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誰心甘情願換你一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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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山茶花叢, 二人席地而坐。

“你與白無常有過一段情緣?”聽完龍瑤所言,妙心訝異道。

那晚她便察覺二人之間氣氛有些微妙,就像小兩口鬧脾氣似的, 倒是沒想到這緣分竟能追溯到兩百年前。

龍瑤道:“我隱約記得這事,但記憶模糊, 斷斷續續跟做夢似的。倘或不是我今早趁他出門,偷偷拿哭喪棒敲了幾下腦袋, 我也不會想起來。”

“那晚我叫他拿哭喪棒敲我, 他卻置若罔聞。想來是不希望我記清那段往事, 不願與我繼續糾纏吧?”龍瑤苦著臉嘆道。

妙心實覺奇怪:“你們如何結緣的?怎麽會記不清楚?”

龍瑤便將兩百年前的舊事詳盡道來。

昔日,龍瑤在凡間游玩, 巧遇正在抓鬼的白無常。龍瑤欲上前幫忙,卻被惡鬼錯認為前世戀人, 陰差陽錯跌落其設下的‘鬼迷心竅’陣。

白無常急忙入陣解救龍瑤, 不料與她在‘鬼迷心竅’□□生情愫。

龍瑤受陣法影響, 出陣便忘了這段記憶。

前幾年她隱約記起些片斷,零碎的畫面常常出現白無常的身影。她遂去冥府,找他問清楚。

白無常只是簡短回道:“當初與你一同困於惡鬼的幻境, 並非什麽大事。既然你已記不起來, 也無需刻意去想, 幻境之中的事本就是假的。”

龍瑤與白無常稱不上非常熟絡,但因白無常偶爾會到天庭辦事, 加之妙心與白無常是熟識,所以兩人也算能聊上話的關系。

聽他此言,龍瑤也沒生疑,便未追問。

日覆一日,隨著記起的片段越來越多, 龍瑤隱約發覺在那段記憶中,兩人之間有些暧昧。

她腦中屢次閃現一些羞澀的畫面,比如她親昵地依偎在白無常懷中,二人十指緊扣,他甚至會親吻她的額頭、臉頰。

龍瑤思量再三,決定去冥府找白無常再詳細詢問。

那日白無常剛巧不在冥府,黑無常便帶她去凡間尋人,兩人在游船上找到了正聽曲醉酒的白無常。

船艙裏不只有他,還有一位扮相艷麗的女子,柔若無骨的身子都快貼到他身上了。

見他不避也不拒,龍瑤瞬間怒火攻心。擡掌掀翻他的酒桌,最後一句話沒說,逃似的離開。

按理他們並非情侶關系,他做什麽,她無權幹涉,但她就是沒法控制泛濫的醋勁,更無法按捺住自己的心思。

而後,龍瑤偶爾會去湖上悄悄觀察那艘龍頭游船,但她再也沒見過白無常。那晚她帶妙心游湖,的確沒料到白無常會突然出現在龍頭游船上。

前天宿醉醒來,龍瑤渾身酸疼。見旁邊睡著白無常,她嚇得不輕,連忙要逃,被白無常抓回去。

白無常將她壓在身下,戲謔地說:“昨晚將我吃幹抹盡,這就翻臉不認賬了?”

龍瑤依稀記得自己醉酒壯膽,將他強行要了......

但她醒來就洩了氣,沒膽承認,遂佯裝鎮定地說:“你情我願的事,無常大人莫要想太多。”

豈料那白無常動了怒,設下結界將她囚在屋內,一囚就是兩天。

直到今晨有鬼差來找,白無常披上衣袍出去談事,哭喪棒留在床頭。龍瑤心生好奇,拿起哭喪棒敲腦袋,這才記起那段□□。

“這麽說,是白無常刻意隱瞞當年的實情?”妙心問道。

龍瑤抿著嘴,一臉郁色地點點頭。

“可我那晚見他對你並非不在意,卻又為何隱瞞那段情緣?”妙心頗有些不解,片刻又道:“既然你已知道當年的實情,對他也有情,與他再續前緣就是,怎生苦惱?”

“我有心續前緣,卻不想他從一開始就無心......”龍瑤苦笑:“他與鬼差談完事回屋,我問他為何隱瞞當年的事。”

龍瑤想起白無常瞬間沈下來的臉色,心裏就似泡在寒天雪地一樣,涼得她發顫——

白無常只是冷冷睇著她,語氣淡漠:“你我彼時闖入‘鬼迷心竅’,心智迷惑,神志不清,情感上更有所錯覺,帝女該不會以為那裏頭發生的事都是真的吧?”

龍瑤聽完就懵了,呆呆沒反應。

他說得理智,也句句在理,可在她聽來卻刺耳至極。

可如今身子給了他,亦傾心於他,她只好自欺欺人地勸服自己:過往之事雖是幻境,但二人已有夫妻之實,也可重新開始。

她遂取下從小的護身環佩遞給他,作為定情之物。

白無常瞥了眼她手中之物,卻不接:“這玉佩著實貴重,我實在承受不起,帝女還是自行收好先。”

最後他交代了幾句話,龍瑤腦袋嗡嗡作響,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慘白著一張臉,看著他離開。

“他拒絕信物,也算是表明對我並無情分。我真不知該怎麽辦……”

龍瑤眼淚覆又翻湧而出,無措道:“我從未與哪位男子交付真心,怎料第一次竟收獲這麽個結果。我總與你說,倘或與仙尊之間有什麽問題就找我,我有的是辦法幫你解決。可我突然就沒了辦法,我根本沒法解決自己的問題!”

“來之前,我想過去回天庭找姻緣官求一張鎖心符,將這心給鎖起來,也就不會這般痛了!”龍瑤抱著雙腿,將臉埋在膝蓋,悶聲哭道:“可我又不舍得鎖住這心,我真沒出息!”

聽她痛哭,妙心心疼不已,摟著她肩頭,等她先發洩情緒。

“雖說我那晚醉了,可我知道面前之人是誰,我想與他親近,只因那人是他!”龍瑤哭得一抽一抽的:“他若對我並無半分念想,為何不將我推開,卻與我歡好不休,讓我深陷沈淪......”

事後卻給她一個大大的耳光,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真是痛徹心扉的醒悟!

妙心聽得拳頭攥緊、青筋暴起,她憤憤暗罵:那白無常忒沒臉皮,下次被我見著,定要將他打得滿地找牙!

可自己如今能力不濟,不知仙法只會蠻力,鐵定打不過白無常。但折丹本事大,打幾拳應該不成問題。

如是想,妙心拍拍她肩,道:“遇人不淑,這不怪你。你若心裏有委屈,想要狠狠教訓他,我幫你。得讓他吃點苦頭,怎能由他輕易傷了你。”

“我不願再見他......”龍瑤擡起頭,兩眼紅彤彤,成了個淚人。

她兩手抓著妙心,“你別去找他,我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糾葛。”

妙心擡手拭去她的淚,點頭應道:“好好好!我不去找他,咱們都不見他,早些忘記這人。”

龍瑤委屈巴巴地瞅著她:“你說我該怎麽盡快地忘掉他?又如何徹底放下對他的情愫?”

妙心為難地顰著眉,她委實沒經驗。

忽想到什麽,她拽起龍瑤,說:“我們去問問陸吾,它可是踏遍三界的神獸老大,見多識廣,定有辦法可以幫你忘掉白無常。”

龍瑤連忙拒絕:“它若將這事傳出去,我丟臉也就算了,就怕把父王和兄長給惹火了,事情鬧大難以收場。”

“白無常恁般欺負你,你管他怎麽收場!依我看,就得天帝和大殿下去將他關起來揍一頓!”妙心知道龍瑤身為帝女,有諸多顧慮,不過因為心裏氣惱,過過嘴癮。

“你放心,我們若交代它保密,它絕不會將這事道出半個字!”

妙心再三保證,龍瑤才跟著她飛回四方院。

二人抵達山谷,卻在院外見到原本待在大澤的皮皮蝦。

“怎麽不進去找陸吾?”妙心上前打招呼。

皮皮蝦起身道:“陸吾隨仙尊和大帝一同離島了。”

“啊?”妙心楞了一剎:“這麽急著離開?”

“的確事出緊急。”皮皮蝦點頭道:“陸吾將我喊來後,仙尊吩咐我守在島上,便與大帝匆忙離開。”

“他們有說去何處?”妙心問道。

皮皮蝦道:“聽陸吾說是要趕去冥府。”

“去冥府做甚?一去還是兩人......”妙心有些不妙的預感,因為折丹鮮少帶陸吾一同離開。

皮皮蝦搖頭不知:“仙尊和大帝的臉色都十分凝重,恐怕是冥府裏頭出了什麽事。”

妙心聽言眉頭直皺。

她並不喜他涉險,可他身份所在,縱使前路重重險境,卻也不得不挺身而上。

一旁的龍瑤忽想起今晨白無常與鬼差談完事回屋,也是一臉沈色。沒說幾句,他便拿著哭喪棒火急火燎地出了門,連禁錮她的結界也忘記施展。

她心頭莫名一慌,攥著袖口,可別出什麽棘手的大事。

妙心側身與龍瑤道:“折丹出門一般兩三天就回來了,你不如在這裏暫且住著,也當散散心。”

反正無事,島上有妙心陪著,還能紓解煩悶,龍瑤便應下來。

“去湖上的竹屋住兩日吧。”妙心提議道。

皮皮蝦喜水,連聲讚同。龍瑤也喜歡在大澤湖下游水,附和著要去。

“龍瑤!”一聲喊叫猝然響徹雲霄。

三人循聲望去,就見大殿下龍奎帶著兩名天兵,正踏雲飛來。

龍奎將雲停住,留天兵在雲端,他將身一閃,落在地上:“你怎麽又跑這兒來了?”

龍瑤更是詫異:“兄長怎麽突然前來?”

走近見她雙眼又紅又腫,龍奎兩眼瞪似銅鈴,就要張口問。

龍瑤心知他擔心,連忙截斷他的話,搶先道:“兄長是來找仙尊嗎?他不在呢。”

“不在?”龍奎面色一變,急急就問:“他去了哪裏?”

龍瑤和皮皮蝦異口同聲:“冥府。”

龍奎似松口氣:“也好也好,我正要來請他去冥府。”說罷,他足下生雲,轉身就要離開。

“冥府出什麽事了?”

見他要離開,妙心和龍瑤趕緊追問。

龍奎側過身,嚴峻道:“原本封印在地獄火海的怨靈,前幾日沖破了封印,吞了不知多少受刑的鬼魂。昨日突然沖破地獄結界,在冥府猖獗肆虐了一番,而後沖進輪回道,跑去凡間作惡。倘或再不鎮壓,凡間就得變成死魂泛濫的煉獄!”

二人愕然看著龍奎駕雲,領天兵火速離去。

皮皮蝦驚詫道:“竟然能沖破仙尊的封印,還能破開地獄結界,那些怨靈很有些兇猛啊!”

妙心聽言面色愈加沈重,龍瑤也是一臉擔憂之色。

只聽皮皮蝦又道:“也不知仙尊能不能再次封印怨靈。可大帝都跑來求救了,仙尊未必……”

“他必定辦得到!”妙心插過話,扭頭瞪著它:“折丹仙力深厚,修為強大,法術更是三界無人匹及,他怎會不行!”

皮皮蝦被她眼裏冷刀一般的警告嚇得沒敢再開口。

妙心擲地有聲的強調,只不過是想給自己足夠的信心,安撫心裏的不安。

***

三天後,折丹和陸吾都沒回來。

方壺島就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他們聽不到外頭的訊息,也沒人來與他們傳送消息。

直到第四天,妙心終是按捺不住,想去冥府打探情況。龍瑤這幾日也惴惴不安,遂一同前去。

二人還未出院子,就被皮皮蝦強行阻攔。妙心保證打聽完消息就回來,皮皮蝦卻不動如山地立在門口。

龍瑤道:“我們去天庭總可以吧?你要是不放心,隨我們一起去啊!”

“帝女可以回天庭,但仙尊再三囑咐妙心不可離島。”皮皮蝦不但得守著妙心,依照折丹的命令,它也不可擅自離開。

妙心知它為難,卻又萬分焦急,只好囑托龍瑤前去打聽消息。

“我會盡快將仙尊的消息帶回來。”龍瑤說罷,化作天龍真身,直沖雲霄。

***

這夜,妙心睡得很不安穩。

夢中斷續出現一些陌生的場景,而這些閃過的場景仿佛切身經歷一般,令她深刻體會到痛、怒、悲、喜。

夢裏還有她沒見過,但聽龍瑤和陸吾提及過的人。比如阿澤、司命官、陸良、西海龍女,最後是一個名叫驤的男子。

她眼睜睜看著驤從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貪婪無度的鬼王,俊秀的容貌不覆存在,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驚悚模樣。

直至他體內噴湧出數不盡的怨靈,他撕心裂肺地吼道:“我不會讓你們安心的!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些怨靈漸漸將他淹沒,幽幽的綠霧蔓延開來,飄散在妙心四周,將她困在詭異的迷霧空間。

四下時不時飄動著一道道輪廓不清的影子,正是釋放出來的怨靈。

“你是招魂鈴,這輩子註定與怨靈糾纏不休,你逃不掉的......”鬼王的聲音鬼魅地繚繞在她耳邊。

妙心驚得扭頭,奇怪的是,四周並無鬼王的身影,飄蕩在她身旁的只有怨靈。

仿佛是怨靈借助鬼王的聲音與她說話。

她正狐疑,聲音又幽幽響起:“你只是後土娘娘為安定三界而創造的一顆棋子,就該老老實實像棋子一樣待在你應該待的地方。你卻心中浮躁,向往塵世的喧囂。為了所謂自由,將怨靈封印在鬼王的體內,摒棄了身為招魂鈴的天職。如今鬼王死了,你以為自己當真自由了嗎?”

他嘲諷至極地笑著,一字一句聽得妙心心裏莫名發怵,總覺得接下來的話是她無法預料的驚濤駭浪。

“有因必有果,你想要自由,必定要承擔換取自由的代價。可你如今安然無恙,誰會為你心甘情願地承擔這一切,換你一世自由?”

妙心不明所以地聽著他的話,恰時,前方的重重迷霧忽然散去,猶如夜幕撤下,熹微見光。

少刻,場景豁然開闊——四周是臨山而建的石屋,中間有一祭壇,正是不死城。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子與一稚嫩少年正站在祭壇旁。

“於心不忍嗎?”女子寵溺地撫過他頭頂,道:“你目含憐憫,該為蒼生。心有慈悲,應濟萬物。”

少年的目光始終定在被封印在祭壇的鈴鐺上,良久,發出疑惑:“招魂鈴不屬於蒼生萬物?”

“她有自己的職責。”女子道:“鎮守怨靈,三界安定。生而奉獻,無怨無悔。”

“三界生靈,並無誰生而就是奉獻。”少年側身看向她,清俊的眉目隱隱不滿:“母親雖創造了她,但她有了神智,母親卻依然將職責強加其身,甚至封鎖她的神智。母親並非招魂鈴,何以斷言‘無怨無悔’?”

女子低頭看著他微皺的眉心,擡手點了點,笑道:“不久後,你便要接管地界,不該將你的悲憫局限於這枚鈴鐺上。她雖有神智,但天職為上,必須在此鎮守怨靈。”

少年擋開她的手,駁道:“倘或連一枚鈴鐺的意願都無法惜護,我又如何護好地界萬物?招魂鈴舍棄自由換得三界安寧,這世間誰能舍棄己身鎮住怨靈,換回她的自由?母親不願,我來如何!”

“你受了招魂鈴的蠱惑,對她過於執念。你有你的職責,萬不可動私心。”女子手指再次觸及他眉心,指尖閃過瑩瑩白光,剎那平覆他的情緒。

“母親創造了我,我與她其實是一樣的,皆是身不由己……”少年神色黯淡下來,再沒看一眼祭壇上的鈴鐺,與她一並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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