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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我享一日榮華,便有你一日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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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昭面色淡淡, 她對林兆的行徑著實難做評價,也不知說他自作自受好還是說他可憐可悲好,便只道了句:“孤是來尋和玉的。”

林家大公子才歿, 這位殿下就來了林府,說是為了尋和玉郡主,恐怕更多的還是為其撐腰罷了。

林兆心知肚明, 沈著面色道:“淮城殿下還真是有手眼通天的本事。”

姜昭面不改色地撫了撫袖。手眼通天倒是不至於, 朝中重臣家中她也不會每一個都安插了眼線,只不過林家恰好是其中之一罷了。

她道:“尚書大人,孤與林公子算是舊交, 何況林家大夫人又是孤的手帕交, 此等情誼在前,大人竟不願給孤一個為舊友哀悼的機會嗎?”

話已說到這份上了,林兆本已沒了理由不容許她入府,可他心中悲痛難耐,深恨和玉害他愛子, 便也怨上了這位給和玉郡主撐腰的淮城長公主,所以他冷著眉眼,依舊不肯容姜昭入府。

“殿下既然知曉此事, 便該理解林某今日沈痛不已, 著實不便迎客, 殿下還是請回吧!”

姜昭聞言,一揚眉峰, 冷冽之意徒然襲開,“大人,孤若是不願回呢?”

“你——!”

正當兩人各不退讓,針鋒相對之際, 一位綾羅錦衣的婢女從府中走出,高聲道:

“淮城殿下,我家大夫人心中悲痛,故而派奴婢來請您入府一敘。”

此女是和玉郡主身側的大侍女,姜昭一眼便認出了她,心知是和玉知曉她來了,恐她遭遇阻攔,就派來了人。

畢竟和玉一日不與林熹和離,她就一日是林家長房大夫人,便有著作為一族宗婦的權利。

姜昭越過林兆,跟著和玉的大侍女入府。餘光瞥過林兆時,察覺到他眼裏的痛恨。

這腐儒老頭的恨意倒也是可笑,分明是自己逼得兒子自縊,卻偏要恨到他人身上。

淮城長公主撫了撫發鬢,眼底盡是一片諷意。

“吾兒年方弱冠,本是前途似錦,都是你們害他!你們害他!!”林兆在身後發出近乎絕望的嗚咽。

紫檀跟在姜昭身後,徒然聞得這麽一聲,不由得心生憐憫,本想回頭瞧上一瞧,卻被身前的女郎制止了。

她擡眸見姜昭的神色依舊平淡,那瑰麗無雙的眸子在林府晦暗的長廊中,漸漸深到了同樣的陰翳裏。

“莫要理會,是他該受的總歸是要受。”

紫檀垂首,當即收了心思,輕輕道了聲“喏”。

林府的白事來得突然,故而大半日過去也不見有人布上白幡,一路走著,她們都不曾撞見其他人,只是偶爾路過幾處屋子時,會聞得幾聲窸窸窣窣的哽咽聲。

月涼如水,好似潑墨般的蒼穹,這座素雅簡樸的府邸沈浸在如此森然的夜色裏,籠著一種難言的悲淒。錦衣侍女駐足於祠堂門前,微微側過了身,斂著含愁帶悲的眉眼,輕輕道:“殿下,我家郡主在裏頭,您進去吧。”

姜昭頷首,便也讓紫檀等人留在了外頭。

她跨過紅木門檻,繞過雕花梁柱,終於在堂前瞧見了一身素服的和玉郡主。

這身姿豐腴的女郎緩緩地轉過身,露出秀麗無匹的面容,如此淒厲的夜幕之下,她笑得慘淡。

“阿昭,你怎麽才來啊……”

姜昭目中發酸,喉口哽塞許久難言。昔年二人嫁做人婦,我怨她不似從前,她怨我不知疾苦,兩相怨懟之下,不料會越行越遠。

可今日不過是和玉一句似嗔非嗔,似怒非怒,滿含無盡悲鳴的“你怎麽才來”,就使得姜昭心中潰不成軍,她不由得如同昔日一般拉過和玉的手,安撫似地道:“如今我知你苦,知你怨,你也莫要怪我來得太遲。”

和玉笑著垂淚,最後衣襟漸深,她也再難笑得出了。寒風嗚咽,蕭瑟又冷然,在這自幼相伴長大的手帕交面前,她終於再難維持住所謂宗婦的姿態。

“以後再也沒有這樣一個人,對我這般的好了。”她本是哭著在說,可哭著哭著,卻漸漸伏在了姜昭的肩上,近乎絕望的在嘶吼,“阿昭,我再也沒有林熹了!我再也沒有他了!”

“我原以為我只要守住我的這份情,便可以不被他左右。可是為什麽,我如今還會這般的痛苦,我好恨,阿昭,我真的、好恨!”

恨他風光霽月亂我心扉,恨他公子如玉動我情思,更恨他如今為全孝道,棄我不顧。

當真是好恨好恨!

和玉無助又絕望地彎下修長的脖頸,這樣泣不成聲,這樣淚如雨下,在頃刻間就已沾濕了姜昭的綢衣。

“為什麽世間愛恨偏要如此磨人,偏要歷經磨難方能窺得本心,最恨的是抽絲剝繭般剖出心後,人卻未必再如當初!”

她悲戚又憤恨,可恨到最後也又不知是在恨林熹還是在恨自己,只能將自己慢慢地蜷縮做一團,捂住這顆慘痛不止的心。

和玉從未想過,會有一日,她竟是因林熹的離去而哭得肝腸寸斷。

見多了和玉的從容平靜,見多了她待林熹的漫不經心,如今這等淒慘光景,姜昭又何曾見過……又何曾料到?

當一個人在最為脆弱痛苦的時候,旁的人是什麽也做不了的,故而此時姜昭唯一能做的,就是任由她在懷中放肆痛哭,任由她扯著衣襟痛訴,只希望這樣的宣洩能夠讓她好受些許。

姜昭垂睫靜靜地安撫著她,可卻在這哀號裏,也觸著了她的傷情之事。

她在那麽一瞬間,想到了柳彧,想到了大理寺牢獄裏那鮮血淋漓的石灰墻面。

心驀然被刺了一下。

其實並不覺得疼,但細細麻麻的刺意下總歸是有幾分異樣。很多時候,她總是不願去刻意地想起這麽一個人,但更多的時候,這個人卻會陰魂不散地乍然出現在她的腦海裏,反反覆覆、反反覆覆的,全然是他身穿囚衣,眷戀又慘淡的目光。

就是這樣的目光、這樣的目光……屢屢使得姜昭心間顫意不止。

可是憑什麽?他是該死的,他合該落得如此下場,憑什麽要讓她覺得惋惜。

姜昭呼吸微顫。她果然做不到心如止水,柳彧還是贏了。

這輩子這個人,她是忘不掉了。

明月高懸夜空,寒鴉夜棲枝頭。

姜昭從這一瞬的神思游弋裏回歸,耳畔是和玉哀轉不絕的哭泣聲,甚至逐漸變得沙啞。她說了不少關於林熹的事情,說了許久,神智也混沌了,可能說到最後也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麽。

但是和玉知道,那滿身文人風骨的雋秀兒郎,攜得無盡的黎明,曾在她的生命裏撒下了璀璨的光。

只是如今,他走了,連帶著那束光也一起走了,便只剩下她一個人獨自去面對那晦暗的餘生。她這輩子所享受到的愛都是頗為有限的,謝國公和清河公主之間沒有愛,故而對她也無法有愛,她心裏是清楚的。

在外人看來,她是天潢貴胄,她是金枝玉葉,可剝離這些金絮衣後,她其實一無所有。何況如今謝國公入獄處斬,國公府被抄,她連個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沒了。

“阿昭你知道嗎……”和玉哭得沒了力氣,便只能怔怔地瞧著林熹的棺木道,“他恐我失父傷情,便總想著法子逗我開心;他恐我無家可歸,便寧死也不肯與我和離;他說我既然成了他的妻,他這輩子便只認我一個……”

才枯竭的淚又落了一行來,“他又是何苦!不過是和離罷了,我總歸也不怕的。”

姜昭取出絹帕,輕輕地拭去和玉的淚,“你口中說著不怕,其實心裏還是怕的,哪怕你是不怕,又焉知林熹怕不怕?”

“林熹恐你憂苦,恐你傷情,恐你悲愴,恐你無家可虧恐你無枝可依。他的一切恐懼都在於你,如今你在他靈前這樣哭,也不擔憂他走得不安?”

和玉聞言,不由得擡眸而來,那浸在淚光裏的美人眸,在祠堂幽微的火光裏,近乎是要泣出血來。

“若我不喜歡他,該多好。”

可是這世間哪有什麽無動於衷,只不過是我掩埋的足夠好,騙得我自己都以為,我是不喜歡他的。可是我喜歡,我真的喜歡,我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喜歡到與他初次相識,便歡喜至今朝。

姜昭看著她,緩緩道:“沒了他你還有我,沒了國公府卻還有我的公主府。這輩子我享得一日榮華,便不會讓你一日落魄。”

和玉睫羽輕顫,已有了動容之色。

這些話何其熟悉,熟悉到在此一霎,仿佛歲月流轉,回到了她們年幼時的約定。那時她們都未至豆蔻,常常喜愛粘在一起觀花游湖。

初夏時令,九州池的蓮葉兩三瓣,將舒未舒,似籠非籠,姜昭非要看蓮華盛綻放之景,便惡劣地強自掰開層層疊疊的花葉,反倒將一池的蓮花都給糟蹋幹凈了。

姜昭就是這樣頂頂霸道,頂頂任性的公主,可就是這樣的金枝玉葉,偏偏會在瞧見她躲在宮墻角落裏偷著哭時,拍著胸脯對她說——

你爹娘不喜歡你有什麽要緊的,日後我護著你,我享一日榮華,便有你一日富貴。

昔年之景猶如今朝,她痛失所愛,分明已覺了無生趣,卻依舊有人在她身後,義無反顧地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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