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相知相伴,同舟共濟

關燈
倘若能夠出其不意地就地格殺姜昭, 王皇後必然可解了這心頭之患,然而她不知曉,尚在宮中佛堂的那位俊秀和尚, 卻由始至終地都在關註著這位殿下。

故而在諸多侍衛拔刀相向之際,止妄已持公主印信,領著千機軍前來相救。

姜昭堪堪才抽出長鞭, 便聞得外頭的兵戈之聲, 她笑了笑,擡眸看向這些侍衛,一字一句地道:“孤知諸位是王氏先烈的遺兵, 但王氏滿門忠烈, 諸位當年亦是護我朝疆域的英雄,此時若是放下刀劍,今日這一念之差孤可以不追究。”

她的頓了頓,目光逐一掃過,威嚴肅穆。

“但、若是執迷不悟, 與逆賊為伍,便是抄家滅族之罪。”

這些侍衛面面相覷,心有掙紮。然而外頭喧囂聲漸近, 他們自知大勢已去, 其中年長的一位深深地看了王皇後一眼, 在王皇後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將刀劍放在了地上。

此人跪倒在地, 懇求姜昭:“殿下,求殿下放皇後娘娘一條生路,她只是深恨妖道,方才如此罷了。”

他說到最後已是老淚縱橫, “王氏唯剩這一條血脈了,還請殿下看在……看在王氏全族男兒,隨先帝南征北戰,無一生還,守這姜齊江山的功勞,放過皇後娘娘罷……”

姜昭握著長鞭半響,她眸中帶著血色,問:“她殺我皇兄,毒害君王,如此滔天大罪你竟妄想孤留她一命?”

“姜昭!”王皇後咬牙切齒地看著她,“你說本宮毒殺皇上,那你又好得到哪裏去呢?!除夕夜宴在丹藥裏下毒的是你,致使皇上昏迷使本宮有可乘之機的也是你,你此時此刻又憑什麽將自己洗得一幹二凈?!”

此言字字誅心,姜昭面色煞白,翕動著唇瓣半天無法言語。

王皇後陰測測地笑著,諸多怨念在此時一齊迸發,她恨了姜氏多年,唯有今日見得這倆兄妹這般慘狀,方才覺得痛快了幾分。

太多年了,真的太多年了,她看著他們父慈子孝、齊家歡喜,看著他們歌舞升平、其樂融融。而她年年只能看著家中靈堂白幡飄搖,那又是何等刺骨的寒。

分明她原也是有父母有兄嫂的人,分明她也曾被人捧在掌心,可一夕之間就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女。但父兄所願國泰民安、盛世太平,縱此一生戎馬報國,死於沙場也算是求仁得仁。

可是憑什麽呀……她父兄所守護的國家,卻要落在那樣一個昏聵之人的手裏?親近小人,聽信妖言,她費盡心思所培育的儲君,倒成了他口中的“無明君之相”,何其可笑……真是何其可笑!

“姜昭啊,本宮若是罪無可恕,你也逃不掉……”王皇後道,“而殺了我,姜祐會恨死你的。”

姜昭閉了閉眼,只覺得喉間腥鹹至極。

……

待到止妄領兵破門而入時,瞧見姜昭絲毫未傷,卻一手撐著桌案,一手抵唇,面容無一色血色,身子搖搖欲墜。

他心頭一跳,當即走到她身畔,扶入懷中。

姜昭眼前已經開始陣陣發黑,熟悉的檀香沒入鼻息,始終緊繃的身子也總算松懈了些許。

她倚著止妄,盡力直起身吩咐道:“君王誤服含毒丹藥,故而暴斃。王皇後行止不端,禁足於貞觀殿,未得孤準許,不得踏出一步。”

一字一句宛若泣血,但終究還是做下了抉擇。

她留了王皇後一命,甚至不得不包庇了她。

姜昭覺得好笑,她發覺自己原來當真是能夠如此的狠啊,原來她所堅持的兄妹情誼,在面臨諸多利益衡量之際,當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離開貞觀殿時正是月明星稀,寒風凜冽,姜昭方才一腳踏出,便撕心裂肺地咳出了濃血,她倒在止妄懷中,最後一眼所見的,是這僧人近乎顫抖的姿態。

她原是想努力地出聲安撫,但眼下一黑,卻再也不知天地日月。

……

這似乎是個極為漫長又久遠的一場夢。

夢中父皇健在,正與母後在庭前賞雪。他們不知在聊些什麽,時不時開懷大笑。

皇兄折了一支紅梅自穿花長廊走過,瞧見了皇嫂,他輕輕將這支紅梅別在了皇嫂的雲鬢邊。

姜昭忍不住向他們跑去,一時有些急了,竟跌在了雪地裏。他們聞聲望來,皆眉眼含笑地朝她招手。

“阿昭,慢些走來。”

他們溫柔地道。

適時晴光映雪,天地間流光溢彩,明媚得有些不真切。

可姜昭卻瞧出了淚。

“父皇——皇兄——”

……

“姜昭——姜昭——”

恍恍惚惚之中,她聽見有人在喊她,這道聲音分外熟悉,她想了半天,腦子空空如也,頓時覺得有幾分煩躁。

她似乎忘記了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忽覺舌尖一苦,姜昭驟然清醒。思緒回歸,她身前有一個風姿綽約的人影,定睛細看,二人目光交匯,姜昭眼中猛然就漫出了淚。

“和尚,我差點就想不起你了。”她抱住了止妄,猶如孩提般嚎啕大哭。

她是多麽地害怕,有一天,連眼前的人都抓不住了。

止妄輕輕放下藥碗,一下又一下地,像安撫孩子那樣,溫柔至極地安撫著他。

人世間的苦難,用言語總是太過於蒼白,似乎更多的時候,只有無聲的陪伴才是最好的安撫。

止妄陪伴了姜昭很多年,有姜昭知道的時候,也有姜昭不知道的時候,雖然禮佛的生涯非常的漫長,但似乎更多的時候,他眼中所見與心中所思,都只有姜昭一人。

他輕聲在她耳畔念起了經文。

低沈溫柔的聲音宛若春日的風,宛若春江的水,拂過耳畔拂過人心,似乎可以洗去所有的痛苦與不堪。

姜昭醒後扶持了儲君姜硯登基,卻將王皇後囚禁在了冷宮內,終其一生都不準她踏出一步。

她自封為攝政公主,把控朝政。直接勒令林兆告老還鄉,拜雲藺為尚書令。

朝野之中諸多非議,更有甚者指著她牝雞司晨。對於這些人,她直接令千機軍拖出去斬殺。

而後雲藺徹查江東地帶的收成,卻發現收成不佳是假,但朝官中飽私囊導致民生困苦卻是真。此案一經徹查,竟挖出背後諸多盤根錯節的利益鏈。

此案牽連甚廣,其中不乏京中權臣貴胄,雲藺一時無從下手,只得請求姜昭定奪,然而次日得到的親批奏折上,僅有一朱筆大字——殺。

一夕之間,朝堂血洗,百官自危。人人都言攝政公主心狠手辣、殺人如麻,更有人懷疑皇帝暴斃正是攝政公主所為……

然而他們不知,這心狠手辣的攝政公主,日日夜夜都被噩夢擾得不得安眠。

一日深夜,她再度尖叫一聲從夢中驚醒,她絕望又無助地看向昏暗的四周,卻半天尋不到熟悉的身影。

她哭喊著止妄的名字,一直得不到應答。

神思焦灼之下,只覺頭骨一頓一頓地痛,她捂著頭蜷縮成一團,卻緩解不了半分,她疼得發瘋,焦躁又暴戾地撞向墻面。

守夜的侍女聽見了動靜,連忙點起了火燭。

火光大盛,有人自這片光裏走來,所攜一片春光暖陽。

“姜昭,我在這裏。”他輕聲說。

止妄制止住姜昭近乎自殘的行為,他拂過她的秀發,看著她越發形銷骨立的面容,心下慘淡。

這是恨不能用盡一切來守護的人。

熟悉的檀香入鼻,姜昭的心神安定了些許,她有些委屈地問:“你去哪裏了?你不在我身側我真的好害怕……”

她緊緊地抓著止妄的衣擺,“你別離開我,瞧不見你我會瘋的。”

“好。”止妄在她耳畔輕輕應道,“我永遠也不會離開……”

姜昭沒察覺他今日換了自稱,依舊緊緊地抓著他不放。

皇兄死後,她夢裏總是瞧見她皇兄從血池裏爬出來,鮮血淋漓地質問他,為什麽不給他報仇,為什麽要害他。她還瞧見父皇站在一旁,神色冷漠地指責她,說她殺兄奪權,狠毒至極。

字字句句砸在她心頭,可她卻無半分反駁的能力。

她怕了,她真的怕了。愧疚如寒池之水般沒過她,致使她脫困不得,呼吸不得,唯有無窮無盡的窒息與惶恐。

只有止妄在側時,她才會有一點喘息的機會。

止妄拂去她眼角的淚漬,“我還了俗。”

他今日去國寺還了俗,收起了佛珠,褪下了僧衣,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姜昭身側,看著眼前的燭光忽明忽暗。

比起普度眾生,比起侍奉佛祖,他更想與姜昭度過此後餘生。

姜昭迷迷糊糊地看著他,慢慢地“嗯”了一聲。

止妄又道:“你說要大齊海晏河清,要見這盛世太平,我都應了你了。”

姜昭終於清醒了些許,她問:“你真的願意嗎?”

背離信仰,放棄過往,只為了一個她?

止妄眸中有星光漫漫,他笑了笑,清風朗月,姿容無匹。

“我願意啊……”

哪怕死後墜入地獄,受烈火焚燒、鑊湯鐵床之刑罰,我也依舊願意。

他拂過姜昭額間的碎發,輕輕吻了一下。

昔年夢中初見殿下,自此十年淒清歲月有繁華、有暖陽,如今我也願以餘生為約,與殿下共白頭,同連理,免遺恨,共苦難。

相知相伴,同舟共濟。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