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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阿澤…我的好徒兒,為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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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心腦中電光火石般閃現出二人在妙樂齋‘初次見面’的場景, 所有看似疑點重重的地方,如今皆因他是‘折丹仙尊’而有了合理的解釋。

譬如那時聽南天門的天兵說冥官已來了,又急匆匆顧著抓妖, 遂誤以為他是‘冥官’,也就沒多慮他問的那句‘去做什麽?’

又譬如他說自己沒有飛行的法器, 並不是假話。因為他出行基本都由陸吾馱著,除非陸吾另有他事, 仙尊才會自行駕雲。

最具疑問的還是那蠍子精竟有偷天的膽, 敢藏在供奉神龕的山裏?

她那日因毀去折丹仙尊的神龕而嚇懵了, 慌慌忙忙地回天庭覆命,哪裏還有心思多疑。而後她便急匆匆去冥府歷劫, 這事也就拋去腦後。

倘或多留個心眼,她也該明白, 其他仙官絕不會擅自進入她的私邸。能隨意進出妙樂齋, 唯有九尊之首。

若是還不明白此刻坐在對面的就是折丹仙尊, 那當真蠢得無可救藥了。

妙心端茶飲了一口又一口,總算緩解了喉嚨的嗆意,卻還不敢擡頭。她小心翼翼再續一杯, 端起來小口小口地抿著。

她面上強裝鎮定, 心臟卻似馬蹄亂蹬, 咚咚咚地要踏出胸口。

折丹默然端坐對面,不慌不急地等著。

茶總有飲盡的時候, 妙心放下茶杯,又提壺打算再續一杯。

趁這空檔,他將杯推在她面前,道:“煩請幫我滿一杯。”

妙心提壺的手不由一抖。

怎敢勞他說出‘煩請’二字,簡直折煞她, 就是給他倒一百杯茶都是應當的。

“你還是怕?”他又出聲。

妙心喉頭緊張地滾了滾,卻不知怎麽回話,只好繼續沈默。右手端壺底,左手拎壺耳,給他穩穩當當地滿上一杯。

只有她自己知道耗費了多大力氣,才使茶水沒抖落杯外。

折丹接過茶杯,擱在案幾上,追問道:“怕什麽?”

“怕……”怕什麽?

妙心低頭捏著茶杯,暗暗自問一遍。可她腦子一片空白,仍是答不上話。

“原來你方才所言是假,我的確瞧著嚇人,嚇得你連正眼也不敢看。”

他的語氣始終雲淡風輕,聽起來似乎不緊要。可每句都仿佛一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利刀,驚得妙心額前冷汗直冒,握杯的手心更是陣陣發麻。

他不給她回旋的餘地,執意要她答案。可她如何回答?

說不怕,顯然撒謊。若說怕,她又怎麽解釋?

難不成說:你的模樣確實不嚇人,但你的名字著實可以震懾我。好比你是最威風的貓,我是最膽小的耗子,哪有耗子不怕貓的?

妙心只敢在心裏把這話默念,最後咽下兩口苦水,提起為數不多的幾分膽量,艱難地擡起頭來。

視線剛剛落去,便撞入他毫不閃避的目光中。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端量仙尊的眼睛,並沒幼年模糊的記憶中那般冷漠如冰,令她心寒發怵。

相反,他的眼睛熠熠透亮,宛若燦陽下的清澈湖面,能清晰將視線所及的光景映照出來。

阿澤的眼睛也是如此明亮有神……

有那麽一瞬間,她竟產生與阿澤四目相對的錯覺,甚至在仙尊這清澗般的眸光裏看見了一絲柔色。

妙心恍惚地眨眨眼,那剎那的熟悉感在他眼中猝然消失,無影無蹤。任憑她如何找尋,他眼裏只有無波無瀾的平靜。

仿佛他們是兩個人……

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人啊,她究竟還在執念什麽!

妙心即刻收斂心緒,起身退後兩步,再跪下行了個大禮,伏地認錯:“因我任性妄為,擅自更改輪回簿,不僅改了仙尊的情劫,還險些壞了仙尊的劫數。此事更是令九尊蒙羞,愧於仙尊,無臉面對,只好逃避。”

說到動容之處,她垂淚哽咽:“仙尊的心似天一般廣闊,胸懷似海一般大量。感恩仙尊未加責備,日後必定謹記教訓,萬不敢再給仙尊添麻煩!”

她此番聲情並茂的舉止並無不妥,做錯了事的確該誠懇認錯,再合情合理地恭維幾句。可她突然正兒八經起來,言辭間幾分疏離,他並不樂見她態度這般轉變。

遂道:“你我今日隨意一些,更無需行大禮,就如方才那樣品茶閑談。”

“是。”妙心聽話地起身。

她擡手抹去方才擠出的兩滴淚,兩手疊放在腿上,坐的端端正正,一副虛心接受教訓的乖巧模樣。

折丹無奈又好笑,問道:“你不氣我那時隱瞞身份,故意使計致使你毀去我的神龕,最後不得不去歷劫?”

妙心誠惶誠恐地道:“本就是我一開始錯將仙尊認作冥官,仙尊只是順勢而為。況且屢次推脫情劫是我不對在先,仙尊哪裏是故意使計,分明是用心良苦,用了最為恰當的辦法暗中勸我歷劫。”

說罷,她端手行謝禮,又說:“我理當感激仙尊,豈能生氣?不敢不敢。”

折丹一時竟分辨不出她是恭維還是嘲諷。但這話裏隱約帶著刺,恐怕她心裏還是有些委屈和氣惱。

他端起茶杯,一邊飲茶,一邊琢磨該怎麽讓她消氣。

兩人又是一陣沈默。

最後還是他先開了口,詢問她身子恢覆的情況。

妙心如實道:“只是偶感乏累,休養一段時日便好。”並真心實意地添了一番感激他相救的話。

“我查看一番。”折丹伸手要幫她把脈。親自確認,方能放心。

可他的手剛碰到她手腕,妙心便似針紮一般抽開手。她睜大眼楞楞看著他,眼裏盡是驚慌無措。

折丹的手懸在她身前,他微蹙眉,緩聲道:“只是幫你診斷傷情。”

妙心自覺反應過大,暗吸兩口氣,這才平覆下來,將手遞給他。

當他的手指貼在手腕的肌膚時,她的手臂仍不由自主地僵硬,煎熬十足地等他趕緊診斷完畢。就怕因緊張過度而心跳加速,可別等不及他撤手就先猝死。

折丹察覺她的脈象又亂又急,卻與傷情無關,想來是真怕他……

就在妙心快壓不住心跳時,他終於松了手,再切聲叮囑幾句休養事宜,便起身離開。

他挺拔頎長的身影在沸騰的茶水霧氣中漸漸遠去。妙心怔怔望著,朦朧地視線中,少年的輪廓與他的背影慢慢交疊在一起。

一樣的身形,一般的身高,就連行走的姿態也沒太大差別……

妙心心神微蕩,不由起身,脫口就喚:“阿……”

已走到門口的折丹耳尖地聽見了她的聲音,即便很輕,也猜到了她未道出口的那聲呼喚——阿澤。

他腳步頓住,轉過身望向那啞然站著的女子。她的目光與他似接非接,焦距不明,仿佛透過他的身子看著她眼中的另一人。

隔著些距離,又有彌漫的水汽遮掩,妙心才敢松懈表面的偽裝,問得小心翼翼:“仙尊飲過洗塵湯嗎?”

折丹遲疑了一下,說道:“未曾。”

未曾……這便說明他依然保有凡間的記憶,有身為阿澤的記憶。

妙心身側的手掌略顯激動地攥成拳,話語在口中反覆咀嚼,最後卻合著滿口苦澀又咽了回去。

她低頭躬身行禮:“仙尊慢走。”

直到他離開許久,她才緩緩擡頭,門口早已沒了他的身影。

她本想問:阿澤的魂魄去了哪裏?

可這都是些自欺欺人的蠢問題!

阿澤不過是司命官筆下的一個人物,記載在輪回簿上。他是仙尊轉世而來,仙尊的情劫歷完,阿澤便徹底消失,更無獨屬於他的魂魄。

她癡癡啞啞地盯著他離去的方向,眼中氤氳淚霧。她眨眨眼,淚光剎那被碾碎。

***

天庭,百花園。

明月如銀盤,星辰閃珠光。

蓮花池旁的回形廊道,兩人於星月之下席地而坐。

“以往叫你喝酒,你都推三阻四,今日怎麽這般有酒興?”龍瑤將帶來的酒盅遞給妙心,說道:“這是我珍藏了千年瓊漿,一盅頂普通仙釀十盅,你小酌幾杯就行,不然夠你受的。”

等妙心接過去,龍瑤正要拿出玉盞。不料妙心拍開紙封,提起酒盅,仰頭就咕嚕咕嚕地灌,跟喝水似的,委實把龍瑤給瞧傻了眼。

“唉?不行!這酒不能這麽喝!”龍瑤放下玉盞,伸手就要奪。

妙心酒量奇差,這麽灌不得醉個天昏地暗。

妙心卻伸手擋住她,一手護住酒盅,帶著幾分懇求道:“今日你便隨我喝吧!”

龍瑤哪裏見過她這等愁色,只知她定有難紓的心事,只好叮囑她:“這酒後勁很猛,你別一口悶,慢些喝。”

沒多久,飲下半盅的妙心便醉了。她抓著龍瑤,眼淚鼻涕一齊迸,將心事與她一一坦白。

她一邊抹淚不止,一邊大訴委屈和心裏壓抑的情緒。

龍瑤聽完,瞠目結舌。

方才妙心興致沖沖地跑去叫她提兩盅酒來百花園,她卻以為她今日頗有雅興,要來這兒品酒賞花。

卻不想,她卻是來借酒消愁?

“竟然是你主動把仙尊給……吃幹抹凈了?”龍瑤一直以為這事定是男方先主動。

妙心搖搖頭:“你說錯了,那不是仙尊,那是我養大的好徒兒!名叫阿澤!”

“可你的好徒兒本就是仙尊轉世的凡胎啊,只不過肉身變了個模樣,魂魄不還是他?”龍瑤奇怪妙心為何將他們視作兩人。

妙心抹了把淚臉,辯稱:“一個是乖巧聽話、體貼溫柔的徒弟,一個是高高在上、寡淡清冷的仙尊。根本就是兩個人,如何混為一談?”

“你對仙尊的看法著實有偏見啊……”

龍瑤見她愁苦不堪,忽而心生一計,掩嘴笑道:“你也就有本事在我面前大吐苦水,卻沒本事去方壺島找仙尊說理呢!你不如親口問他,要不要與你再續凡間的情緣。”

妙心仰頭飲了幾口,喘著氣將酒盅放下。她擦去嘴邊的酒沫,昏頭昏腦地瞇著眼,眼前的景致越發模糊。

思緒仿佛在雲端飄來蕩去,她喃喃念著:“我不要續什麽凡間情緣,我只想要回我的乖徒兒。”

沒成想她這般執著,醉了酒還一心惦記徒弟。龍瑤眨眨眼:“我帶你去找乖徒兒呀。”

“他在哪兒?”妙心茫然地擡頭,水汪汪的眼睛瞧起來可憐兮兮。

龍瑤笑得狡黠,誘哄道:“阿澤就在方壺島,我帶你去見他,好不好呀?”

妙心聽見阿澤二字,眼中倏然明亮,應道:“好啊。”

路途遙遠,龍瑤索性化作天龍真身,馱著妙心連夜趕去方壺島。

高空中,一條天龍在雲中風馳電掣般穿梭。龍瑤真身的速度極快,以斬風破雲之勢,激蕩起陣陣風浪,獵獵作響。

這瓊漿的後勁的確大,妙心暈暈乎乎地趴在龍背,險些墜下去,被龍瑤的爪子一把抓回來。

“阿澤……我的好徒兒,為師來找你了!”妙心迷迷糊糊地哼唧了兩聲,閉上眼,身子一歪,又要往下墜。

龍瑤急得大喊:“你給我精神點!阿澤就在前頭那座島上,快看!”

妙心艱難地掀開眼皮,望向前方。熹微的晨光中,只看見碧綠的湖水閃著寶石般的光芒,卻沒瞧出什麽島。

她腦袋實在太沈,沒再仔細看,覆又閉上眼,呼呼睡去。

忽而大澤上方刮起大風,狂風來得迅猛,自高空往湖面延伸,不消片刻便形成一道道巨大的龍卷風。

龍瑤看著眼前被圍堵的路,這才想起大澤上方有仙尊設置的陣法。

“慘了......”龍瑤直呼不妙:“我是喝酒就忘事啊!”

為了避開龍卷風,俯沖之時,龍瑤身形一晃,就把妙心給晃下去了。她倒不擔心,伸出爪子把人給撈回來就是。

孰料,一只足有她真身這般長的蝦精猝然從湖下攛出來。它飛出十幾丈高,張口就將半空的妙心給吞了。

蝦精墜落湖中,尾巴一擺,眨眼遁走。

“我的娘呀!”龍瑤大驚,慌忙追下去:“妙心!”

不多時,方壺島的半空驚現龍瑤哭天搶地的求救聲。

“仙尊!救命啊!妙心被大澤裏的皮皮蝦給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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