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她蜷縮般依偎在他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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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 天牢。

雖說刑官降低了雷刑的等級,但這刑罰畢竟會損神耗氣,尤其傷及心脈。妙心被送回天牢後就失力地躺在地上, 不一會兒便沈沈昏睡。

不知許久,她似睡似醒, 恍惚在大風中的海上,隨著風浪沈浮不定。

她意識清醒幾分, 卻始終沒法逃離夢境。掙紮良久, 依然在不見天光的地方顛簸。

妙心心中隱隱躁動不安, 似乎有什麽正拼命從心口掙脫出來。噗通噗通的,連帶著心跳也逐漸加重, 每跳躍一次,便激蕩出一陣鈴聲。

鈴聲越響, 她越焦躁。可渾身猶如被繩索牢牢禁錮, 無法掙動。

妙心心中默念醒神咒, 想將自己從這不明不清的狀況中扯出來。

咒語完畢,情況絲毫沒改變。這才想起自己身處牢中,牢房內的咒文可遏制被關押者的仙力。

妙心虛弱地喘了口氣, 放棄地任由身子飄飄蕩蕩, 沒多久又失去了意識。

等她再次清醒, 緩緩睜開眼,四周依然昏暗, 卻比先前好了些。

她擡頭望去,天上的明月被烏雲遮掩,洩出的微光與雲霧糾纏出昏昧陰森的氣氛。

妙心環看四周,似乎身處山林之中。

不是在天牢嗎?莫非還在做夢?

她正疑惑,前方猝然傳來一道尖叫的女聲, 聲音稚嫩,像是幼童。

妙心朝前走去,剝開枝葉,前方的場景赫然在目——

只見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正執劍朝跌倒在地上的女童走去,女童驚恐萬分地想往後退,腳腕卻被設下禁制,動彈不了。

男子很輕地說了句話,隨即舉劍,猛然刺入她心口,不帶半分猶豫。那女童噗地吐出一口血,倒在了地上。

這場景對妙心來說再熟悉不過,是她曾一度想拼命逃避,卻無法揮去的噩夢。

這是師父因鬼蠱失控那晚所發生的事,倒在血泊中的女童便是八百年前尚且年幼的她。

那晚的記憶其實斷斷續續,一些清晰,一些模糊,甚至有空白的部分。姑姑說她是驚嚇過度導致心智受創,所以潛意識抹去了部分記憶。

舉劍刺她的男子身形面容在她印象中十分模糊,但那晚鹿山只有師父和仙尊,師父斷不會傷她,而她清楚記得仙尊那雙令她心驚膽顫的眼,便認為舉劍刺她的人是仙尊。

前方的場景在女童倒下之後突然靜止不動。

妙心緩步走過去,站在男子面前。他隱沒在黑夜中的面容就像罩著一層不透光的灰紗,任憑她左右端量,也看不清,與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恰時,吹來一陣風,拂去蔽月的烏雲。清明的月光傾瀉而下,霎時將這山谷照亮。

男子的眉目在她眼前漸漸清晰:狹長的丹鳳眼,娟秀的長眉,直到整個五官完全展露。

師父?!

妙心嚇得往後踉蹌了兩步。

不該是折丹仙尊嗎?怎麽可能是一向護她疼她的師父。

妙心瞠惑地瞪大眼。即便她不記得折丹仙尊的容貌,也萬不該在夢裏將刺她之人想象成師父的樣子。

那晚仙尊挖去師父心臟時,投向她的目光殺意凜凜,他定然想著以絕後患。

可她此時竟沒那麽篤定了……

因為眼前的場景真實得仿佛切身經歷過。她的記憶究竟哪裏出了問題,才會出現這般混亂的夢境。

望著面前的師父,妙心心口的劍傷似乎又裂開來,痛得她彎腰捂住胸口。

低頭一看,鮮血透過指縫,涓涓地流了出來,一滴滴落在草地上。

她驚慌失措地看著不斷湧出的血,止都止不住。血很快流了一地,她的身子似被掏空,一如八百年前,失力地跌下來,虛弱地倒在血泊中。

鮮血染透了她的衣裳,就連頭頂的月色在她眼中也變成了驚心怵目的血紅。

那夜瀕臨死亡的恐懼覆又襲來,不安和害怕在她心中越積越深,求生的欲.望極速膨脹,就要沖崩而洩。

忽而有人將她抱了起來,溫熱的大掌帖在她心口,徐徐的熱力自他掌心傳送,匯入她心口。

這熱力瞬間安撫了她驚恐不安的情緒,也拽回了險些喪失的神志。

誰?她張口想問,卻發不出聲音。

這人的懷抱實在溫暖,令她安心極了。她慢慢放松下來,整個人蜷縮般依偎在他懷裏。

“誰?”妙心又試了試,終於聽見自己略顯嘶啞的聲音。

直到她意識昏沈,再次入睡,也沒聽見任何回應。

牢房內,的確有人將妙心抱在懷中,便是忍不住過來看一看的折丹仙尊。

他隱匿身形避開了守衛和獄吏,悄無聲息進入天牢。

本只打算在結界外瞧一眼,卻發現她弓著背躺在地上,正吃力地喘氣,這才不得不闖入牢房。

看著懷中之人安靜的睡顏,他才將手掌從她心口撤離,再兩指合並輕輕點在她眉心,仙力緩緩自指尖湧出。

周圍密密麻麻的咒文因他釋放出的仙力而灼亮起來,開始強橫地反噬他的力量,侵蝕他的神思。

他端然不動,繼續催生仙力,源源不斷地導入她眉心。

直至妙心眉頭舒展,整個人似乎平靜下來,他才收手。

他默然看著她,眉間憂色漸漸散去,目光柔和許多。

“還有兩年……你該兌現承諾了。”

隨著他的身影隱去,聲音淡淡散落在寂靜的牢房。

***

三日後,妙心被帶去冥府。

將其押往地牢後,陸判官即與北陰大帝請示,由他親自行刑,“若是交給牢中的刑官,即便再三交代小作懲罰,也難保他們不懂輕重。”

因妙心多次助冥府收鬼,北陰大帝對她讚賞有加,還曾調侃地建議她來冥府當官,統領鬼差。所以他本意與天帝所想一致,盡量減輕她的處罰。

大帝心知陸判官與妙心有些交情,便準了他,叮囑道:“你拿刑鞭隨意打兩下便是,莫要真傷出血來,也無需銬上縛靈鎖。”

陸判官領命,即刻前往地牢。

到了地牢,他便吩咐獄吏將妙心帶到行刑間,並要他們暫且回避。待將石門嚴嚴實實地關上,他才轉身看向牢房內的妙心。

她面色雖不佳,看起來卻不虛弱,似乎並沒怎麽受到雷刑的影響。

“冥府的行刑間看起來並沒想象中恐怖驚悚。”她擡頭打量四周。

“這只是最普通的行刑間,你想象的恐怖驚悚在十殿地獄之中。”陸判官起步朝她走去。

妙心回頭一看,才發現諾大的行刑間只剩他們二人,不由詫異:“難不成你是今日的行刑官?”

陸判官沒答話,指了指前方圓形臺上的黑色鐵墻:“你站在那裏,後背靠在墻上,行刑的流程還是得走完。”

“哦。”妙心轉身走過去。

靠在鐵墻上,她擡眼見陸判官從刑具上取出鐵鞭,故意嘲諷道:“難不成陸判官因為我上次將你困在結界中,今日親自行刑打算公報私仇?”

她對陸判官惡意誤導阿澤一事仍耿耿於懷,遂語氣沒以前那麽和氣。

陸判官走到她面前,平靜地說:“我要給你銬上縛靈鎖後才能行刑。”

“怎麽?怕我逃嗎?”妙心哼了一聲。

陸判官沒說話,擡手將掌心摁在鐵墻上,忽聞哢哢聲響,自鐵墻裏面鉆出四個黑色的鐵鎖,剛好圈住妙心的手腕腳踝,即刻將她四肢牢牢扣住。

陸判官低頭見四個鎖已將她鎖住,卻才收手,轉身下了刑臺。

他站在圓臺外六七步距離便停下,背對著妙心,沒了動靜。

妙心瞧他呆呆杵在那兒,像根木樁似的,正要開口叫他。就見他突然轉過身,手握長鞭啪地打在地上。

原本光滑的鐵鞭竟暗藏玄機,被他這一甩,瞬間張開尖刺,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鐵鞭上。

妙心著實吃了一驚,這鐵鞭要打在身上,可是皮開肉綻啊。

“別打臉行嗎?”她視線落向陸判官時,被他神色間少有的陰鷙給驚了驚。

“我也不舍傷你的臉。”陸判官說罷,不等她反應,擡手就甩去第一鞭。

力道十分狠勁,打在她身上的每一根尖刺都紮進了肉裏。

妙心猝不及防受下這鞭,差些叫出聲。疼……實在太疼了!

這刺看起來不長,卻陷得很深,仿似穿破肌肉,打在了骨頭上,鉆心地疼。

陸判官見她眉頭痛苦地擰起,面上一沈,抽回鞭子。妙心身上的白裳瞬間印出一道血痕。

第二鞭他也沒猶豫,在妙心正想歇口氣的工夫就打了過去。

一鞭追著一鞭,每一鞭都不遺餘力地打在她身上,直把她打得鮮血染透白裳,順著裳擺滴落在地。

縛靈鎖束縛了妙心的力量,她沒法施法抵禦攻擊,更沒法使仙術止血。只能咬牙忍受身上皮肉綻裂的劇痛,瞪向那還在揮鞭的男人。

她以為是大帝有所交代,才派與她熟識的陸判官過來,沒想到這狠心的陸判官將她往死裏打。

他眼中瞧不見一絲曾有的溫和,滿目冷冽、盡是絕情,似乎真要置她於死地。

妙心還沒喘兩口氣,陸判官提鞭又甩了過去。

妙心忍不住要掙脫四肢的枷鎖。可她越是拼命使力掙紮,縛靈鎖便越收越緊,幾乎要陷入她的筋骨之中,力道大得能將她手腕腳踝扼斷。

“啊!!”妙心憤然大吼:“枉我將你視為好友,你卻三番兩次與我作對,而今更是將我打得皮傷肉綻!你這朋友,絕交也罷!”

陸判官停了一下,看著她眼中恨不能將他就地吞滅的熊熊怒火,他遲疑地握了握鞭子,最後繃著臉,再次狠狠打過去。

直到妙心再沒掙紮的力氣,他才將鐵鞭丟在地上,朝她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迎著她憤怒的目光,他眼底流轉百般情緒,覆雜難辨,最終收為一池冷冽。

他右手一展,判官筆赫然握在手上。

“要怪就怪折丹仙尊吧。”陸判官沒頭沒尾地說,聽得妙心莫名其妙。

“倘或不是他曾將仙力渡給你,我也不會如此對你……”陸判官苦澀一笑:“若是別人該多好。”

妙心聞言驚愕不已,折丹仙尊何時渡過仙力給她?

“你究竟想說什麽!”妙心厲然吼道,沒心思與這胡說八道之人繞圈子。

“我最不想傷你,也最怕你恨我,但我別無選擇。”陸判官緊握判官筆,猛然插入妙心腹部,再狠狠貫入丹田。

行刑房內陡然安靜下來,就連空氣也似乎凝滯了。

滴答滴答的鮮血墜落聲,在這沈寂的空間格外清晰,逐漸在地上匯成血灘。

妙心垂著頭,駭然失色地看著刺入自己腹中的判官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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