認真做事的人在熬夜趕工。”

“或者還有那麽一種人，敷衍了事，你交給他的事他可能會去做，但是總是低質量低效率的，最後也基本上都是熬夜返工。”

“這樣導致什麽結果呢，整個團隊的工作質量上不去，而且都是在重覆地做一些機械的事情，最後誰也學不到什麽東西。”

江清瑤覺得他真是說到自己的心坎上了，上了大學她還真遇到過幾個這樣的人，而這幾天碰上的許玥是最過分的。

“那後來你是怎麽做的？”

林羨白很輕地笑了下，

“很簡單，後來有什麽任務，我都會避開選他當組員。”

“就算是朋友，我也給過他很多機會了，也勸過很多次，生氣過，可是最後也沒什麽效果。”

“人都是自私的，我還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一直在那裏讓他耽擱著，而且我也沒必要一個人把所有的事做了，最後還給其他人分了功。認真負責的人大家自然都是歡迎的，可是對那些沒有責任感，把任務都堆給你的人，”

“瑤瑤，沒必要委屈自己。”

江清瑤突然有些晃神。

這好像還是林羨白第一次叫她“瑤瑤”。

偏偏他喊得又輕又緩，有分有存，這種溫柔與他平時喚她“寶貝”時的那種溫柔又是不一樣的。

就像是這路旁的燈，雖不如刺眼的冷白燈那麽亮堂，但那暖黃搖落了遍地，

也溫柔地點亮了整個黑夜。

江清瑤慢慢回過神來，

“你說我啊？”

“我當然不會委屈自己啦，想什麽呢。”

林羨白順勢將人拉在懷裏，唇瓣隱約地在她的耳畔邊擦過，

“當然是在想，”

“怕你受委屈了不告訴我。”

江清瑤趴在他的肩頭，開始回味起他剛剛說過的那一串話，

“我覺得你說的對，對這種人就不能太慣著，不然給自己憋一肚子氣。”

“說了不改，就由他去吧，現在學校裏很多時候都會有人給他們留情面，吃虧的反正是他們自己，以後出去找工作都不一定有人要。總有人會用現實來教育他們的。”

江清瑤忽然探起頭，踮腳，在林羨白臉頰上落下一個吻。

“謝謝你啊，人生導師？”

她笑得很開心，林羨白被這一吻，一時怔住，然後整個人就像泡在蜜罐子裏一樣。

這邊他還自個樂著，江清瑤就調皮地從他懷抱裏面掙脫出來，向前跑去。

林羨白看著她的背影，有些出神。

突然間就覺得，如果時間真停留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但是，很矛盾的是，他又覺得讓時間停留在這一刻，好像也不是什麽太好的事情。

因為他在江清瑤的身上，

看到了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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