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人生無處不修行

關燈
太後被送往行宮靜養。

姜昭縱然有再多地不舍, 也不得不與之告別。

紫微城紛紛擾擾,或許遠離此處,方是上乘之策。

這日, 洛陽的天色蒙昧,輕雲蔽日之下,略有水霧氤氳而生, 姜昭遙望著太後的車架愈行愈遠, 直至人影與車列沒入遠方的煙雨朦朧之中,她方才收回了目光。

人的一生似乎總是要經歷許多離別,最後獨自一人, 在這漫漫長途, 迎面無數冰霜雪刃。

姜硯在她身側長長一嘆,道:“父皇去後,似乎什麽都變了。”

他一挽衣袖,滿目疲憊。曾經在他眼前的不可攀越之山已然傾覆,卻也意味著此後人生, 不再有人會為他承擔。

清風乍起,勾動姜昭的裙紗,柔軟的流光錦層層翻飛, 宛若雲端煙波裏的一抹異彩, 明潔清瑩。

“皇兄, 沒有什麽東西會停滯不前的。”她螓首高擡,試圖以淡然的姿態, 去接受這些變化。

若是之前的姜昭,是斷然不會說出這般的話,因為她,本最受不得離別。

姜硯訝異之下不由得對此感慨萬分。

然而感慨之際, 卻有人打斷了他。內侍小心翼翼地行至身畔,輕聲地提醒他,這個點應當要去道觀一趟。

姜硯想起王符所說的,服下丹藥後要常去道觀靜坐,見效方可更佳。於是同姜昭說了一聲,就要匆匆擺駕離去。

姜昭掃過那內侍,深深地看了姜硯一眼,突然道:“皇兄,王符此人,未必可信。”

姜硯的步伐一頓,險些以為姜昭知道了他服用丹藥的事情,但轉念一想,此事只有他和王符知曉,王符不可能會說出去。

他略一沈吟,忽而就想明白了,恐怕是近來王符升遷過快,讓姜昭心有不滿。

姜硯無奈地道:“阿昭,往日的舊怨就莫要放在心上了,王符是朕的心腹,自朕是儲君之時就伴在身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況他常對你退避三舍,你可莫要……莫要再與他針鋒相對了。”

在他心中,姜昭始終是個嬌蠻任性的小姑娘,對政務漠不關心,一切只依著自己的喜惡來。

姜昭暗了暗目光,“皇兄,我並不是與他針鋒相對,只是……”

“朕還有急事,我們改日再談此事。”姜硯一擺手,這般敷衍道。

如今王符在他心中已占有三分地位,自然不好縱著姜昭的意思,於是就避而不談,也算擺明了自己的心思。

他一上步輦,宮人便擡著走了。

姜昭靜默在應天門下,發間的銀釵流蘇搖搖晃晃,搖過曾經的時光,搖過似水的流年,搖走了曾經的親密無間。

成為了君王的皇兄,似乎離她越來越遠了。

“殿下,雲層越發的厚重,怕是要落雨了,咱們快回去吧。”紫檀仰頭看了一眼天際,連忙提醒道。

“不了。”姜昭牽過自己的馬,一躍而上,“許久未見這般時節的洛陽了,容我去逛逛再說。”

她有了想法,定然容不得他人多言,故而也不聽後頭紫檀的呼喚聲,徑自就打馬揚鞭,一騎絕塵。

但雖說著去逛逛,她卻直接來到了成化坊。

往日她最愛來這兒,見滿樓紅袖招,見佳人倚樓笑,入目便是無窮無盡的熱鬧與繁華,她貪的也正是這樣的風流快活。

然而此時國喪才過,成化坊雖開著門,卻不見幾人。

士族子弟功名在身,需守喪六月,縱然再如何風流倜儻,也不敢堂而皇之地來此尋歡作樂。可成化坊這般銷金帳是布衣百姓來不得的地兒,如今沒了那些貴族子弟,客人都少了大半。

此處女官都快愁白了頭發,竟親自在門前守著。

她遠遠見到姜昭這位舊客,眼裏都泛出了驚人的光彩。

姜昭坐在馬背上晃悠悠地過來,被這光彩攝得頭皮一麻。

“許久未見殿下了。”女官攥著帕子,喜不自勝地道,“近來成化坊來了許多胡女,還有許多異域的俊俏郎君,殿下不妨來看看?”

女官這番話的誘惑當真是直擊姜昭的心扉,她府中異域美姬並不多,見得也少,偏又是個獵奇心切的主兒,這會兒聽了又是糾結又是心癢。

幾經思索後,她還是擺手道:“孤孝期在身,暫時無福消受。”

女官的神情瞬間黯淡下來。

但她心知這貴人出身不凡,也不敢強求,隨即又掛上了笑意,道:“也罷,那殿下來此,可有其他要緊事?”

姜昭道:“也不算什麽要緊事。”

她高坐於馬背之上,仰頭瞧見紅樓裏的女郎朝她巧笑倩兮,華燈之下,呈現出一種沈溺於世俗的濃艷,她不由得又想起了成化坊內的敦煌飛仙屏風。

“孤心悅你堂內那幅敦煌屏風。”姜昭垂眸看向女官,“不知可願割愛?”

女官一楞。

那屏風本就是意外所得,也並不費幾個錢,雖有不少客人誇讚過,但畢竟是落入風月場所的物件,再幹凈美麗的東西到了這兒,也似乎蒙上了一層骯臟的汙漬。

比如那屏風。

比如那些姑娘。

女官笑道:“來我這兒的人,從來都是要姑娘,要美郎君的,沒想到殿下您,竟瞧上了那屏風。”

混跡風月場所多年,女官自然願意做這順水人情,於是又道:“殿下若是喜歡,我便派人送到您府上去。”

姜昭確實有幾分喜歡,畢竟如她這般賞畫水平的人,都覺得精妙,作畫者必然是有不凡的功底。

“那你便送往淮城長公主的府上罷。”她道,“孤也不占你便宜,屆時你向管事開個價就是了。”

淮城長公主財大氣粗,平白無故要人家的東西,沒品得很,她自然不願意做這等事情,索性就用錢財賣下。

錢財上門,女官沒有拒絕的道理,便笑吟吟地應了聲“喏”。

……

姜昭要了那屏風後,又騎著馬到處溜達,她確實已經有好些日子沒縱馬過街。

久違的閑情逸致讓她有些許恍惚。

“殿下為何要買那屏風?”

她將馬停在了月牙湖畔,才系好馬繩就聽見了止妄的聲音。

自從上次她調戲宮裏的和尚後,止妄就沒怎麽說過話,有時姜昭喊他,也未必得到回應。

如今他開口了,姜昭忽然覺得有些安心。

這安心就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可就是這麽一點點,讓心有惶恐與不安的姜昭,有了點安慰。

短短幾個月,原本沒心沒肺的淮城長公主就已經反覆地在感受失去。

她忽而鼻頭一酸,“和尚……”

姜昭沙啞地喊了一聲,零零落落地飄散在風裏。

分明想硬氣地說些什麽話,卻不由自主地靠在樹邊,抱著膝蓋哭出了聲。她看著嬌蠻惡劣,卻未必比其他人多出幾分堅強。

止妄捏著念珠,終究是亂了心神,他柔下了聲,安撫道:“殿下,莫要哭了啊……”

姜昭一聽,卻哭得越發肆無忌憚。

如今父皇過世,母後遠行,皇兄偏信小人,朝夕之間,倒像是舉目無親一般。

止妄念經禮佛樣樣精通,可面對哭成淚人的姑娘,卻一樣陷入了束手無策之中。茫然無措之下,他道:“殿下喜歡聽故事嗎?”

姜昭不吭聲。

止妄瀅瞧著她將面容埋在雙臂裏,哭聲卻歇了歇,心知這倒是問對了,於是又繼續說了下去。

“貧僧曾經聽聞一個故事。”他道,“關於一個與佛有緣的孩子。”

姜昭悶聲道:“你休要拿佛祖菩薩的故事糊弄我,什麽割肉餵鷹、拈花一笑的典故,我可聽多了。俗氣極了!”

“那與佛有緣的孩子,一出生便被送入了寺廟裏,長大後他隨著師父誦經、禮佛,日日夜夜守在燈火通明的佛堂,與世隔絕。”

止妄揚目一望,偌大的萬相靈宮,熟悉到他閉眼都能描繪出每一處景致。

“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寺廟,也從未想過要離開。只是後來,他夢見了一個姑娘……”

姜昭譏諷道:“都成了和尚還能夢見姑娘,下流!”

任她如何嘲諷,止妄的聲音依舊不徐不疾,若清澈溫潤的風拂過耳畔。

“他還夢見了寺廟之外的世界,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風貌。平生第一次,他想帶著他的佛陀,去看看這人間。”

止妄問:“你覺得他該不該去看一看?”

姜昭:“你們佛家有一言,人生無處不修行。既然都是修行,自然應該要選擇自己喜歡的方式。”

她仰頭,眼中淚痕未收,卻顯露出篤定的神色。

“哪怕他身有大任本不得離去?”

姜昭:“是,哪怕身有大任,也不可違背己心。”

止妄忽而就笑了。

他心中本無迷惘,卻依舊想獲得一份認可。所有人都說他的選擇是錯誤的,幸而周遭偏有一人,純粹且熱烈,總能牢牢地牽著他,義無反顧地奔赴十裏人間。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我生來為王,卻未必註定終其一生死於王座。

止妄推開萬相靈宮的殿堂之門,無盡月色迎目。

他對慕達納將軍道:“兩月後是佛門論道,我欲設壇,你替我向班|禪轉達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