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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伺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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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月底,洛陽已是繁花似錦的時節,時逢春風拂過,漫天飛花柳絮因之而起,若一場人間紅塵雨。幾處早鶯低低飛過,悄悄銜走了一葉花。

洛陽子弟打馬揚鞭,衣袂翻飛,杏花落滿頭,足風流。

“我甚是喜歡洛陽這般時節。”

一片花葉落入姜昭手中,她坐在馬背上慢悠悠地驅動著棗紅汗血馬,今日是一身窄袖對襟胡服,紅緞為底金線雲紋鑲邊,中央是大片的緙絲鳳穿牡丹團花,上接雲天,下連福海,一派貴不可言之相。

她仰首將掌心的花葉朝旁邊一吹,吹到了雲藺的肩上。

“殿下。”雲藺騎著另一匹棗紅馬,無可奈何地道,“殿下要帶臣去哪兒?”

由於身份有別,兩馬不可齊驅並進,雲藺的馬稍落後姜昭一步。

姜昭:“你跟著我便是,總歸不會把你賣了。”

雲藺順從地道:“是,殿下。”

姜昭又說:“在市井而行,叫我小姐即可,可莫要敗露我的身份。”

雲藺依舊順從:“是,小姐。”

留芳府眾多美人,為何姜昭唯獨對雲藺頗為寵愛,除去這一等一的姿容,便是他看起來順從的模樣,卻時不時流露出的自骨子裏流出的清傲。

這讓姜昭覺得很有意思,每當以為自個兒已經徹底降服了他的時候,卻在最後關頭展現一點欲罷還休的倔強。

姜昭舔了舔唇瓣。

突然就明白了男子所言的欲罷不能是什麽意思。

棗紅馬穿梭於肆坊間,漸漸地停了下來。

姜昭一拉韁繩,笑著說:“到了。”

聞言,雲藺擡頭,瞧見了這座瑰麗的府邸上龍飛鳳舞的鑲金大字。

成化坊。

這是隸屬於教坊司的一處民間勾欄。

雲藺的神情在一瞬間變幻無窮,或許他方才不應該輕易相信了長公主的話。

孔聖曾言,君子應常自省其身。雲藺一向以此為修身的根本,所以他陷入了非常深刻的反思。

比如今日為何不勸諫殿下在府中玩樂?

再比如他為何就答應隨殿下出府了?

許久之後,他看向姜昭,低聲問道:“殿下,臣近來可有惹怒您嗎?”

姜昭從馬上一躍而下,搖頭:“並無。”

此時青天白日的,成化坊遠不若夜間熱鬧喧囂。但門外小廝見著了錦衣的貴人,還是頗為有眼色的從姜昭手裏接過韁繩,點頭哈腰的將人請進去。

姜昭瞇著眼往裏頭瞧,道:“成化坊在洛陽僅次於宮廷的雲韶府,建造與用度在洛陽已算是數一數二的。”

此時,雲藺也下了馬。

成化坊之名,在他初來洛陽時,便有所耳聞。有落拓士人曾在酒樓對成化放大肆誇讚,說是夜間的成化坊,華燈初上,燈火通明,已有霓虹緋靡之相。但美人之美最宜燈下一觀,婀娜搖曳,流眄含光,那是叫人恨不得一擲千金,傾囊又傾心。

但雲氏素來家風嚴苛,從不叫他親近女色,那時雲藺性氣高潔,更是對此嗤之以鼻。後來又聽人說,成化坊這般奢華,除了做女人生意,還做男人的。也常有洛陽貴女,來此挑選美兒郎,一夜風流。

雲藺更是覺得此地荒唐。

哪怕是如今不得已委身於權貴,他也是極為不願。

他一咬牙,便駐足站在了原地,“小姐,我不願。”

“為何?”姜昭納悶地回頭。這種地方,竟有人能拒絕得了?

姜昭捫心自問,她自個兒必然是拒絕不了的。

瞧著雲藺這副拒不受辱的模樣,姜昭一挑眉梢,今日由於身穿胡服的緣故,少了原有的嬌柔姿態,這般隨隨便便的一個挑眉,竟顯露出一股風流颯爽之意。

“雲藺,你是怕我一氣之下將你賣到成化坊做男娼,還是從未來過此地?”

雲藺道:“二者皆有。”

“有意思,有意思。”姜昭登時笑作一團。

正當雲藺以為事情有回轉的餘地時,對方卻神色驟冷,“我素來不喜歡我的東西落入他人手中,哪怕是不要的。但是我更不喜歡,不聽從我命令的。雲藺,偶爾端著點,我可以認為是情趣。但是端著過頭了,就不是什麽明智的行為了。”

姜昭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一下又一下的,足足拍了三下。

比起她怒時打人,這當真是溫柔至極。但不知為何,雲藺卻覺得,她掌心觸及的每一寸肌膚,都在腐爛,從臉頰蔓延道全身,一直腐爛到心裏。

雲藺低著頭,將自己的面容隱藏在陰翳之下。忽然覺得自己有幾分可笑,既然已經決定了,折下自己的傲骨,卑躬屈膝地討個錦繡前程,又何必再堅守著這些無用的東西呢。

他輕輕地道:“遵命,小姐。”

......

傳聞所言的奢侈緋靡,進了成化坊才知,當真是無一絲一毫的誇張。姜昭兩人隨著小廝進了垂花門,兩邊是錦繡畫廊,正中是穿花弄堂,當地放著個紅木架子大屏風,上頭畫著各色仙妃女兒圖,有飛天之姿,髻鬟高聳,彩帛飄逸,或撫琴,或搖扇,或側臥,或高座,各有姿態。

姜昭看了一眼,道:“好畫。”

雲藺本是低著頭,但聽見姜昭的話,也瞧了瞧。一下就被這精妙斑斕的屏風所吸引了。

他也不由得一嘆,“畫繪艷麗,行筆如流水,人物神采得盡七分。”

“那餘下三分去了哪裏?”姜昭轉頭問。

雲藺指了指畫上碧空的位置。

“餘下三分皆被天光所攬。”

姜昭見過無數名家字畫,是有區分好壞的眼光,但自己卻不常作畫,故而要讓她賞出深析來,是沒這本事的。但聽雲藺這麽一說,她也將視線轉向了畫上碧空處,也確實覺得顏色甚好,就認同地點了點頭。

這時,她忽然聽見耳畔一道聲音。

“這畫竟到了這裏......”聲含無盡餘味,卻最終化為安然。

止妄極少開口,縱然是開口,也是姜昭要他說。所以這時候猝不及防地聽見他的聲音,姜昭不免有些詫異。

但這裏人多,她無法直接細問,就先忍著了。

恰好這會兒成化坊的主事女官從一處抄手游廊,迎面走來,綾羅翠衣,脂香撲鼻,對著姜昭陪笑見禮。

“貴人久等了。”

姜昭是熟客,衣著華貴出手又是無比大方,主事女官猜測她是郡主鄉君之流,便從來不敢怠慢。又連忙親昵地笑說:“貴人許久未來了,妾身倒是惦念得緊。”

姜昭不同她客套,直接指著屏風道:“上回我來時見到的屏風,似乎不是這個。”

“貴人好眼力。”女官一甩絹帕,“原先的那個有些許舊了,這是新采辦的。說來也有些意思,當時有個西域商人來此買醉,我見他形容落魄,本想驅逐他。但聽他聲淚俱下地說了一路慘遭流寇馬匪的經歷,又覺得可憐,就接濟了他幾次。”

女官見姜昭一副饒有興趣的模樣,便繼續說了下去,“那西域商人受我接濟,就繼續做起了小生意,走前就將這從西域帶來的屏風贈予我了。他還同我說,這畫上神女都是臨摹自敦煌壁畫,是位西域僧侶所作,頗有佛性。”

姜昭頷首。

她猜測這屏風上的畫作應該與那和尚有些許關系。

或許這和尚就是西域的和尚。西域距離中原遙遙千萬裏,她一個中原的公主,還真是沒那麽長的手能伸到那邊去。

姜昭意識到自己可能這輩子都沒法奈何的了,那個可以與她隔空對話的臭和尚,頓時就有些不快。而最先察覺到這不快的,便是姜昭身側的雲藺了,他生怕這位淮城長公主拿他撒氣,便出聲道:“小姐今日來,應當不是為了這屏風罷。”

“自然不是!區區一個破屏風,怎值得我特意來此。”姜昭揚眉,轉頭問女官,“聽聞柳彧常來你這兒?”

女官:“確實如此。柳郎君近來常來此處給姑娘們寫詞。”

姜昭嗤笑一聲,“制科將近還有此閑情,好大的心,此人在何處?”

“這......”女官生怕這貴人是來尋仇的,不由得絞緊了手裏的絲帕,怯了聲道,“柳郎君今日倒是沒來,不知貴人尋他是有什麽事?”

姜昭覺得今日諸事不順,一撩衣擺便坐在了正堂主位上,“罷了。沒來便沒來吧。”

但左思右想都覺得不能白來,姜昭索性就在此尋點樂子。她垂眸瞧著自個兒的手,今日出門騎馬,手指上的金驅便沒戴著,露出了抹著蔻丹的指甲,走時還抹了層清油,這會兒已經幹了,如一層薄薄的水膜覆蓋在上頭,泛著幽微的華光,襯著蔻丹的底色,真若朱砂寶石一般。

姜昭百無聊賴地問:“不知你這坊裏可添了什麽新人?”

“這有是有的,只是.....”女官捏著帕子,略有遲疑。

姜昭怒道:“怎麽了,什麽寶貝疙瘩還伺候不得我了。”

這新來的女郎生得頗為清透,若清晨雨露一般,女官僅僅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是士人所愛的那一款,而且還是頂尖的貨色。更妙的是那一身白瓷般的肌膚,所謂冰肌玉骨,不外乎如是。

本想著為其造勢一番再拿出來,必然能名動洛陽。但眼前這貴人,對她這成化坊的伎子可是無一不知,不拿出個新面孔,定然是會觸怒她的。

女官忍痛道:“貴人這是什麽話,自然是伺候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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