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關燈
阿澤眼中掠過一絲痛色, 須臾斂為一池不起波瀾的冷潭。

他道:“那湯藥中摻有師父放在煉丹房內的松骨散,連續服用三日,藥性早已滲入筋骨之中, 即便以師父的功力,也需五六日才能恢覆。而綁住師父雙手的是青蛇殘留在洞中的蛇皮, 如此....師父要如何殺我?”

妙心錯愕:“你何時去的煉丹房,又是幾時出去取了蛇皮?”

阿澤指尖摩挲她的紅唇, 輕笑道:“師父感染風寒昏睡了兩日, 而我只需半日便能做足準備。”

原來那些日子的風平浪靜不過是在等候時機, 妙心忽地松弛下來,失神地望著頭頂紗幔:“原本的阿澤連我一丁點頭痛腦熱都會擔心得夜不能寐、半步不離, 他絕不會趁我生病還有心思顧及其他。你果然變了......”

阿澤探入她眼中,想尋覓一絲他期盼的溫度, 卻被她眼中的冷淡涼了心。

他挫敗地低頭埋在她耳側, 嗅聞她發間獨有的茶香, 借此緩解心口的刺痛和灼燙感。

“弟子心中唯有師父,癡念便是師父,從未變過。但夜深人靜之時, 弟子總會患得患失。師父修為強大, 若是有朝一日得道成仙, 必定如師祖那般,離開道觀去往仙山修煉, 留我一人在此孤賞淒景。”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似呢喃自語。

“於我而言,師父就如天際霞光,尚未刻印眼中,轉瞬就要消散。我連將師父緊緊擁在懷中的勇氣都沒有, 只怕稍微用力,你便會掙脫,而弟子不敢放肆。”

“可我實想放肆一回,將你牢牢鎖在身邊。驀然發現一切皆是癡心妄想,因為不論我如何費盡心思,依然鎖不住你的心。縱有滿腔熱情.欲訴於你,你看不見、不想看,也是枉然。”

聽見他壓抑的話語,妙心這才知道他心裏竟郁積如此沈重的心結。

她著然有些心疼,安撫道:“為師從沒想要離開道觀,更不曾有你所說的:看不見亦或不想看。”

阿澤卻沈默下來,片刻他撐起身,道:“即便師父不會離開,可我的壽命卻遠不及師父。你若有一天將我功力和精元吸盡,我就如同廢人,終究被你拋棄,如何廝守終生?”

“為師不會奪你的功力,更不會吸你的精元。”妙心迎著他落來的目光,終是道明心意:“我所盼的也不過是‘望君情長、與君同心’。”

阿澤聞言狠狠一怔,眼中倏然泛起柔軟的水光,沙啞又哽咽地喚了她一聲:“師父……”

忽而,他眉頭皺起,心臟猶如被荊棘勒縛般,疼得他咬牙喘氣。

妙心看見他心口中央的黑色鬼蠱正漸漸擴大,觸足拼命往四周延伸。

‘如若整顆心臟被鬼蠱侵蝕,便只有取其心,連同鬼蠱一並消殺。’——這是折丹仙尊曾說的話。

在八百年前那個淒冷幽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那夜涼月無光,天色黯淡,被刺穿心臟的她虛弱地躺在地上,親眼看著折丹仙尊將師父的心臟掏了出來。

那一幕,觸目驚心。

她看不清師父和仙尊的臉,但能清楚的聽見師父的心臟被拽出肌骨的恐怖聲響。自他胸口飛濺的鮮血猶如鋒利的刀子,劃破昏黑的夜空,在她眼中烙出驚悚的血跡。

最後,師父的心臟連同鬼蠱在仙尊手中焚毀。她眼中所見的一切似乎都被飄散的血煙染紅,就連天空也變成了怵目的暗紅色。

折丹仙尊如同那夜的血色,成了她幼時的夢魘。

而後她大病一場,昏迷十天。

醒來後,她問姑姑:仙尊為何挖去師父的心臟。

姑姑告訴她,殺死鬼蠱的辦法只有兩個:將它封印在被附身者的心臟,再把心臟挖出來,徹底摧毀。亦或將被附身者封印在結界,直接焚殺。

她聽言,卻幾分抱怨:仙尊法力無邊,怎會對區區鬼蠱束手無策?只能用如此殘忍的辦法除去。

姑姑說:潛入你師父體內的是鬼王煉的鬼蠱當中最為兇猛的,如若不是仙尊出手,恐怕你師父性命都難保。輕則被抓去天庭永久封入噬魂獄,重則關入阿鼻地獄的萬業淵,被火海焚燒,灰飛煙滅。

姑姑還說:神仙沒了心臟不會死,這是仙尊以己之力保住你師父性命最為穩妥的方法。

可無論用哪個辦法,身為凡人的阿澤都必死無疑,她豈敢考慮。

看著眼前正痛苦地捂著心口,面色蒼白的阿澤,妙心忽而輕幽幽地說:“倘或為師不在,你會放下癡念嗎?”

“師父不在?”阿澤楞了楞,不知其意。

妙心朝他欣然一笑:“如若為師離開,你能徹底放下癡念,獨自在這道觀好好修行嗎?亦或下山謀一生計,好好生活。”

阿澤聽她這交代遺言般的話,正驚,就見她唇角溢出鮮血,沿著脖子涓涓淌下,滴滴落在枕被上。

阿澤慌忙抹去她的血,問她哪裏不舒服。她不吭聲,就這麽面無表情將他睇著。

妙心口中溢出的血源源不止,眨眼半邊枕頭都被鮮血染透。阿澤看著自己手上沾滿她的血,徹底慌了神。

心中的擔憂瞬間占據上風,他滿腦子都在想如何能幫她止血,哪還有半分欲念。鬼蠱暫無可趁之機,觸足漸漸朝心口收斂。

妙心趕忙抓住時機,開口道:“將我穴位點開,再松開手腕的蛇皮,否則我就將體內的血悉數嘔盡!”

阿澤明知她是故意用這辦法威脅,仍不忍見她受傷,忙依她所言。

重獲自由的妙心翻身就將阿澤壓住,再略施個禁錮術困住他手臂,最後也用蛇皮將他手腕捆住。畢竟她身子仍虛,使不出太強的禁錮術,蛇皮能以防萬一。

妙心跪坐在他腰上,擡手抽出發簪,二話不說,猛地刺入自己心口。

“師父!”阿澤大驚失色地看著她心口的鮮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胸膛。

妙心將手覆在他心口的鬼蠱上,問道:“你嘗嘗我的心頭血,癡念可是夠?”

鬼蠱徘徊在鮮血滴落之處,試探地伸出觸足將這血吸入體內,渾身驟然興奮地躁動。

妙心輕蔑冷哼。

她再沒壓抑自己的情愫,貪戀他、癡迷他、妄想他,心中充斥著要與阿澤親近的欲念。它不就是要吃這些東西嗎。

“我與你結下生死咒,你來我的體內。修為功力任你吞噬,欲念癡念由你吃盡,只要我壽命夠長,你就能享用不竭,興許還能修煉成精。若是留在他體內,吃也吃不飽,還會被我殺死。你覺得這個交易如何?”妙心極盡誘引地說。

她所列的條件太誘人,就連鬼蠱也經不住被她蠱惑,激動地擺動八足。

阿澤這才恍然她要做什麽,連忙叫她住手,卻已來不及......

他眼睜睜看著鬼蠱的觸足纏住妙心尾指的指尖,隨著她口中誦咒,生死咒即刻生效。

這是普通的鬼蠱,只敢鉆入凡人體內,所以它才會選擇修為尚低,癡念卻頗深的阿澤。只有生死咒才能誘使它冒險進入妙心體內,畢竟她若是殺了它,她自己也活不成。

生死咒就是它的保命咒。

鬼蠱卻沒料到妙心本就抱著必死的決心請它入甕。一旦察覺它完全進入自己心臟,妙心趁意識尚明,急忙施法,將它封印在心口。

鬼蠱在妙心心臟內瘋狂擺動,噬心剮肉般的劇痛令她難以忍受,嘔出一口大血。

而被綁在床上的阿澤在鬼蠱離體後恍惚了片刻,才然恢覆神志,就見她捂著嘴巴踉踉蹌蹌地跑出去。

他瘋了般掙紮扭動,直到手腕皮開肉綻,才成功掙脫。

阿澤急忙沖出屋,放眼地面盡是她的鮮血滴落而成的蹤跡。他順著血跡尋找,卻在道觀後門斷了線索。

直到半夜,他借著殘留的血腥味在後山一座洞中找到了妙心。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身上衣袍被鮮血染紅浸濕。心口有個巴掌大的窟窿,血早已流光,在窟窿邊緣層層凝結。

阿澤只覺有鐵鎖勒住了喉嚨,呼吸不上來。雙腳更似陷入沼泥之中,一步都邁不動。

“阿澤嗎?”察覺動靜的妙心虛弱地開了口。

她沒睜開眼,用所剩無幾的力氣叫出他的名字。而這氣若游絲的聲音聽在阿澤耳中,仿佛下一瞬就會隨風而逝。

阿澤跌跌撞撞地沖了過去,跪在她面前。張口半晌,喉嚨似有東西阻塞,發不出聲音。

看著地上毫無動靜的妙心,他甚至懷疑方才聽見的那聲叫喚是幻覺。

他仍不敢置信,擡袖使勁擦去眼中的淚霧,以便能在這幽暗的洞中看清她的面容。

他低下身來,像捧著易碎的琉璃,兩手輕輕撫在她臉頰。方觸碰,冷意自她肌膚傳來,涼得他手指發顫。

阿澤忍著心痛,細致端量。

可這一看,更揪心——

她的臉瞧著比這清冷的月還要蒼白,近乎透明。鮮血凝固在臉頰和下巴,延伸至耳朵和頸後,半側脖子幾乎泡在血水之中,可想她遭受了怎樣一番苦痛。

“師父......”他頓時淚如雨崩,出口的聲音凝噎在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