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貨與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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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城長公主出宮不過兩個月的時間,就已經有三樁事兒,在市井裏流傳了。

第一樁,教坊司鞭笞前未來駙馬。

第二樁,強搶南窈娘子入公主府。

尤其這第二樁事兒,在市井裏被說的那是一個天花亂墜,原先還沒有傳出成世子去公主府要人的事兒時,一度有人揣測南窈娘子已經遭遇不測了。

畢竟普通人家的妻子,對丈夫外頭的鶯鶯燕燕都不可能心慈手軟,何況人家是一朝公主呢?

就在所有人為教坊司失去了一個美人,而扼腕嘆息的時候,南窈娘子甘願入公主府為女官,將成世子氣吐血的事情又傳了出來。

眾人又轉而感嘆這位公主手段不凡,叫那成世子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後來又出了第三樁,國子監強擄柳郎君。

眾人的視線再度焦聚在公主府上。

然而卻一連好幾天都沒什麽動靜。

仰慕柳彧的士子以為柳彧在公主府飽受折磨。

眼紅柳彧的士子以為柳彧成了公主的入幕之賓。

厭惡柳彧的士子以為公主在替《蘭草集》正名。

總而言之,縱說紛紜。

但被縱說紛紜的主人公柳彧,卻被囚禁在公主府內。

姜昭還指派了一位侍人日日問他。

“柳郎君,您今日可願為殿下賦詩了嗎?”

柳彧一日笑得比一日冷,他道:“替彧回殿下,彧不願。”

然後那侍人又道:“距離禦試僅剩五日,柳郎君,待您出府後,會發現那些不如您的庸才都做官了呢。”

柳彧:“……”

不得不說,姜昭的威脅是真真的正中人下懷。

柳彧在公主府內待得一日比一日煩躁。

紫檀有時碰見擺著一張臭臉的柳彧,還會向姜昭告狀。

“公主府有吃有喝,無一不是精品,那柳彧卻整日擺著張臭臉,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們怎麽苛待他了呢。”

姜昭聽了也只是神色淡淡地道:“你莫要理會他,未成氣候的士子,遲早有他對孤笑臉相迎的一日。”

柳彧不是要禮遇嗎?

公主府上好的廂房,宮廷的禦廚,體貼的侍人,無一不精致,她就不信,如此相待,柳彧這廝還有什麽話說。

然而他心裏確實憋著很多話想說。

來到洛陽城,以詩才打下的名望,正是為了意指三甲。

可千算萬算卻沒算出,會遇到姜昭這麽一個程咬金。

他離大好前程僅有一步之遙,如此,甘心嗎?當然是非常、非常、非常不甘心。

柳彧在這幾日多次嘗試著逃離公主府,但那些軍營出身的府衛顯然不給他這個機會。

在本質上而言,柳彧還真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文弱書生。

直到臨近禦試的前一日,他瞧見了在公主府來去自如的雲藺,柳彧若有所思地攔下他,道:“雲兄。”

雲藺朝他微微頷首。

柳彧對他躬身一禮,道:“求雲兄救我出公主府。”

為什麽會求雲藺相助呢?

大概因為在雲藺身上,他看見了和自己一樣的傲骨。

所有人都可以不理解柳彧,唯獨他不會。

雲藺凝眸看了他許久,道:“你不該求我的,此次禦試,你是我最大的對手。”

狀元之名近在咫尺,他憑什麽,拱手相讓?

柳彧苦笑著佇立在原地。

有人同他說,柳郎君,你寫首詩不就好了,不過是一首詩罷了,寫了你就可以走了。

也有人同他說,柳彧,你這般心高氣傲,官場未必容得下你。

這讓他想起了曾經尚未遇見季望前,他無紙無墨,下了族學後,只能拿著木棍在泥土上寫字。

路過的同族子弟瞧見了,就嘲笑他,柳彧你們家那麽窮,反正你也學不好,不如就別學了。

啟蒙老師也斥責他,既然你天天在族學睡覺,倒不如回家睡去。

甚至他的母親,也欲言又止的,想讓他回來做工貼補家用。

人人欺辱他,譏諷他,放棄他。

可他柳彧,偏不甘心。

直到遇見了季望,他對他說,尊嚴與名望與權利,息息相關,你只能自己去爭取。

所以他將自己打磨成一塊美玉。

貨與帝王家。

以此獲取他想要名利與富貴。

既然嘗過貧賤之苦,便註定了他成為不了像季望那樣的,視功名利祿為糞土的名士。

……

雲藺見過柳彧後,就來到了公主府的一處樓臺。

他聽聞姜昭今夜要在這兒觀星。

這一處樓臺建得頗高,雲藺沿著長長的樓梯步步而上,已經能瞧見洛陽城的幾處坊巷。

待到姜昭瞧見他的時候,他的呼吸已經有些沈重了。

姜昭巧笑倩兮地朝他道:“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雲藺啊,低處易走,高處難得。這一趟,你算是賺了。 ”

雲藺放眼望去,大半的洛陽街道盡納入眼底,各處人頭攢動,皆似螻蟻。

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了。

姜昭的理所當然,與他的理所當然。

蕓蕓眾生在天地面前,如同塵芥一般。皇權天授,是天之子,而姜昭作為天子之女,看這天下人也應當皆如草芥。所以對待草芥,無論如何也是理所應當。

而他作為草芥,被如何了似乎也是理所應當。

姜昭見雲藺瞧得出神,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麽,但她也不在乎他在想些什麽,便漫不經心地打斷:“聽聞你方才見過柳彧了?”

雲藺回神:“是。”

他坦白道:“柳彧想讓我助他逃離公主府,去參與禦試。”

“哦?”姜昭一挑眉,“還真的去求你了?孤見他待了這麽多日依舊不為所動,還以為他和季望一樣,是個清流呢。”

姜昭輕笑道:“原來也不過如此。”

人一旦有所求,必然就有了弱點,姜昭相信,柳彧遲早會向她低頭。

雲藺擡眸,問出了他心裏放了許久的疑惑:“殿下此舉,是為了讓臣得魁首嗎?”

姜昭略一沈吟,起初她找上柳彧的的確確是一時興起,她囚禁柳彧在公主府也不過是惱這人不識好歹。但轉念一想,似乎是有幫助雲藺得魁首的意思。

但過程並不重要,最初的想法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於是姜昭模棱兩可地反問:“如此,不好嗎?”

她這話,在無疑是坐實了雲藺心裏的想法。

然而他雖感念這位殿下盡心盡力,但卻生不出半點喜悅。

什麽時候,他也淪落到靠欺壓他人來謀前程的份兒上了呢?

“你看起來似乎並不樂意。”姜昭躺在貴妃椅上,淡淡地看著他,“孤知道你們這些讀書人,不僅自命清高還喜歡冠冕堂皇的。分明想要狀元的位置想要得不得了,都快到了你手上還擔心名不正言不順。”

都是給慣的。

姜昭才不樂意慣著他這臭脾性,“自己幾斤幾兩摸清楚了,柳彧他才學過人,你應當比孤更清楚。”

雲藺垂眸,道:“臣明白。”

有一種人是上天賞飯吃,生來便有的靈氣與才智,與後天精心雕琢出的才完全不同。所謂天縱奇才,說的便是柳彧這樣的人。

雲藺自知無法相較,卻又忍不住生了惜才之心。

漫天星光之下,這位白衣郎君陷入了一種兩難的境地。

姜昭見他如此糾結,不免也生了煩躁,她擺手趕他,“明日就是禦試了,若你要在公主府住下便同司寢說一聲,莫要在孤面前晃悠。”

姜昭以為這天大的好處都送到面前,沒有人會輕易拒絕,但她還是小瞧了讀書人的清操。

她觀了一晚的星空,見文曲星在她府上閃得又大又亮,滿以為這次雲藺的狀元之位是跑不了的。

誰知第二日醒來,姜昭便聽紫檀說,今日一大早雲藺便幫著柳彧逃了,這兩人幾乎是同時到了武成殿參加禦試。

姜昭還真的被氣笑了。

真實好一個品性高潔的雲澤蕪。

這次,縱使是再偏心雲藺的紫檀,也覺得他傻。

紫檀替姜昭梳理著一頭秀發,柔聲道:“殿下,你莫要再氣惱了,雲郎君或許是一時讀書讀懵了。也許不是故意要浪費您的苦心的。”

都說若是前夜裏星辰布滿玄空,第二日應當就是個艷陽高照的好日子。這會兒,天色明媚,滿室都是清透的光華。

這位面色微沈的淮城長公主,沐浴在明亮的日光下,像是被照徹的雪中瓊玉,泛著淡淡的幽涼。

“沒什麽可氣惱的。”姜昭神色懶懶,“我昨日似乎在樓臺落了個氅衣,你去幫我找找罷。”

紫檀連忙應了聲是。

此時一室寧靜,唯有清光。

姜昭道:“你說孤不應以權阻人前程,可你瞧雲藺,孤都將這等好事送到了他面前,他竟然還放棄了。”

她委實不懂,既然能夠拋卻士子尊嚴,以容色換取前程,可見前程對他而言是重中之重,那他怎能拒絕得了那天下讀書人都渴望的狀元位置?

止妄道:“殿下,有時人有所求,不過是為了求他所應得的。若是過多了,便不屬於他,即便是得來了,也會心有不安。”

姜昭擰眉,依舊無法理解,“多了難道還不好嗎?和尚,幼時孤若是得了夫子的稱讚,父皇必然會賞賜孤,但孤拿了父皇的那份賞賜,必然還會再向母後再討一份賞賜。如此,孤就有了兩份賞賜,但孤從來不覺得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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