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他要去救姜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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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只覺自己的呼吸都因此凝固了片刻。

大齊對女子的束縛算不得嚴苛, 西域的民風也更是開放,但終究還是有一層禮法在那兒。

他身為佛家子弟卻行著宛若偷窺者一般的行徑……已經有了十年。

初時只是不經意間瞧見,而後仿佛上癮一般, 如何也戒不掉。

十歲的佛子總是有許多疑惑,譬如姜昭今天在做些什麽?姜昭今日過得如何?姜昭遇見了什麽趣事兒?

後來年歲漸長,知曉男女之別, 知曉僧俗之隔, 他才慢慢讓自己全身心地去信仰佛祖。

但二十歲的佛子依然會有一些疑惑,譬如姜昭的性子怎麽越發嬌蠻了?如何才能讓姜昭變得善良些?

如此,他不得不承認, 看一看姜昭的那裏情況, 已經成為了他下意識的事情。

現在姜昭她道出了這個疑問,讓他如何答覆?

是承認自己的卑劣與無恥,還是揭露自己身上所謂聖潔的紗衣?

面對這個問題,止妄陷入了更為長久的沈默之中。

他破戒了。

早在十年前,就已經破戒了。

終於, 他悵然一嘆,道:“是,和你一樣。”

甚至比你更早, 就已經能看見。

那頭的姜昭等了許久才聽見了回答, 期間她一直闔目凝視著那個和尚, 看他滾動著念珠擰緊了眉頭,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掙紮中, 那會兒,她心中早已經有了答案。

可烈性使然,就是想逼他逗他,讓他親口承認, 讓他從蓮座之上墮入紅塵,畢竟……她是真的想過,將這個人,藏起來。

姜昭如願以償,忽而咯咯直笑,似乎得到了極大的歡愉。

她躺在錦榻香帳內,周遭漆黑依舊,四肢無力動彈,她努力地將心神從時下的困境裏掙脫,以一時的歡愉重振往日的鬥志。

所以她不能哭,她要笑,她要開懷大笑。

必有一日,她會把今時受的所有委屈,從那些迫害者身上一一討回來。

姜昭笑著問止妄:“和尚,既然你能看見我,那你看看我的眼睛可是腫了?”

此時將近寅初,天色不再是沈沈的濃墨之色,遙遠的天邊已經有大片的雲彩,被鑲上了清輝的淡黃色光邊,泛出了紅焰的斑斕,緩緩擴散開來,氤氳出琉璃般的晨曦。

止妄借著點微弱的光,細細看了一眼,艷奪天光的女郎躺在錦榻上,清清淺淺的光,明明暗暗的影,蒙昧之中最易滋生惑色,他只是這般不經意掃過,逼人的色相便沈入了目中。

視線驀然一頓,他看了看她的眼。

許是忍受不得屋內的寂靜與黑暗,她知曉自己能看見另一處地方後,就不肯再睜眼。

姜昭醒來時悲怮地哭過一場,眼尾尚有一些紅暈。

但好在沒用手揉過,倒也沒腫。

止妄確認後就回道:“有些許泛紅,但好在沒有腫。”

姜昭不肯罷休,就又問:“你再細細看看。”

止妄迅速地看了一眼,再度肯定道:“的確沒腫。”

姜昭驟然氣急敗壞地道:“你看了這般久,除了沒腫就沒什麽其它想說的?”

止妄立即睜眼,似乎才意識到什麽,他歉意至極,“冒犯了。”

他將念珠放下,轉而敲起了木魚。

姜昭:“……”

木魚一下又一下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姜昭看了那麽一會兒,忽然有些無奈。

這和尚好生不解風情,她都這般落魄,這般心情低落了,怎不多誇誇她!誇她生得貌美如花、不可方物,興許心情就好些了呢?

姜昭憤憤地睜開眼。

然而這麽一睜眼,霎時間像是從一個世界遁入了另一個世界。

也不知哪處是虛妄,哪處是真實。

仿佛乍然從美妙的夢境裏一躍而出,方才所生的歡愉如潮水般退散,只餘一室幽冷清寒。

天有些亮了,屋外已有了若有若無的掃灑聲,傳入靜謐的室內,異常清晰。

她是姜昭,是大齊的淮城長公主。

膽怯與懦弱,只要一會兒就夠了,眼下的困局與險境,她必須要迎面以對。

奸臣當誅,逆賊當斬。這是姜氏歷代先祖所守的天下,大齊國祚之危,斷然不能起於公主府。

一夜的休整,意識已經不在像原先那般混沌,足以讓她好好思考一下,如何面對如今的困境。

她用手肘支持起身子,才堪堪起了一半,又瞬間倒了下去。

原來一夜的時間,才恢覆了這點力氣,柳彧餵給她的毒藥,還真是……毒呢。

姜昭苦澀一笑。

“和尚,若你在此就好了。”

為何唯一的生機,卻偏偏在萬裏之外。哪怕他送信而來,快馬加鞭也需一個月的時間,甚至更久。

西域佛國……百丈佛祖金身……

《西域六記》裏的內容在她的腦海裏浮現,姜昭倏地一楞。

如此龐大華貴的金身相,書中曾有言:

佛國有佛殿,於聖地雲煙深處,於居高臨頂之鋒,信徒稱曰:萬相靈宮。

美輪美奐,金碧輝煌,乃人間諸佛降世之地。舉世佛殿,皆不如此。

其間有佛祖釋迦牟尼百丈金身,更有佛國王座,西域佛子。

世無其二。

姜昭心頭一跳。

她所見之處,若是萬相靈宮。

那她所見之人,豈不是……人間佛子。

那是否可以借他的力量,解決眼下的危機?

她又闔上眼,這一次是以政客的目光,重新打量這個世界。

止妄和尚正食著早膳,依舊是清湯寡水的菜品,但姜昭仔細且認真地看了看,卻察覺出其間的精細之處。

譬如食材。

譬如恰到好處的烹飪技藝。

姜昭看著他吃過早膳,又坐回團蒲上做早課。

許久之後,她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

為什麽……她從來沒見過這個和尚出去過?

姜昭見他在默誦經書,左右也是些她聽不懂的東西,索性直接問道:“和尚,我為什麽從未見過你出去?”

止妄的聲音一頓,卻並未回答。

他是睜著眼的,姜昭拉近了距離,緊緊地凝視著他,修眉秀目,若遠山近水的渺茫,他深邃的眸裏沈浸著無波的水。

他這是不想說的意思?

姜昭暗暗想來,不甘心放棄。

曾經心懷疑竇的政教制度,讓她有了自己的猜想。

她條理清晰地道:“我曾經稍有了解過你們的政權分割,班|禪管理後藏,佛子執政前藏,更是歷代互為師徒的關系,你生得這般年輕,那班|禪定然是你的師父。尋找佛子轉世之身的期間,前藏應該是由班|禪暫為代理。可你如今已然到了執政的年紀,我卻只見你修禪禮佛,從不見你沾手政務。”

姜昭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

“無法理政,又不出靈宮,仿佛傀儡的西域之王。”姜昭問,“你是不是……被囚禁了?”

一縷淡淡的沈香在案前裊裊浮動。

止妄雙手合十,“這是貧僧的責任。”

姜昭蹙眉,毫不猶豫地反駁道:“不對。你的責任應該是西域的子民,我父皇曾經說過,君主的造詣是為天下民生謀求福祉,而不是如同籠中雀鳥一般,受困於狹隘的宮室內。”

依舊盛氣淩人的女郎恨聲罵道:“和尚你被囚禁傻了,居然這樣想!這種虛假的責任怎麽會是你遭受囚禁的理由?!”

止妄的眼睫微微顫動,每一下的顫動,都似九州池裏的盛夏蓮華,迎著風輕輕搖曳。

一片蓮葉點落碧波,心間的滿池靜水,徒然就生了漣漪。

生來就有無數人告訴他。

你是佛子,你是西域的王,所有的不公與苦難,你都要受著。

你要受著一輩子的孤苦,受著一世的寂寥,這是你的責任。

與生俱來的、責任。

所以哪怕他被囚禁被奪權被綁上鎖鏈,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在萬相靈宮裏,當著西域子民的王,當著他們的信仰,他也沒有拒絕的權利。

聽見姜昭的罵言,止妄緩緩彎了彎唇角,蕩開了一抹笑意,他輕輕“嗯”了一聲。

他溫和從容,卻並不常笑。

起碼姜昭是沒見過他笑的,故而這麽一見,倒是有些稀奇。

姜昭道:“你朝我笑是沒用的,笑得再好看我也幫不得你,且不說我現在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縱然是我曾經呼風喚雨的時候,手也伸不到你那兒去。”

止妄笑意更甚,他說:“不用你來。”

因為我會不畏艱險地向你奔赴而去,親眼看看那繁盛的洛陽,親眼看看你,親眼看看這廣闊無垠的人間。

將我心中的佛法,傳播於中原。

止妄又道:“你定要保全自己,莫要意氣用事,再等一些時日就好了……”

慕達納有心為他奪回前藏政權,已然籌謀在佛門論道之日|逼迫班|禪放權,屆時兵馬混亂,他藏身於中原商賈之中,便可隨之趁亂離去。

如今佛門論道在即……

只希望慕達納真能如他所言,可以兵不血刃才好。

這是止妄唯一的機會,若是成了,他便卸下佛子的身份,成為一個自由無束的普通僧人。

若是不成……此後境地也不過是更加的絕望。

但不行,他不能不成,他要去救姜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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