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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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聲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又遇上了來檢查的派出所民警。

他一直都知道,群租房是不合法的,從他第一天走進這座城市,看見的就是馬路中央的護欄上掛著的紅色條幅,條幅上印著:嚴□□中介,拒絕群租房。

一直到現在,林聲每次看到這樣的橫幅時心裏還是會心驚肉跳,他總覺得自己不知道哪天就居無定所了。

如此看來,他其實應該離開這裏的。

有時候他也會覺得自己留在這裏沒有丁點意義,當初來的時候就有點賭氣的成分在,但那會兒還是抱有一絲期待的,可結果,真的應了曾經同學說的那一句:夢想就是用來破滅的。

他剛走出電梯,正巧撞見在敲門的警察。

那兩個人林聲也算是面熟了,基本上一兩個星期就能看見一次,大部分時間他都老遠看見了就立刻躲起來。

過街老鼠似的,人活到這個份兒上也是可悲。

今天不知道怎麽了,林聲本該像以前那樣轉身就跑,可他沒有,挪不動步子,跟人家兩人就那麽面對面碰上了。

其中一個民警問他:“你是住這裏的嗎?”

民警態度很好,語氣溫和,但大概心裏有鬼,林聲聽在耳朵裏心尖都直抖。

他指了指裏面走廊盡頭的那扇門:“不是,我住那邊。”

他盡可能表現得自在,邁著步子往裏面走,一邊走一邊還掏出手機,假模假樣地打起了電話。

他打給何喚:“我出來忘帶鑰匙了,你在家沒?”

何喚那邊一聽他這麽說,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盡管知道警察未必能聽見自己說的話,可還是配合著林聲說:“沒啊,我出來了,要不你來找我吧。”

林聲感覺得到那兩個民警一直在看自己,他聽到何喚的話,轉身就往外走。

“你在哪呢?我去拿個鑰匙就回來。”

林聲兩次路過民警的身邊,連喘氣都很小心,生怕自己的呼吸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沒有坐電梯下樓,13層,直接往下走。

林聲手裏還提著袋子,裏面裝著沈恪跟宋鐸給他的聖誕禮物。

禮物包裝精美,他的生活卻四面漏風。

林聲步履沈重地走下了樓,轉身往樓後面走去,從那個小門出去,馬路對面是個高檔的別墅區。

一街之隔,兩個世界。

林聲站在那裏吹著風,過了好一會兒何喚又打了電話過來:“沒事吧?”

“沒事,我出來了。”

何喚說讓他先別回去了:“我在附近的酒吧,你過來找我吧。”

大清早,哪有什麽酒吧是營業的?

“我朋友開的,昨天晚上我來找他過聖誕。”何喚問他,“你是不是還沒吃飯呢?正好,來了一起吃。”

何喚告訴了他位置,倒是不遠,林聲猶豫了一下,又回頭看向來時的路。

那兩個民警始終沒出來,當然也有可能是在林聲走樓梯的時候他們已經乘電梯先走一步,可林聲不敢冒險,如果真出了什麽問題,不僅是他,所有住在那裏的人都會沒了去處。

他會成為大家的罪人。

林聲決定去找何喚,算了一下,差不多十幾分鐘就能到。

他朝著那邊走的時候,又遇見“群租可恥”的橫幅。

他嘆氣,盡可能不去看。

這個城郊的群租房裏,一個屋子住著十幾個人,上下鋪,又亂又臟,住在這裏的人沒一個真把這地方當家。所有人都在自我安慰,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暫時的落腳點,生活很快就能得到改善。

沒有人願意住在這裏,每個人都想逃離這個地方。

可依舊有數不清的人往這裏住,因為便宜。

城裏,別說是城裏了,就這附近,租一個正經八百、但並不寬敞的次臥都得一千來塊,而他現在住著的這地方一個月五百。

五百塊錢對有些人來說就是一頓飯幾杯酒的事兒,可對有些人來說卻意義重大。

很顯然,林聲在沈恪面前扮演著前一種人,甚至是生活更優渥的人,但實際上他是後一種。

林聲突然在想,不知道是生活更可悲,還是他這個人更可悲。

他頂風往前走著,不自覺就想到了沈恪。

如果沈恪知道現實中的他其實是這副樣子,會怎麽想?

林聲心情有些糟糕,懸著,沒著沒落的。

他覺得有些冷,提高了衣領,脖子往衣服裏面縮,整個人看起來有些佝僂。

但正是因為這樣的動作,他聞到了自己身上的氣味,跟沈恪一樣的來自賓館劣質沐浴露的氣味。

可很快的,這種氣味變了樣,變成了獨屬於沈恪的那種味道。

在他為自己虛構出來的寫作生涯中,最難的就是形容氣味,這是他始終突破不了的障礙,但當他閉上眼睛,踩著盲道走在人行路上感受這個氣味的時候,立刻就能想象出沈恪伏在他身上時的樣子。

年輕的,性感的。

充滿生命活力的。

突然之間,林聲聽到的不再是周圍的風聲和偶爾飛速駛過的車聲,而是寂靜的賓館裏沈恪的呼吸,粗重的、急促的,因他而起的呼吸。

人要是能一直活在謊言裏該多好。

要是他真的如同自己的謊言那樣活著該多好。

他睜開眼,從口袋裏摸出沈恪留給他的煙。

林聲煙癮有些犯了,但又舍不得抽。

從癡有愛則我病生。

他笑笑,把煙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真的是病了,他對沈恪產生了一種病態般的貪戀。

他一路夾著沒點燃的煙,快到何喚說的酒吧門口時,手機傳來一條新的信息。

這信息是沈恪發來的,林聲停下腳步,懷著朝聖一樣的心情點開了那條消息。

沈恪說:聖誕禮物好漂亮,看著它的時候好像又跟你一起賞了雪。

林聲笑了,沈恪是喜歡這個禮物的。

沈恪確實喜歡,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床上小心地拆開了禮物的包裝。

一個精美的八音盒,音樂聲響起的時候,那個世界開始下起了雪。

不知道為什麽,沈恪覺得這個禮物浪漫夢幻卻充滿了悲劇色彩,他看著看著就抱著它失聲痛哭起來。

眼看著要三十歲的大男人,因為一個八音盒哭成這樣。

說出來,沒人能懂為什麽,可沈恪偏偏就這樣被戳中了某根神經,根本沒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沈恪已經默認自己不過是庸愚俗眾的一員,可當他望著這個八音盒裏的世界,總覺得看到了誕生與歌頌、受洗與祈福、信仰與重生,當然也有受難與死亡,但那並不重要了。

他懷抱著八音盒躺在床上痛哭時,它貼著他的心口像是滾燙的太陽。

原來聖人說的是真的,越是溫柔浪漫越是容易叫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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