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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他是她的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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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通一二。”

止妄每每回憶這些與姜昭有關的事兒, 心中不免就生了笑,他緩了緩,朝顧九思如是道。

然顧九思見他神色怔忡, 半響才肯答覆,便以為這位西域法師興許是不善中原的學問,心下倒有了幾分算計。

日暉之光流轉, 在此二人的衣袂上幾經浮動。顧九思的目光流連過寺中畫壁, 笑而道:“中原有一蘇姓學士,曾住寺中,留一詩雲:‘溪聲盡是廣長舌, 山色無非清凈身。夜來八萬四千偈, 他日如何舉似人?’,法師以為,此境界如何?”

顧九思口中的蘇學士為前朝的詩詞大家,因作下此詩而入禪宗,號為居士, 在中原禪宗與詩壇上被列為以詩入禪的第一人。

以此為論道之題,也著實是刁鉆。論壇外的眾人各有竊語,多是覺著此題不好品評。

止妄稍一思量, 不急不緩:“貧僧以為, 蘇學士之詩氣勢不俗, 卻是好詩,然於佛門學問中卻實乃門外漢之論。”

顧九思擡了擡眼皮, 心說這和尚倒是好膽色。“法師有此高見,不若就此談一談是如何見解?”

止妄道:“蘇學士的詩意以溪聲作為佛陀說法的聲音,以山巒作為佛陀的法身,皆有所寄托之物, 倘若不聞溪聲,不見山巒,當如何?”

“若見萬物,萬物即是佛,若不見萬物,佛亦在心中。蘇學士詩中,已有幾分著相了。”

顧九思拊掌道:“甚妙。”

止妄望著他,溫聲:“近日貧僧拜讀道宗之作,有諸多不明之處,不知道師可願解惑?”

顧九思擡手:“法師請說。”

“道宗典籍多言:道為世間本源,乃至極至大。敢問可有大於道的事物?”

顧九思拂袖,不假思索:“道是至極之法,無一物可大於道。”

“如道師所言,為何《道德經》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止妄目露疑惑,作不解狀,“道效法於自然,可見自然高於道,道師又如何說道為至極?”

顧九思一時語塞,忙道:“道為自然,自然即是道。”

此時香已燃去半數,縹緲煙絲纏於止妄的眉眼間,朦朧間似有幾分少見的銳利。他依舊笑得溫和,卻寸步不讓:“倘若自然是道,那天可是地?地可是人?”

天不可能是地,地不可能是人。顧九思將道與自然認作同一物,無疑是封死了本次的辯論。此時已被逼入絕境,面對止妄的發問,他應或不應,似乎都已經無法扭轉敗局。

賓客嘩然,眾多竊竊私語中,他已然聽見了些許貶低他的言辭。顧九思深受皇恩,哪怕是權臣貴胄都對他多有追捧,如何忍得被這些人評頭論足,當即覺得頗受羞辱,就推翻了香案摔袖離去。

隨他而來的道宗一眾見此,也知顏面無光,留下了句“今日顧道長身體不適,他日再一較高下”,也忙跟著顧九思匆匆離開國寺。

止妄身側的小沙彌喜笑顏開,連連道了幾句“阿彌陀佛”,他撤下了香案,又扭頭對著不動如山的止妄道:“法師果然如方丈所言的那般佛法高深,今日一番激辯,弟子聽了也深有所得!”

這小沙彌眼中的崇拜近乎如水般將要溢出,“法師日後若是要在洛陽開壇論法,弟子定要前去受教。”

止妄朝他溫和地笑了笑,道:“若能以此鄙陋見地與洛陽高僧一同論法,是貧僧之幸,那便承君吉言了。”

又見老方丈遠遠走來,止妄挽袖起身,不敢再坐團蒲之上,忙迎著去。

老方丈倒也不說其他,只環顧了一番四周,道:“此地人多,法師論勝了顧道師。恐會多受香客叨擾,不若先回禪房小憩?”

這時,止妄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周遭香客的神色熱切,若非有一眾沙彌守著,恐怕便要立即沖來拜會。

他唯恐人多生亂,便順著老方丈的意思,先回了禪房。

.....

卻說顧九思回了宮廷,因此事如鯁在喉,本就懷著火氣在心,又聽道童來報有貓糟蹋了他養的草藥,更是氣急敗壞,當即下了殺畜令。於是一連幾日,但凡是靠近道觀百米的貓兒狗兒,都統統被丟入火爐做了炭灰。

偶有其他宮的太監宮女路過道觀,聽見這些貓兒狗兒的慘叫,都給嚇得全身發麻。

一日小太子從宮女嘴裏聽說了這事,不由得擔憂起他的小白貓。午休時,他趁著宮女不註意,換了身便服就從東宮溜去了道場。

這會兒道場裏的內侍又捉了一批貓狗關在竹籠裏,正準備將它們活活燒死。小太子躲在紅木門後,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貓狗,一團挨著一團地嗚咽叫喚,又是淒慘又是可憐,不由得對顧九思的行徑恨得牙癢癢。

火爐內的火舌大盛,太監們拎起一個竹籠,似乎是要準備丟進去了。小太子忙沖了進去,粉面含怒地喝道:“住手!”

這裏的太監們總歸是識得宮裏的小太子的。他們聽見了這位貴人的話,一時之間拿著竹籠,丟也不是不丟也不是,戰戰兢兢地站在那兒為難得很。

小太子見此,心下怒意更甚,斥道:“你們好生大的膽子,聽得那妖道的話,竟聽不得孤的話了?!”

他年歲雖小,但總歸是皇家養出的貴胄,日後更是要繼承大統的儲君。諸位太監見小太子頗有威儀,自然也不敢再欺他年歲小,便顧不得顧九思的命令,將手裏的籠子都給放下了。

尚在丹房內的顧九思聽見小太子的聲音,挽著拂塵走了出來。

他瞧著那小小的儲君,笑道:“太子心善,然而這些孽畜頗有野性,在宮中也多是禍端。若是畜生禍及了人,這一念之善可就是萬般之惡了呀。”

姜祐見了顧九思,目色更怒。

他年歲小,但心思卻是尤為通明。這道士入宮以後,蠱惑他父皇癡迷丹術,又幾次三番地以所謂相術,說他無明君之相,更說大齊日後的國運並不在他。

這是何等賊子之言,竟如此妄議儲君。可恨他父皇受了此人蒙騙,當真還信了幾分。

思及此處,姜祐冷笑:“你這妖道能言善辯,可孤豈需你教孤做事?”

小太子的話倒叫人聽得分外耳熟,顧九思想了想,竟是想到了那位淮城長公主。

顧九思瞧這小娃娃穿著身常服,項上裹著雪白的貂絨,冷笑之時更是神似了幾分,他心說這兩位不愧是姑侄。

無意浪費時間與個小娃娃計較,顧九思氣也消得差不多了,就令那些太監將那些畜生放掉,隨了太子的意,自個兒又回到了丹房繼續練丹。

那日與西域法師論道大敗的事已傳入君王耳中,而後更是聽聞國寺將那法師送入宮後,君王親召此人徹夜長談,顧九思懷疑這些日子不見君王來道場,多半是因為那個西域和尚的緣故。

他心知自己能夠過得如此快活,全賴於君王恩寵,如今若是君王不愛道,反愛佛了去,他可該如何是好?

於是思來想去,他已有心全力研制丹藥,在除夕宴獻上,以此重獲聖寵。

除夕宴前夕,姜昭總算是大病初愈。

她再度走在宮城內時,四處已是張燈結彩,滿目流光的景象。

病中之時,孫太醫從公主府趕自宮廷親自為她把脈,豈料他前去太醫院備錄時,瞧見了太醫令為君王所開的藥方。本也是無心一瞥,竟讓他知曉了君王的隱疾。

孫太醫將此事告知姜昭後,她方明白為何帝後不睦,為何她皇兄一直子嗣不豐……

四周是長廊庭花、紅綢彩燈,然而便是如此喜慶之景,姜昭一揚美眸,依舊是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

紫檀跟在自家殿下身後,忽聞這麽一聲,也微蹙起了眉,憂道:“殿下自回宮後,倒更添了許多愁緒。”

姜昭輕聲道:“如今的宮廷,對我而言也不再似昔日。此處的勾心鬥角、爭權奪勢,自我父亡故之後,已全然出現在我眼前,甚至我已陷入局中,脫困不得。”

二人走出長廊,竟發覺天邊下起了微雪。由於洛陽近幾日都是頗好的暖陽,紫檀便不曾備著傘。她想著殿下大病初愈,受不得寒,一面怨自己行事不周全,一面同姜昭道:“殿下,您風寒才好,淋不得雪,不若我們先去廊中一避,我喚個宮人去取傘。”

姜昭微微頷首,正要轉身回長廊內,頭頂卻忽而一暗。

“止妄法師——”

耳畔傳來紫檀的一聲驚呼。

姜昭心下詫異,忙轉身看去,竟一下撞入身後之人的懷中。他常居佛堂之中,不免衣綢染香,這清清淡淡的檀香竄入姜昭的鼻息間,隨之而生的,是那種熟悉又安然的感覺。

她伏在他的懷中,許久不曾退開。

而那向來在她耳畔叨叨絮絮地說著“這不可、那不行”的榆木和尚,也許久沒有將她推開。

姜昭在他懷中輕輕一笑。她想啊,他是她的佛陀。

是她一人的佛陀。

佛祖也罷,眾生也罷,誰也不能將他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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