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竟然是個和尚

關燈
這日晴光瀲灩,清風微漾,是個頂頂的好日子。

紫微城貞觀殿內,雲鬢羅衣的女郎正闔著長眸,慵懶無骨地倚在錦榻之上。

用金絲繡著大片牡丹的長裙曳地,艷麗的紅綢灼灼逼人。

錦榻首尾各立著一位美貌侍女,安安靜靜地搖著團扇。清清冷冷的風拂面,驅散入春的一抹燥意,榻上的女郎稍稍側了側頭,幾縷鬢發落在頰側,隨著風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觸粉腮,徒增香閨綺麗。

這般歲月靜好的靜謐景象,卻徒然被玉盤墜地聲打散了。

眾女緊張地將目光投向榻上的女郎,搖動的團扇也漸漸停了下來。

燥意慢慢地浮上心頭,闔目小憩的女郎忽而羽睫微顫,緩緩地露出一雙瑰姿艷逸的美目,霎時間堂內若明珠生輝,只覺滿目妍麗之色,端的攝人至極。

她慵慵懶懶地遙遙看去,隱約瞧見個侍女跌在地,玉盤內的幾顆朱果在鋪了層冰絲的棉花地墊上滾動至榻腳。

是個手腳不利索的小侍女。

女郎收回視線,捂嘴打了個哈欠,眼角隱隱漫出點晶瑩。輕飄飄地道:“拖下去,杖斃。”

大侍女連忙應了聲“是”。

外頭的小侍女大抵是聽見了屋內人的處置,便小聲地抽泣起來,哪怕是這般的細微,卻在這兒靜謐的環境裏也顯得格外清晰,教那灼若芙蕖的女郎,皺起了好看的籠煙眉。

太監們頗有眼色的堵住了小侍女的嘴。

這被譽為“大齊明珠”的淮城長公主姜昭,可並非是個良善的主兒。

眾人生怕這侍女將殿下惹怒了,累及了他們,便堵得毫不心慈手軟。

然而待到堂內再次安靜下來,淮城長公主也並未松開她的眉頭。眾人以為是她心情不佳,只能戰戰兢兢地垂首立在一旁。

但只有淮城長公主自己知道,她皺眉並不是因為那個微不足道的侍女。

而是因為,一道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

那聲音道:“聖人愛民,殿下乃聖人之女,不應如此。”

這莫名其妙的聲音自她兩月前落水,便有了。

初聞時惶恐至極,以為有妖孽鬼魅纏身,後暗尋了和尚道士,皆不查異樣。宮廷對這類涉及鬼神的事情多諱莫如深,姜昭不敢多說。

所幸這聲音甚少出現,並不怎麽影響她,細細算來,已有一月未聞。

她都快以為,這聲音不再纏著她了。如今又聞,只覺如刺在心。

淮城長公主怒時習慣用染著寇丹的手指,攪著裙裾上的薄紗,一個不小心,又尖又長鏤空金驅,就將薄紗勾抽絲了。

這回眾侍者見她攪得又緊又狠,心裏頭真真是害怕極了,皆暗道“吾命休矣”。卻瞧見自家殿下忽的笑了,松開了皺巴巴的薄紗,柔柔地道:“先將那侍女關起來,改日再處置。你們都先退下。”

眾人松了口氣兒,雖覺得殿下心思捉摸不定的,但依然安靜又聽話地告退了。

待到姜昭見他們魚貫而出,堂內空無一人時,才慢悠悠地道:“不知閣下是何方人物。”

她稍稍仰頭,眸光驟而寒冷,“竟對孤指手畫腳。”

那聲音沈默許久,才道了聲“不敢。”

這道聲音清且凈,似乎故意壓著嗓兒,顯得有些低沈。依音色判斷,他大抵是個弱冠左右的年輕人。

姜昭回想起初次出現這種情況時,對方的茫然,忽然有了個大膽的猜測,也許這怪事兒無關鬼神人禍,只不過是老天爺的一場玩笑。

她撫摸著身下的錦繡軟榻,又用指尖劃過身側的龍鳳暖玉枕,長長一嘆,是這老天見她生來享金玉滿堂,擁鼎鐺玉石,得無上榮寵,所以給予她這點苦惱嗎?

難得的,她有了不順心的事。

但姜昭相信,她很快就能重新讓自己順心起來。於是她輕輕一勾丹唇,道:“閣下初次出聲,是孤要打殺使孤落水的才人。再次出聲,是孤要杖斃擾孤好眠的侍女。閣下似乎總在勸孤善良些呢……不妨閣下透露下名號,好叫孤請來學學如何以慈悲為懷。”

順便除去發聲的禍源,再不受困擾。

孤就依舊是那個事事順心的淮城長公主。

如此一想,姜昭笑意更甚。

可對方似乎並不理睬她,姜昭等了許久都沒聽見那聲音再次響起。最貴無比的淮城長公主何曾被人如此怠慢過,她惱怒極了,煙眉倒豎,又開始攪弄起裙裾上的薄紗。“撕拉”地一聲,裂開了條長縫。

若是這該死的家夥出現在她面前,她定然要叫他好看。

姜昭心想,無論他是人是鬼,都要將他找出來,綁到應天門的柱子上燒死。

於是姜昭又道:“看來閣下並非真心勸孤向善,既然如此,孤只好杖斃了那侍女洩憤。”

她的聲音又嬌又柔,此時又帶著點哀怨,好似不是在說要殺人,倒像是被人欺負了去。

那聲音終於還是響了起來,他輕輕地道:“殿下,貧僧法號止妄。”

姜昭登時瞪大了雙眸,“你是和尚?”

千算萬算,竟沒算到對方是個禿頭和尚!

但作為和尚,居然纏上一個女兒家,必然是個妖僧。

大齊是個開明盛世,歷代君主對傳教士都頗為寬容,佛教最初流入西域,幾經演變又傳入中土,姜昭的祖爺爺建興帝對佛法頗感興趣,擇取最合心意的一支佛教,建寺立廟,大肆宣揚,借此籠絡民心。

姜氏歷代祖先有信佛的,也有信道的,還有兩者都信的,君主不排斥,民間也爭相效仿,形成了如今佛道合流的局面。

姜昭偶爾會隨母後去皇覺寺燒香拜佛,偶爾也會去找父皇養的一群道士算算卦。

但此時,她對天下的和尚,都厭惡了幾分。

姜昭又問:“那你是哪個寺廟的和尚?”

止妄:“貧僧與殿下相隔千萬裏,殿下大抵是尋不到貧僧的。”

千萬裏…姜昭想了想,大齊地大物博,幅員遼闊,相隔如此之遠,若是這和尚躲在什麽深山老廟裏,她可能還真尋不到。可盡管如此,還是覺得不甘心。

姜昭恨聲道:“我們相隔如此之遠,是如何對話的,你個臭和尚是不是使了什麽妖法!”

“殿下多慮了,貧僧亦不知。”止妄平和地解釋道,“兩月前,貧僧誤跌入河流之中,抱著浮木飄了兩夜,那時耳畔皆是殿下的聲音。”

兩月前?莫非是同一日落水?

為了確定心中所想,姜昭便問:“可是兩月前的十五?”

止妄:“是。”

姜昭眨了眨那雙美目,緩緩回憶起自己落水後的那兩日,忽的兩頰一熱,平添了些許紅暈來。

那會兒被人救起後,她便有些發熱,又是喝藥又是不能動彈的,人病了心智似乎也跟著沒了,心頭煩悶委屈,就整日哭鬧不休。

竟沒想到,那時起,這臭和尚就能聽見她的聲音了。在外威風凜凜的姜昭惱羞成怒地道:“出家人非禮勿聽你可知曉!”

對方又是沈默。

姜昭氣急敗壞,卻又怕被外頭的侍者誤認為中了邪,她只能壓著聲音,道:“日後你休要同孤講話,孤未允許,不得開口。此外,孤這裏若是有什麽聲音,你都得捂著耳朵。”

“皆依殿下所言。”

止妄的識趣兒稍稍撫平了些許怒意。姜昭幽怨地長嘆一聲,目光游離間,瞧見了外頭的大好風光,是最宜打馬出游、攜眾踏青的日子。

她委屈不得自己,應有的玩樂,斷然不能因為這種事情給失了興致。

恰好這時大侍女紫檀拂珠簾而入,俯身同她道:“殿下殿下,和玉郡主來尋你去踏青了。”

珠簾上的玉石相扣,叮咚作響,清脆悅耳,姜昭的心情也隨之明媚了起來。

和玉不愧是最懂她的人。

她想著,就見一身著碧色錦繡織鍛緞的清麗女郎盈盈走來,這女郎體態豐腴,削肩細腰,一雙水杏眼綿綿流轉,風流天成。

姜昭臥在榻上,托著粉腮正盯著她。

和玉納悶地道:“方才聽紫檀說你今日心情不佳,原想寬慰一下你,但我瞧著你的心情並非紫檀所言的那般。”

姜昭笑嘻嘻地道:“想到和玉定親了都還惦記著我,我心裏就高興起來了。”

聞言,和玉登時拉下臉來,沒好氣地道:“莫要和我提此事,不然休怪我翻臉。”

姜昭詫異極了。

不日前,她去母後那兒請安,母後拉著她的手,走到了一疊畫卷前,皆是五官端正的少年郎君,姜昭一想便知是她母後又在為她的婚事操心,頓時就興致怏怏地挪開了視線。

端莊明艷國母在女兒的婚事面前,像極了挑剔的貴客,一會兒說這星眉劍目生得不夠溫潤,一會兒道這慈眉善目少了硬氣,左右看不對眼,反倒將朝中權貴家的適齡郎君都挑出了許許多多的差錯來。

爾後她又拿著一張畫卷,瞇著眼打量了幾番,嘀咕著這尚書令公子瞧著不錯,但已經與和玉訂了親,倒是郎才女貌的。

這時,坐在一旁嗑瓜子兒嗑得不亦樂乎的姜昭,終於將視線挪了過來,還瞧了好幾眼。

當時僅瞧見了畫中人的容貌,撇開其他不談,倒也真像是和玉喜好的那一口。

那會兒瞧得姜昭心中悲痛不已,想到洛陽唯一能和她狎妓酗酒、豢養男伶的狐朋狗友要從良了,真真叫她頹靡了幾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