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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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洛懿的事情就像是短暫而不值得註意的插曲一樣,很快便過去了。哪怕是站立在一旁的內侍,都不曾對昏倒的尚書令嫡女瞥去一分眼神,仿佛,從來不曾將她放在眼裏一般。

更不要說——端坐在上方佩金帶紫、貴不可言的女君了。

好似剛才被她嚇昏過去的,僅是一名宮女平民,而不是尚書令嫡女。

……想來也是。倘若是先帝,或許不會這麽做;畢竟先帝禮賢下士,又極其重視名聲,自然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

可女君不一樣。

她……可從來不怕這些,更不在意這些。不然也不會做出那諸多暴君事宜來了。

在侍衛拖著趙洛懿下去之後,內侍仿若無事發生一樣,翻開了冊子,接著宣人。

如果說之前跪在下面的人僅僅是緊張、敬畏以及安靜的話,那麽現在他們的情況全部都變成了惶恐、畏懼以及死寂。

每個人身子都是既僵硬又顫抖,甚至連呼吸都快不敢了。

大殿之上極其寂靜,哪怕落一根針,想必也能聽見。

祁長樂,自然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員。

她曾天真無知地以為,就算外界傳言如何,終歸是離譜了些。女君……怎麽可能是那樣的人呢?

倘若她真的暴虐無道、窮兇極惡,又怎麽會安安穩穩地坐在皇位上呢?

所以這其中必定有誇大的成分。

因此她要使美人計的話,也不會出什麽問題。

但是,僅僅是一個趙洛懿,便一下子打醒了祁長樂。

雖然後續趙洛懿的應答算不上另辟蹊徑,使人眼前一亮。可她前面,甚至包括全部的回答,都中規中矩,屬於正常答案。

但哪怕這樣……都無法入得女君的眼,甚至被女君追著挑刺,有意為難,最後變成這樣的結局。

——昏迷不醒的被侍衛拖出體元殿,並且也不知是拖去了哪裏;這樣的事情如果傳出去,趙洛懿的名聲算是半毀了。

但女君卻沒有絲毫動容之情,反而覺得趙洛懿不過如此。

對方尚且是尚書令之女,見多識廣、名門閨秀,都無法獲得女君一兩分的好感。

而她……

戶部侍郎的庶女,不曾見過什麽世面,每天琢磨得又全部都只是討好他人的心機。僅憑她這樣的能力,能夠在女君手下保住小命,甚至更進一步嗎?

如果說一開始祁長樂還信心滿滿的話,現在的她,卻再也不敢多加肖想妄想了。

只希望,能保住性命就好。

“正三品中書令褚甘之女褚冉。”

略顯尖細的、標志性的內侍聲音再次響起。他又宣了一個人。

“臣、臣女……”

這次她話還未說完,就被女君打斷。

鐘離禦垂著眼,看著下方低頭叩拜、瑟瑟發抖的人,略感無趣地扯了扯唇角,眼底興致闌珊。而後問她,“話剛開口就結巴了?怎麽,是中書令嫡女先天不足,還是到了我面前大驚失色,給嚇成後天不足了?”

“……”

“正三品刑部尚書韋成毅之女韋以晴。”

“臣女拜見陛下。”

沒有聽到後音,鐘離禦掀起了眼簾,看了下去。她動了動身子,坐得向後了些。

纖細的手指在旁邊點了點,鐘離禦忽地勾起唇角,眼底卻堆著陰郁。

“怎麽,連一句‘萬福金安’都不祝了?”她的聲音輕了下去,語調卻愈發讓人心驚,像是沾滿了毒藥渡著寒芒的利箭,對準了人的心口。

“這是巴不得我這個暴君早早身亡,好為下面的人騰位置,是不是啊?”

鐘離禦尾音和緩,不明真相的人聽起來,還以為她是多麽溫柔的問候。然而在場之人卻都知道,這位女君,絕不像是語氣聽起來那麽輕和。

越是輕柔的語調下,隱藏的反而是狠厲暴虐的想法。

鐘離禦眼底陰郁暗色愈發濃重,她手指捏著腰間的玉佩,心裏想得卻全部都是見血的事情。

這句話一問出來,下面的人幾乎要倒吸一口涼氣。

無他,只因為這句話的殺傷力……又或者是威力,也可以說是“禁言”程度,比之前面趙洛懿的多了太多了。

哪怕是祁長樂,也為此變色。

女君問的這哪裏是問題,分明就是……送命題啊。

這樣的話誰敢接?

韋以晴顯然也驚在了原地,但所幸她很快便反應了過來。

“陛下息怒!實在是方才……”她咬了咬唇,“尚書令之女一句請安觸怒了陛下,因此臣女才、才將此擅自掩下,以免再度觸怒陛下。”

她又慌忙補上一句:“臣女只是以為陛下不喜那句話,所以才掩了下來,並非有意,望陛下恕罪!”

鐘離禦垂著眸,濃密的眼睫遮掩住了她眼底的情緒。

“以為我不喜,所以掩了下來。”她的語氣中帶著似笑非笑的情緒,“那麽將來,是不是你們以為我要自縊,也會幫著送我一程?”

韋以晴立時癱軟了身子,臉色煞白,“我、臣女不是……”

不等她說什麽,鐘離禦又笑盈盈地補了一句,“我竟不知,你還有這忠君之心呢。”

“……”

鐘離禦斂去了那些笑意,臉色沈了下來,裹著陰翳。

“只可惜,我就是死,也必然會死在你們後面。”她聲音重新放輕,仿佛喃喃。

鐘離禦回過了神,而後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韋以晴,嗤笑了一聲:“這麽不會講話,白長了一張嘴又有什麽用。”

仿佛窺得了她的潛意思,韋以晴面無血色,眼看便要暈過去。

這個時候,她忽然渾身一抖,接著便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是!臣女不會講話,惹了陛下不快,請陛下息怒。”

鐘離禦微微挑眉,重新看了看她,仿佛又得了什麽樂趣。

片刻後她道:“既然如此,拖下去打二十個耳光吧。”

韋以晴俯下身:“臣女……謝陛下恩典。”

祁長樂跪著禮,垂著頭,看著膝蓋下方的地面,只覺得膝蓋刺痛、渾身僵硬,在這炎炎夏日的氣候裏,竟然有了打冷顫的感覺。

百聞不如一見……她曾聽過那麽多女君的傳言,帶給她的驚懼之感,都不如今天這幾刻來得多。

難怪,她的父親就是寧願冒著風險玩這些花招子、嫡母就是寧願將祁長樂認作嫡女,也萬萬不願意讓祁天香入宮。

就算她討了父親歡心又如何?

嫡女眼看要面臨生命風險,他還是毫不留情地把庶女扔出來抵擋。

同樣都是他的女兒,但是庶女就是活該命賤,要為嫡女的生路擋下所有。

但是現下,祁長樂已經沒有時間去傷懷以及心寒了。

“正三品金紫光祿大夫盧學真之女盧姯。”

“從三品禦史大夫居奉之子居深。”

“從三品大理寺卿之子……”

“從三品……”

隨著內侍念出了越來越多的人名,很快便要到祁長樂的名字了。

如果說她之前還存著心思,準備參考前面之人與女君的對話,為自己爭取一些機會與經驗,那麽到了現在,祁長樂則是一分心思也不敢、也無法有了。

前面的人中,輕則,是被女君不輕不重的話語嚇得臉色慘白、兩股戰戰,重則……

聽著外面傳來的慘叫聲,祁長樂臉色慘白的閉上了眼睛。

她不能折在這裏。

縱然無人在意,縱使不受重視,但是祁長樂自己,是相當看重她這條賤命的。

倘若能活著進入後宮……說不定看在她的面子上,生母在府中也能好過兩分。

祁長樂咬了咬舌尖,讓自己一片空白與慌亂的大腦重新鎮靜下來。

還不到山窮水盡之時。

“正四品戶部侍郎祁思之女祁長樂。”

到她了。

祁長樂吸了一口氣,而後向前一步,緩緩叩拜;身姿輕盈而端正,態度恭敬。

“臣女拜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周圍愈發安靜,祁長樂便越能聽到身旁之人顫抖的呼吸聲。他們與祁長樂一樣,被女君方才的種種手段給嚇到了。

想必養在家中的這些少爺小姐們,也是第一次直面女君,第一次見到女君所露出的……陰晴不定、殘酷暴虐的脾性。

久聞,哪如一見。

但此刻,越是心中無底,越是大腦空白,祁長樂反而平靜了下來。

這就是她的死路了,今天在這裏,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後退一步,既然如此,也就只能拼一拼了。

反正最壞的結局就是死了,無非就是……幹凈利落的死,和飽受折磨的死。

祁長樂閉了閉眼,心中已經有了決斷。再睜開眼睛時,她已經冷靜了下來,眼底情緒清冷,帶著一抹堅韌狠意。

鐘離禦一只手撐著頭,她眼睫微斂,向下看了看。

跪在下方的秀女因為垂著頭的緣故,看不出來長得如何,但是露出來的肌膚卻是白似雪,在這炎熱的夏日中,卻仿佛帶著一種如玉一般的光澤。

“祁長樂……你既名叫長樂,可是真的做到了長樂?”鐘離禦語調冷淡,沒帶多少笑意;但這副不冷不熱的樣子,比之她方才的似笑非笑,也沒好到哪裏去,仍舊讓人心底惴惴不安。

聽了女君的話,祁長樂心底一凜。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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