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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那就是……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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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止妄就跟隨著同行的商隊,一路往中原的方向出發,途中關卡暢通無阻, 也不曾遭到什麽阻礙。

佛國聖地在他身後遠去,紅山之上的萬相靈宮在縹緲的雲煙中若隱若現。

頭戴遮面胡帽的止妄在前行的隊伍裏,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的鐘聲緩緩飄蕩而來, 此起彼伏的吟唱在此間蔓延,清音搖漾,山水經幡, 此去經年, 今日或許就是一場訣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最後毅然決然地打馬揚鞭,投身於浩蕩的商隊之中。

去往中原的這條路,途徑草原、戈壁還有荒漠,大約有五千裏的路程, 這段路途氣候惡劣、艱難漫長,故而商旅之間多會結伴而行。

而止妄所在的這個商隊約莫三四十人,不算多, 也稱不上少, 之間相互照應下, 途中大抵也不會太過於艱難。商隊內有漢人也有西域人,更不乏傳教的僧人, 亦有不少中原的僧人來佛國取經後歸返。

他們之間常會參雜著藏言與漢言,一同交流禮佛的體悟。

佛法教義傳播於世間許久,去往不同地方都會與本土文化融合交匯,從而衍生出相對不同的理念。

兩地僧人高談論闊, 各抒己見,一番碰撞之後皆入玄妙之境。

止妄為了防止有人認出他,便沒有加入他們的交談,就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商隊剛出聖地,尚且還在平坦遼闊的草原上騎馬而行,有時瞧見了淡水湖泊,還會休整一番。

西域的晝夜溫差大,到了十二月早中晚的差距更是明顯,夜間寒氣刺骨需裹著狐裘棉衣,一直到中午日頭高照,就要立即換成薄薄的絲綢衣。

止妄常年待在萬相靈宮,養尊處優的,有些生活經驗遠不如這些行商與苦行僧,但他一貫是個細心的人,只消有聽見這些人交流嘆餵,便會悄悄的記在心裏。

到了夜裏,一行人搭起了氈帳,三五成群地圍在篝火前談笑,商販之間嬉笑怒罵,講述著行商途中的趣事,尤其是此次聖地佛子登極樂的事情,無一不稱奇道絕。

佛門論道之日人流眾多,止妄端坐在蓮花寶座之上,尋常人只能遠遠得瞥見一個清峻的輪廓,甚至之間淹覆於人海裏,什麽也瞧不見。

但他們每每道來此事,都將佛子如何從萬相靈宮裏坐著佛床出來,如何沿著長道坐上蓮花寶座,如何天降神火,描述得細致入微、描述得天花亂墜。

止妄和幾個僧人坐在一處篝火堆前,一面食著胡餅,一面聽著他們誇張的描述,無聲地彎了彎嘴角。

這充滿煙火氣息的人間落入他眼底,他目光悠遠,深藏眷戀。

在這廣袤無垠的世間,多半人走得艱難且困苦,風不止,心也不曾靜過。欲隨佛陀渡往彼岸,卻在塵世裏流連忘返。故而佛陀笑言,不曾拿起,便談不得放下,唯有歷盡千帆,才知歸途。

篝火燃燒間,發出“劈裏啪啦”的輕響,火光映徹他身側眾僧的面容,這些苦修者行走於俗世,卻依舊心生蓮華,自有一種經由多種苦難打磨過後的從容與安然。

大抵是被這種氣氛感染了,他們也慢慢地談起了一些事。

一位從中原而來的高僧道:“諸位佛國法師前去中原,傳播教義,實屬中原一大幸事。”

此人法號玄樞,氣度高華,聰慧善言,頗受此間僧侶的尊重,故而他開口言來,諸多僧人已然擡眸視之。

玄樞眉眼平和,雙手合十,朝著諸僧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繼而又道:“傳教一事,古往今來有無數先人後輩前仆後繼,為此付諸一生,乃利在千秋之舉。如今,諸位法師前去中原,貧僧可告知些許中原之事。中原本土崇尚儒道思想,後來佛法傳入民間,頗有成效,亦有貴胄接納為此開辟廟宇,但終究算不得大流,也無法與道觀儒門相較。然而貧僧近來收到國寺書信,新君頗好佛道之法,願求高僧法師入宮供養。”

玄樞道:“貧僧見諸位法師皆佛法高深,若有此願,貧僧願意為之引薦。”

聞言,在座法師面面相覷,一時間陷入沈默。

宮廷貴胄喜好豢養僧人作為家僧,這實屬常事,但對於這些傳教雲游的僧人而言,也是實打實的一種束縛,若是能夠遇見和善禮待的貴人倒也無礙,可怕便怕在遇見些不好相與的,就真真和家仆無異了。

更何況如今玄樞所言的,還是入宮伴君。

所謂伴君如伴虎,這如何不讓諸位僧人心生踟躇。

適時,止妄忽然聽見了姜昭的聲音。

那洛陽城裏貴不可言的女郎諷笑道:“為給我皇兄尋和尚都尋到西域去了,還真是了不得。和尚,與其讓別人去,還不如你去,省得讓這些禿驢聯合奸佞蠱惑我皇兄。”

堪堪醒來的女郎,說話間也是沒精打采的。但她意識恢覆正常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雖然暫時無力開口說話,卻也能閉眼瞧見止妄那一處的情況。

初時瞧見止妄安然無恙地跟著商旅在草原上縱馬而行,她心中無疑是歡喜的,畢竟人沒事就是好的。

但細細想了想,對方籌謀著詐死離開佛國,卻也不同她打聲招呼,就又怒氣升騰了起來,偏自個沒半點力氣,罵也不能罵,生生忍到了現在,再多的怒意這會兒也早忍沒了。

止妄不知姜昭心裏流轉了這般多的心思,一知曉她醒來了,卡在胸口的石頭也隨之落地了。

周遭行商推杯換盞、飲酒作樂的暢笑聲傳來,身畔諸多法師,有一些表明了自己的意願選擇婉拒,有一些尚且還在猶豫不決。

止妄摘下胡帽,露出清雋無塵的面容,他朝玄樞法師笑道:“貧僧有此願。”

玄樞詫異地打量他,而後讚嘆道:“這位法師竟是如此神仙般的人物,不知法號作何?”

止妄道:“貧僧法號止妄。”

止妄的樣貌著實得天獨厚,否則也不會讓萬花叢中過的淮城長公主,一眼就險些迷失了心竅。

在座法師瞧見了,也頗含善意地讚美幾句。

摘下遮面胡帽交談是一種禮節,止妄思及這些人裏幾乎沒有距離蓮花寶座近的人,便暫時先露了面容,以表示誠心。

玄樞聽見了這個法號,稍稍皺起了眉峰,忽而問道:“止妄法師……可是《婆羅臨生經義》的註釋者?”

昔日止妄在萬相靈宮內修禪禮佛,十歲起註經文記錄心得體悟,十五歲收錄成冊,反覆打磨註解,至今成書十餘冊,皆由行商游僧送往中原廟宇,其中洛陽國寺更是必達之地。

所以聞得這麽一問,止妄並未呈現出訝異的聲色,他淡淡笑道:“玄樞法師博聞廣識,貧僧確實註釋了這麽一本經義。”

玄樞笑讚道:“妙哉妙哉,那等精妙獨到的見解,也該是這般鐘靈毓秀的人物所寫下的。”

他雖然覺得止妄瞧著有些年輕,但也接受得極快,畢竟佛法一事,看的是天質與悟性,未必與年歲息息相關。

眾僧見玄樞對此年輕僧人如此推崇,不免也生出了論道的心思,便就著婆羅臨生經探討了起來。

平心而論,這些僧人是去往中原,定然都已經是會了漢言的,或許沒那麽流暢,但總歸是聽得明白。可姜昭閉著眼聽他們用著或好或差,或流利或磕絆的漢言交流,每個字是聽得懂的,但是合在一塊就不是那麽一回事兒了。

姜昭沒一會兒就氣急敗壞道:“你們這些和尚,盡說些無聊的東西,還吵死人!”

她就是欺負著止妄性子和順,總會顧慮著她,一貫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止妄奈何她不得,又念著她近來受了不少罪,便嘆了口氣,對著諸多熱情的僧人道:“白日車徒勞頓,貧僧身子有些許疲憊,暫且先去帳裏小憩,失禮了。”

而後,就起身回了後頭的氈帳中。

帳中無人,他尋了一處地兒坐下,喚了姜昭幾聲,都沒得到答覆,就闔目看了看。

只見那一頭,姜昭將整個人蒙在錦被裏,一動不動的。

止妄也算是從小看著姜昭長大,如何不知曉她這些小舉動的意思,定然又是生氣了不想理人。

他想了想,柔聲道:“大抵只要一個月的時間,貧僧就可以到洛陽了,屆時去往皇都,將公主府內的情況告知天子,你定然就可以從眼前的困局裏走出來。”

姜昭聞言,再被子裏悶悶地“嗯”了一聲。

但她心裏想的卻不是這些。

過往這些年歲裏,她遇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除去她的父母親人,沒有一人會像止妄一樣,對她毫無所求的付出。

姜昭清楚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性子刁蠻任性,脾氣真真是差勁極了。

可是她對著止妄,無論如何辱罵,他都不會生氣。

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好的人,無索求的對她好,甚至甘願放棄養尊處優的生活,不遠萬裏地朝她奔赴而來。

一切的一切,只為解救她而來。

商隊想要趕在年前到達中原,好將從西域運來的貨物,在除夕前家家爭買年貨的時節售賣幹凈,如此就足以過個紅紅火火的好年了。

打定了主意,商隊就開始日夜兼程,跋山涉水地往東走。先前在草原倒也還好,水源充足,平坦的地方也多,但是現在越往東南走,天氣越發惡劣,草原的面積越來越分裂,青蔥的植物也少了許多,時有長風一過,大片的黃沙就撲面而來,抖一抖衣袍,都能震出不少細碎的沙子。

騎在馬背上的止妄壓低了遮面胡帽。他引頸眺望,天地茫茫,滿目荒涼,見不到半點人煙。

前頭的商隊大聲喊道:“各位,我們已經進入了戈壁,大家務必蓄足水源,再走半個月,我們就可以到達金城。”

金城是中原的地界,再往東北行個十來日,就是洛陽。

姜昭聽見了,不由得雀躍道:“止妄,只剩半個月了呢!”

聞言,止妄抿了抿略有些幹裂的唇瓣,輕輕笑了笑。

近來姜昭無時不刻地關註著止妄哪裏的情況,她看見止妄硬朗的身軀明顯消瘦了許多,胡帽下骨骼的輪廓越發清晰凜冽,也看見他緊握著韁繩的掌心,被勒出了青紫的痕跡,甚至有鮮血在其中滲出。

有時姜昭瞧見止妄在篝火下垂眸挑去化膿的血泡,跳躍的火光勾勒出他的眉眼,是始終如一的平和與從容。

他曾經是無上的佛子,如今卻墮入人間遭受風塵之苦。

姜昭莫名的鼻子一酸。

她問:“和尚,離開生養之地,去往未知的遠方,不知前路是柳暗花明,還是四面困境,有那麽多無法預知的東西,甚至是磨難重重,值得嗎?”

止妄緩緩擡眸,篝火之光落在他眼中,宛若柔和至極的春光暖陽,他說:“世間有太多的事,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殿下若是問貧僧願不願意,貧僧會告訴你…”

和尚仰起頭,漫天星光燦燦,他說——貧僧願意。

這日清晨,五天的藥效將盡,柳彧又來到了姜昭的寢殿。

姜昭正坐在菱花鏡前梳發,三千青絲如流水般柔順,昔日艷冠洛陽的淮城長公主哪怕是被囚禁了數月,也依舊堅持著打理自己。

梳妝、描眉、點花鈿,細致且專註,待她瞧見菱花鏡裏照映出柳彧的身姿,才緩緩轉過了身,輕輕瞥了他一眼。

她瀲灩著秋水的眸光不肯停留半會兒,只是徑自奪過柳彧手裏的藥碗,蹙著眉一口飲下。

她喝得一幹二凈。

末了,還將藥碗在柳彧眼前一翻。

姜昭挑著眉,似笑非笑地道:“孤喝幹凈了,你可以放心走了。”

柳彧怔怔地看了她一會兒,忽而笑著伸手用拇指指腹,擦了擦姜昭的下唇,鮮艷的脂膏在他指腹留下一抹唇紅。

姜昭的目光倏爾冷冽起來,她一面用袖子狠狠地擦著唇瓣,一面喝道:“你放肆!”

柳彧全然不在意她的態度,只是又緊緊地捏起了她的下巴,取了根眉筆,神色溫柔地替她描起了眉。

這會兒,服下毒藥後的眩暈感陣陣襲來,一次比一次猛烈。

姜昭的掙紮漸漸失去了力度,凜冽的神色也慢慢黯淡下去。

恍惚間,她聽見柳彧低低地道:“只消十日,朝政便可盡入我手,你便只能全然依附於我。”

姜昭心頭大驚。

他這是……要動手了?!

這個猜測才浮上腦海,她便覺眼皮一沈,再沒了知覺。

另一頭,越發靠近中原的止妄,猛然擰起了眉峰。

他也聽見了柳彧的話。

十日啊……商隊緊趕慢趕也只能在十二日後抵達洛陽……

若是十二日後才能到達,豈不是一切已成定局?

止妄緊緊地繞緊了馬繩,一夾馬腹,到了商隊前頭。領隊的商人是個閱歷豐富的中年男子,姓聶,名行知,家中世代行商,他自十歲起就跟著家裏人去往各地,十六歲就已經獨當一面,自立門戶。

如今四十多歲,去過的地方不計其數,見識也廣,止妄從他口中偶然聽聞,從此地去往洛陽還有一處捷徑。

他拉了拉韁繩,放慢了速度,與此人並行。

止妄道:“聶老板,貧僧有要緊事要速往洛陽,曾聽聞你說有一條路,可提早抵達,勞請告知。”

聶行知迎著寒冷的朔風,瞧了他一眼,忙擺手道:“法師,那可走不得走不得,太危險了,是要人命的。”

止妄堅持道:“有人走過便說明有生路,還請聶老板告知。”

聶行知看這僧人生得年輕,又想到那條路太過於荒蕪險峻,生怕自己禍害了別人的命,就執意不肯說。

止妄近乎哀求地看著他:“貧僧有一故人在洛陽瀕臨險境,若不及時趕到,恐怕性命堪憂,人命關天,勞請聶老板告知!”

聶行知嘆了口氣,他活了四十多年,自然知曉,有些羈絆是遠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的。他深深看了這僧人一眼,最後還是給他指了路。

他囑咐道:“那一處是沙化的土地,雖說並不算大,但寸草不生,沒有任何綠洲,若是沒帶夠水源,又在裏頭迷失了方位,也是死路一條。你可務必要小心。”

止妄謝過之後,便從商隊裏,換了匹可在沙地而行的良種馬,又買了些幹糧、水囊。在附近的湖泊裏裝滿了足夠的水,就向商隊請辭。

然而他一路馳行,步入這片沙漠的第二天晚上,就起了沙塵暴。

姜昭意識清醒後,看見止妄一半的身子被掩埋在黃沙裏,頓時心神俱裂,畫面開始劇烈震動,她知曉若是心思不穩就會看不清那一頭的畫面,於是她逼迫著自己冷靜下來。

鋒利修長的指甲緊緊地陷入掌心,皮肉所傳來的疼痛讓她壓抑住腦海裏的那根弦。

止妄還有呼吸,雖然很微弱。

但他還活著。

姜昭近乎顫抖地喊道:“和尚,你起來!你不能倒在這裏!”

你說過要來洛陽救我…

你說過要親手送我一根哈達……

所以你千萬不要騙我。

“和尚你起來!你爬也要給我爬到洛陽!”

“你起來!”

“起來!”

……

止妄做了個夢,夢裏雲煙彌漫,縹緲迷茫,他身著袈裟漫步而行,在重重霧霭之後,瞧見了一個精美華貴的巨大蓮花座,覆行數十步,視野逐漸清晰,忽見上頭躺著一個慵懶無骨的女郎,她緩緩起身,茭白的羽衣垂落在地。

隨著她赤足步步走近,瓌姿艷逸的容顏徹底呈現在止妄眼前,他驀然一愕間,女郎已經欺身而來,她的眼角眉梢皆是萬般風情,她離得很近很近,幽幽的冷香在他鼻腔間浮動。

女郎輕聲道:“和尚,你快起來吧。”

倏爾語畢,諸多畫面消散。

止妄眼前一片白光,他忽的睜開了眼,猛咳一聲,咳出了滿嘴黃沙。

“和尚,你終於醒來了!”

耳畔的聲音略有沙啞,卻與夢境裏的一般無二。

回想起那個綺麗斑斕的夢,止妄躺在地上微弱地道了聲“罪過”。

他定了心神,蓄足力氣後,才緩緩起身打量四周。

那匹馬已經不見了,連帶著馬背上的水和幹糧也無影無蹤。但還好,這場沙塵暴,讓他提前抵達了出口。

止妄放目遠望,只見前頭出現了一片林地,已有炊煙冉冉升起。

那就是……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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