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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該看的不該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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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是第七日了。

姜昭百無聊賴地看著這個雋秀和尚, 又滾動著念珠開始靜坐。

經過這些日子的觀察,姜昭發覺這夢境裏所呈現出的一切習俗衣著,以及語言, 都並非是中原有的,反倒像是她曾經看的那本《西域六記》裏所言的藏家風俗。

除此之外,她的十米視野範圍是以這個和尚為中心而改變的, 最初意識到這一點時, 她還想著能夠多瞧些不一樣的風貌。

可誰能料到,這和尚的生活竟然能夠如此乏味!

日日夜夜只是打坐、誦經、抄書、沐浴、用膳,枯燥得千篇一律, 姜昭如今閉著眼都可以說出他在哪個時辰做著什麽樣的事兒。

洛陽城最能找樂子的淮城長公主, 何曾受過這等的無聊?

偏這乏味的夢境如何也醒不來,天天只能盯著個和尚看來看去,頭幾天被這新鮮的容貌勾了魂兒,還能耐著性子多看看,但再新鮮的東西也經不住長時間的看著不是?

只能看著還摸不著, 這會兒新鮮感看沒了,姜昭就煩了。

何況看見這和尚總能叫她想起止妄那廝,姜昭就更煩了。

這會兒和尚正用著藏語誦著不知道什麽玩意兒的經文。姜昭聽他念經總是有些恍然, 他的聲音有些低, 卻清越柔和, 與記憶裏的另一道聲音緩緩重合。

姜昭疑惑至極,怎麽他的聲音和止妄和尚的聲音會這般相似?

不過做夢本就是很沒道理的一件事, 認真了就是在犯蠢,故而姜昭也沒深思。

這和尚念經時素來全神貫註,哪怕殿外頭有些許動靜傳來,也是全然不顧的。

姜昭看了看佛殿的銅壺滴漏, 大約是午膳的時間,便猜想是那個魁梧大漢要來送膳食了。

但她放目一瞧,卻發現這次推門入內的是一位瞧著頗為慈眉善目的紅衣老和尚。

老和尚輕輕地闔上門扉,將膳食放置在旁,又往前走了幾步,他的眼裏始終含著一種極為莊重的敬慕,而後朝著團蒲上的和尚磕了個長頭。

他跪在那個雋秀和尚的後頭,翕動著唇齒說了些什麽。

姜昭身為漢人公主,對藏語自然是一竅不通,只能依靠著他們的面部神情來推測內容。

然而她瞧了半天,除了能夠確認那個雋秀和尚在此間頗有地位以外,也不能推測出其他什麽。

待到紅衣老和尚走後,雋秀的和尚又花了些時間用完膳食,期間他走了神,菜葉不小心落到了他的衣面上。

姜昭瞧了一眼,邊暗笑邊可憐他這清湯寡水的膳食,還不如她大齊皇宮裏的那些貴人養的貓貓狗狗吃得好。

這菜葉落到衣面上都沒見著點油水。

姜昭瞧著他慢慢地擰起了眉頭,似乎對此難以容忍。

生得好看便是這般沒道理,哪怕是蹙眉不悅,也跟青天碧水裏的雲煙似的。姜昭越瞧越喜歡,忍不住心想:若是這和尚是個活生生的人,定然要將他擄到公主府去,讓他吃遍山珍海味,再用最漂亮的閣樓給他藏起來!

這頭姜昭想得津津有味,忽然聽見和尚輕輕喚了一聲。

這一聲,是藏語。但卻聽得姜昭心下瞬間兵荒馬亂,因為每當這和尚說完後,就會有人來送水。

這便意味著他要沐浴了。

姜昭又忍不住開始糾結。

她究竟是看還是不看?

平心而論,在前幾日的時候,她還試圖做個正人君子,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的,但是這和尚沐浴頗講究,時間也長得很,姜昭挪開的視線,總是不知不覺得又挪到了他身上。

該看的不該看的,其實、似乎、好像也看得差不多了。

姜昭糾結了半天,那和尚已經褪下衣物,將白皙如玉的身子浸在了水中。

比起大齊男兒女兒沐浴總要撒些花瓣,這裏的和尚似乎不興這些,就只是幹幹凈凈的熱水,冒著點輕煙。

清澈見底……也清晰無比。

這淡淡的白煙,慢之又慢地往上升,姜昭忽然覺得自己許是被煙熏著了,不然怎會覺得這麽熱?



洛陽,淮城長公主府。

“殿下昏迷了這般久,怎還不見醒?”紫檀抹著淚問李太醫。

李太醫擰著眉,替姜昭診了脈,沈吟片刻後道:“姑娘莫急,老夫看殿下的脈象平穩,按理而言是該醒了,只怕是此次落水驚著了殿下的神魄……”

“哎呀!”紫檀忽然叫了一聲,“李太醫,你看,我家殿下臉怎麽紅了?!不會又要燒起來了吧!”

李太醫連忙看了過去,只見姜昭原本蒼白的臉忽然泛出了紅暈,他心道一聲怪哉,又再搭上了脈搏。

直到再三確認無礙後,他才松了口氣道:“沒燒沒燒!”

紫檀一聽,雖也放下了心,但還是哭喪著臉,扯著李太醫袖子道:“李太醫,哪怕沒燒起來,也不能叫我家殿下總這麽昏迷下去吧!”

李太醫拈著胡須正愁著,又被紫檀猛地一扯,花白的胡須都給扯掉了好幾根,他疼得“誒呦”叫了一聲。

“紫檀姑娘您莫急呀!老夫正想著辦法呢!”

他已經上了年紀,但這醫術隨著年紀漸長,也越發的精湛了,本也到了該告老還鄉的時候,可先帝臨終曾囑托他多照料淮城殿下幾年,李太醫不忍辜負先帝之心,便應下了。故而如今見著淮城殿下這般模樣,心中的焦慮也不比紫檀少。

李太醫正愁著,這裏珠簾一掀,已經有了一個男子端著藥碗走了進來,紫檀回頭連忙叫了聲“駙馬爺”。

這位駙馬爺生得爽朗清舉,頗有士人的瀟灑風流,當年還是名噪一時的狀元郎,這般風華人物按理而言,應當是與公主極為相配的,奈何李太醫自公主府建成,便居於此處,也算是看著他們一路走到如今。

外人看來的天作之合,內裏卻疏離緊張得很。

原以為是對怨侶,可自從淮城長公主落水昏迷後,這看似冷淡的駙馬爺卻日夜守著,有時紫檀都不小心睡了過去,李太醫還能瞧見那俊俏的駙馬爺,望著淮城長公主的面容出神。

燭火幽微,卻掩不住此間情深。

世間癡男怨女、情愛風月,總會有人看似冷漠,卻已然沈溺其中。

李太醫退後一步,朝他行了個禮。

柳彧坐至床榻,將藥碗放置在一旁,問道:“殿下今日如何了?”

紫檀回道:“還是和前些日子一樣,李太醫說殿下恐怕損了神魄,這會兒還在想法子呢。”

柳彧沈默了一下,而後伸手碰了碰姜昭的額頭,道:“總會有法子的,殿下燒才退幾日,近來多註意些。”

他看了眼四周,忽而皺著眉道:“這會兒外頭有些涼了,先去將那些窗子合上。”

紫檀應了聲,就忙指揮著侍女去關窗子。

不知為何,她現在瞧著柳彧總有些發怵。大抵是做久了官,總會多出些異於常人的威嚴罷。

紫檀一面攏上窗紗,一面回眸瞥了瞥。

午後時分,正是日頭極好的時候,金輝越過窗紗,將此間暈染得溫柔至極,風流絕艷的駙馬垂眸將公主攬在懷中,細致地餵著湯藥,他眉宇間的落拓不羈全化作了人間柔情。

紫檀睫羽微顫,以往對柳彧的偏見,在瞬間煙消雲散。

或許唯有真心實意的喜歡,才能甘願放下所有的傲骨。

“有法子了!”李太醫忽然高聲道,打破一室靜謐。

柳彧將最後一勺藥湯餵入姜昭口中,而後才放下藥碗,問道:“有何法子?”

李太醫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道:“金針入穴。”

柳彧:“針灸之術?”

李太醫撫須:“然也!”

柳彧緩緩擰起了眉,似乎對此頗有疑慮。

這時紫檀聽見了,也走來道:“既然有法子,怎不早說出來。”

李太醫解釋:“頭部穴位極為危險,若非別無他法,老夫著實不願用這法子。”

“如何能對我家殿下使這般危險的法子!”紫檀面容驟變,斷然拒絕道,“不可不可,李太醫您再想想其他法子吧。”

若沒有萬無一失的法子,紫檀決計不肯讓自家殿下涉險。

李太醫道:“老夫自有分寸,你且讓老夫一試。”

紫檀花容失色地扯著他的袖子。

“殿下萬金之軀,如何能讓你試試!”

其實李太醫說出這法子,心中雖無十分把握,但好歹也有個七八分。不過習慣性地將其中的危險性放大來說,誰知紫檀就給當真了。

柳彧見李太醫被扯得無奈至極,便讓紫檀先松了手,才問道:“李太醫,若是金針入穴行不通,會有何後果?”

李太醫道:“若是資歷不足的小輩,或許還會有些危險,但在老夫手中,再不濟也不過是繼續昏睡著。”

言及此處,李太醫拈著胡須有些得意洋洋起來。

柳彧起身給他騰了位置,道:“既然如此,有勞李太醫了。”

施針之時要求醫者全神貫註,萬萬不可分神。

柳彧便讓紫檀等人出去,只留下兩個經驗豐富的醫女侍立在此。

紫檀本是萬分不情願的,可如今殿下病了,柳彧再不得殿下歡心,也是實打實的駙馬,她作為侍女不得不聽從主子的命令。

柳彧看著李太醫取出金針放置於火燭之上,尖銳細長的金針在火焰裏泛出炙熱的光芒,遠遠的,卻近乎要燙著了他的眼。

方才他攬著姜昭的手心,還存有餘溫。方才姜昭倚著的胸口,還在劇烈跳動。

這些日子,是他離姜昭最近的時候。

他們宛若璧人,宛若尋常的恩愛夫妻。

但柳彧知道,這一切的一切,只消姜昭醒來,便如一觸即碎的鏡花水月。

金針已沒入姜昭的穴位之中。

他似乎已經瞧見了她微動的指尖。

或許馬上,他就會重新看見那美麗蒼白的面容,呈現出比刀子還尖銳冷漠的神情,然後毫不猶豫地沒入他的心臟。

柳彧心亂如麻,終於忍不住走了出去。

紫檀正急得在外坐立不安,見柳彧出來了,眸光旋即一亮,問道:“駙馬,我家殿下如何了?”

柳彧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李太醫還在施針,我也不知如何了。”

他的聲音帶有一種心煩意亂的冷酷,近乎不加掩飾。紫檀見慣了瀟灑落拓的駙馬爺,一時被這冷意嚇退了幾步,登時就垂著頭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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