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失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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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心陡然清醒, 瞪道:“你不好好躺下睡覺,這是在發什麽夢?”

阿澤面不改色地說:“弟子沒發夢,也不想發這種夢。做夢乃虛妄, 弟子想要的是真真切切。”

妙心無暇琢磨他話裏的意思,欲掙紮起身, 卻發現他雙掌似鐵銬,將她扣得緊。

使蠻力也不濟事, 妙心斥道:“你是不是還沒睡醒?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知道。”阿澤低身, 雙唇差些貼在她唇上, 驚得妙心急急屏住呼吸。

“弟子許久未與師父親近。”他毫不遮掩地坦白:“實想與師父肌膚相親。”

“你……”妙心磕巴了一下,頓時惱羞:“你瞎扯淡!”

阿澤一再低下身, 在她耳邊喚著:“妙心。”這是他初次念出她的名字,聲音是動情時的低沈。

妙心因這聲呼喚而呆了一瞬。

阿澤趁機在她耳廓落下一吻, 妙心心跳驟然慌亂, 呵斥:“休放肆!”

她氣得曲起右腿要撞他肚子, 被他巧妙躲開。她趁機轉身欲爬起來,不料阿澤迅速抓住她腳踝,拖住她身子, 再次將她壓在草團上。

妙心活像一只被老虎的利爪擒住的小兔子, 左右都被逮個正著。

為防備她逃脫, 阿澤順手從身旁取來一紮幹草,將她兩手手腕綁住, 再使勁勒緊。洞內光線昏昧,他並沒察覺捆紮後的幹草鋒利無比,瞬間劃破她的肌膚,泱出血來。

妙心嘶地輕抽了一口氣,不住怒斥:“真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阿澤不知她受傷, 意識幾乎被心底無法抗拒的欲念所控制。

他欺近她後背,低頭貼著她耳畔,問道:“為何想要掙脫逃跑?師父與我獨處洞中,主動邀我共枕一榻,難道不是暗示要與弟子共歡雲雨,縱情一宿嗎?”

“誰邀你共歡雲雨!”妙心又羞又惱,扭頭罵道:“你是被淫.邪之物給附體了嗎!再不松開,我可就要廢你子孫!”

他竟戲謔地笑了笑:“弟子倒是不介意,只是少了那夫妻樂趣,怕師父難過。”

“難過你個頭!”妙心奮力翻轉身,猛地擒住他雙肩,跪在他身上,兩腿扣死他手臂。

她雙手使勁一掙,束縛手腕的幹草頃刻斷開。鋒利的幹草在她蠻力扯斷下,劃破手腕,留下一道道流血的傷口。

她已然氣火攻心,哪裏顧得上這傷,伸手捏住他下巴,瞇著眼仔細端量。

洞外的月光忽隱忽現,她根本瞧不清楚他神色是否有異,只是隱約察覺他的眼睛今晚格外明亮,就像兩團火炬。

她湊近想瞧仔細些,怎料阿澤趁勢掙脫雙臂,驀地坐起身。他出手如電,擡起她下巴,低頭直接攫獲她的呼吸。

他今晚仿佛變了個人,如同一只捕食的猛獸,急切又粗魯。齒間嘗到的淡淡血腥味非但沒能制止他的沖動,反而成了生情的藥,令他愈漸失去理智。

妙心再忍無可忍,渾身之力化作浩蕩氣波將阿澤猛然震開。

嘭地一聲巨響,阿澤後背撞在石壁上,重重跌落下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妙心虛軟地靠在另一側石壁,瞪向對面不省人事的徒弟。倘若不是擔心使出全力會傷到他,她早就將他打出洞外,豈由他這般胡作非為。

即便覺得事有蹊蹺,但妙心怒氣難消,最後還是將這‘危險的徒弟’扔出了洞外,讓他吹了整宿的冷風。

翌日清晨,蘇醒的阿澤聽妙心痛心疾首地將昨晚發生的事盡述一遍,他驚愕不已。

見她衣袖上殘留血跡,他暫顧不得認錯,急忙上前欲牽過她的手查看。

妙心擡手擋住,警告道:“你再敢動手動腳,為師可就真要廢了你子孫!”

阿澤一心擔憂她的傷,焦急地盯著她袖口,懇求道:“弟子犯了大錯,定會接受師父懲罰。但師父昨晚被弟子傷了身,弟子心裏有愧,若不看看傷勢,心中難安。”

“你還知有愧難安嗎!”妙心沒好氣地撩起雙手的袖子,露出兩截白皙玉臂。

只見那凈白素手的腕端,突兀地出現幾條觸目驚心的傷痕,邊緣還有幹透的血跡。

阿澤默然盯著她手上這一道道宛如割在他心頭的傷,愧疚在心中揚起百丈巨浪,久久難以平覆。

他素來將師父的命看得比自己重,哪怕自斷雙臂,也絕不會傷她一分半毫。更遑論下此狠手,竟致使她破皮流血。

他依稀記起昨晚發生的斷續,即便不太完整,但將那些模糊的片段拼湊後,他也沒法為自己犯下的錯開脫。

妙心放下袖子,將傷口蓋住,冷聲道:“看也看過了,發呆怎的?內疚、自責?不想解釋什麽?”

阿澤不知自己昨夜為何會驟然失去理智,做出這等不齒之事,哪曉得從何解釋。

他直接跪下來,並未辯解半句,誠心認錯:“弟子昨晚傷及師父,險些釀成大錯,罪不容恕,請師父責罰。”

妙心口吻雖嚴厲,但經一宿思索,她並不相信這是他本性所為。

阿澤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這些年他舉止秉性如何,她統統瞧在眼裏,豈是那等邪念上腦的沖動之人。

至於品行端正的乖徒兒,為何會突然性情生變,她也是百思無解。

回想他昨晚那急切撲食的模樣,真就像邪怔了一般。

妙心腦中陡然閃現個猜測——該不會前幾日被惡鬼釋放的殘魂給附身了吧?恰好還是只邪.淫鬼?

“擡起頭來!”她即刻要一查究竟。

阿澤擡頭,不避不怯地迎著她審視的目光。

妙心擡起他下巴,細細諦視。

只見他兩眼略顯紅血絲,下眼眶微有黑青,皆是疲憊之態。眼睛還算清澈,瞧不出半分昨晚那風流汲汲的欲色。

妙心松開他下巴,盤坐在草團上,指了指身側,要他坐下來。

她問道:“你昨晚身子是否感覺到什麽異常?”

阿澤坐在旁邊,回想一番,據實道:“睡著不久,隱約感覺心口有什麽在撓,又像是火燎。疼熱交加,不大好受,而後便醒了。”

“心口有東西在撓?”妙心狐疑地瞥一眼他胸口,便叫他解開領口。

阿澤依言將身前顯露。

妙心仔細察看,心口並無可疑之狀。她擡手在另一掌心畫了道驅邪符,再將手掌貼在他心口,反覆念動驅邪咒。

阿澤起初無恙,隨著她口中咒語不斷疊加,他漸覺心窩又開始似昨晚那針刺撓過般的疼,須臾又似火燒一樣灼熱。沒多會兒這熱感便消退,體溫也恢覆正常,任她如何念咒,再無半點反應。

妙心也覺察到他心口溫度的變化,顯然是他心口之處對驅邪咒起了反應。

可這變化卻轉瞬即逝,她根本來不及感應他體內究竟有無邪物鬼怪,也沒驅出什麽東西。

妙心再次畫符念咒一番,卻無半點反應。

思來想去,她也琢磨不出究竟,只好暫且擱置這事,並嚴聲叮囑他:“往後若再出現心口難受,神志不受控制的情形,須盡快與為師說明。”

離開山洞後,二人駕馬披星戴月地趕回道觀。

回到道觀,收拾一番,妙心找了幾本修心正神的心法書籍交給阿澤,督促他在屋裏閉關幾日,潛性修心、靜思定神。

阿澤收下書,目光卻落在她手腕:“師父的傷口若不及時抹藥,恐會留疤。”

妙心擺擺手:“都已經長肉了,無礙。”

阿澤將書隨手擱在桌上,兀自去櫃子裏取來藥瓶。他揭開藥瓶,正要牽她的手,妙心下意識退了半步,避開他的觸碰。

阿澤手臂楞在半空。他雙眉一沈,直接撈住她手臂拽了過來,頗有些強勢地將她摁坐在椅子上。

不等她開口,他就道:“師父如若對山洞之事心有餘悸,防備弟子,弟子並無怨言。只是這傷是弟子弄的,也該由弟子負責到底,抹完藥,任憑師父責罰。”

妙心從來都拗不過他的犟性子。見他只是抹藥,這才松懈下來,將手搭在桌上,掀開袖子。

傷口雖已結疤,的確沒大礙,但阿澤看一次仍是揪心一次。

他剖心責問自己:怎會毫不憐惜地傷害她?當時為什麽沒留意她受了傷?

但凡回憶自己曾粗暴地用幹草勒破了她的手腕,內疚二字便沈沈地壓在他胸口,令他喘不過氣來。

妙心眼瞧著他速度漸漸緩慢,好比女子沾取胭脂粉膏,將藥膏一點點地勻在她手腕上。

這不得抹到半夜去了......

“為師又不疼,你可以抹重些。”妙心出聲提醒。

阿澤卻置若罔聞,依然按著自己的步調。

慢一些其實不打緊,只是他動作過於溫柔,指腹摩擦傷疤之時宛若輕羽掠過,驚起一陣搔癢。

怕癢的妙心暗暗咬牙,忍得頭皮發麻,手臂微顫,擡頭卻瞥見他正繃著臉攢著眉,一副壯士扼腕的沈痛模樣。

她忍不住笑出聲:“你這凝重的表情,旁人見著還以為我得了什麽不治之癥,命不久咯!”

她本只是借調侃分散自己註意力,孰料這話不經意踩到他敏感的心思。

阿澤抹藥的手霎時停住,擡頭睇去兩道冷冷的目光:“師父以後別再說命不久這等晦氣話。”

“為師不過打個比方,你不必……”

較真二字就要脫口,瞬間被他嚴峻的神色給逼退口中。

“即便是玩笑話也說不得。”阿澤十分嚴肅。

“行行行,聽你的。”妙心再不與他爭執,轉而催促道:“快些抹藥,為師乏了。”

得到她的應諾,阿澤覆低頭,用紗布纏裹她手腕,再用細線綁好。

瞧他細致溫柔的動作,妙心心裏卻直犯嘀咕:徒兒的性子越發難琢磨,時而對她頗為上心,體貼入微。一會兒又像方才那般,忽地擺出一張冷冰冰的臉,瞧著倒像是他受了傷。

妙心叮囑他幾句修煉心法的事宜,轉身就要離開。卻聽他冷不丁開口:“師父若是命不久,弟子斷不會茍活於世。”

妙心猛然滯步,側過身,批駁道:“你的命是你母親拿命換來的!你說這話對得起她嗎!”

阿澤默然對上她嚴厲的目光,最後什麽也沒說,低頭收拾藥瓶。

“你也別亂說玩笑話!”妙心用他方才的話告誡道。

說罷,她轉身踏步離開,權當那是他一時頭腦發昏的荒唐話。

***

自從阿澤閉關,妙心就莫名心神不寧。

她時不時往他屋走去,悄悄聽聞動靜,生怕他因心緒不穩導致修煉出差池。

每回裏頭悄無聲息,她就喚一聲:“阿澤?”

起先,他還會回:“弟子在。”

而後,他淡淡一聲:“嗯。”以作回應。

再然後,他無奈:“師父還要弟子繼續靜心閉關嗎?”

妙心深知自己行為不妥,便忍住,再沒往他屋子方向走動。

七天轉瞬即過,本該出關的人卻還在屋裏。

直到晚上,妙心在廊道上來回踱步,眼見月上梢頭,她再忍不住,直往他屋子走去。

見他屋內燭火通明,想來他閉關結束,估摸正在裏頭歇息。

她出聲詢問:“阿澤,明早要出關嗎?為師明天給你煮碗米粥養胃。”

妙心默等良久,才聽見他低聲回了句:“謝過師父。”

妙心總算放心,叫他早些歇息,便轉身回屋。

是夜,妙心卻做了個詭異十足的夢。

夢裏有一座湖,湖水猶如濃稠的墨汁,黑得連一絲光亮都無法照入,著實驚悚。

她正奇怪地四下打量,忽而湖面一陣聳動,湖水蕩漾層層漣漪。只見一人從湖中緩緩升起,直到容貌身形全數顯露在她視線內。

妙心驚訝地睜大眼:“阿澤?”

阿澤面上無甚表情,只是淡淡將她看著,雙足踏在湖面,緩步朝她走近。

他身上白袍被黑湖染黑,似乎與披落身後的墨發融為一體,襯得他肌膚白皙勝雪,雙唇更像染過鮮血般的紅,格外醒目。

她只是將他端量的少刻,他竟已抵達她身前。

妙心喚了他兩聲,他依然未應。

忽而,他兩手環過她的腰,低頭在她耳畔極盡蠱惑又親昵地說著:“師父,與我在這幽山靜林安度一生,哪兒也別去,什麽人也不見,眼中心間只許容納我一人,可好?”

他低沈的音色猶如烈酒的醇香,一縷縷地鉆入她耳中,迷醉她的心智。直到他在她唇上落下親吻,妙心的心防在他動情的吻中漸漸坍塌。

她應該推開他,可夢中欲念難遏......

迷蒙間,她耳畔響起許久未曾聽見的鈴鐺聲,叮玲玲叮玲玲,遙遙傳來。

每一聲都彰顯她曾極力壓制的欲念。

唇齒融匯的愉悅令她斷然拋卻理智。她渴望與他親近,雙手攀住他肩頭,仰頭開始回應。

隨著情難自禁的擁吻,鈴鐺聲卻漸漸急促,甚至有些刺耳,似乎想要提醒她什麽。

妙心的意識早已淹沒在情念之潮,浮沈不知外事。就在一切快要失控時,鈴鐺倏然如鐘,哐啷劇響。

妙心游蕩九霄雲外的神思驟然驚回。

她猛地睜開眼,恍惚了片刻才清醒,方才竟是一場夢。

她下床走至桌旁,飲過三杯冷茶才緩過氣來。方才一切太過真實,以至於此時此刻仍能回想他唇瓣的熱度。

就像……就像是他的神思進入她的夢,與她親狎糾纏。

妙心被這番猜測驚得呼吸一凝。

阿澤定有什麽狀況是她所不知道的,而所有的不同尋常正是離開丘發國後才開始。

妙心急忙披上外裳,滿腹疑思地往阿澤屋子走去。

而本該在屋裏歇息的徒弟,卻出現在庭院的兩株山茶花前。

月光打在他如雪的白裳上,凝成凜凜霜色,竟將月下原本顯得清冷的山茶花襯出幾分暖色。

見他駐足在花前賞看,妙心上前問道:“大晚上不睡,怎麽突然來賞花?”

“師父不是也沒睡嗎?”他隨口應答,卻未轉身。

妙心走至他身後,他正低身嗅聞花香,忽然問道:“師父最愛山茶花嗎?”

妙心搖搖頭:“談不上最愛,只是這花香聞得心裏舒服。”

“嗯,的確舒服。”阿澤轉過身來。

四目相接,他回以淡笑,又問:“那師父最愛的是什麽?”

妙心沈吟半晌,也沒回答。她從來對‘愛’這個字沒什麽概念,更遑論‘最愛之物’。

阿澤迫近一步,將手中折下的一朵山茶花別在她耳上,低身將她目光深深鎖住。

“弟子最愛的是師父,可師父心中盡是雜念,勻給弟子的並無多少。”他手掌輕輕撫在她臉頰,莞爾一笑:“阿澤希望師父可以擯除其他雜念,滿心只有我,可好?”

他語氣輕緩,斂入融融月色的目光更是繾綣又溫柔。可這番看似詢問的話,卻令妙心感覺到窒息的執念。

阿澤離開後,妙心錯愕地看著面前的兩株山茶花——枝椏衰敗雕落,花瓣枯成焦色。

一絲莫名的寒意猝然掠過她心頭。

***

呆呆望著前方兩株雕敝的山茶花,妙心在庭院坐了整整一宿。

直到熹微天光覆過她凝結薄露的長睫,在她雙眼瀉下第一縷曙光,她方從沈思中逐步緩過神來。

朝陽漸漸明亮,將她眸中的晦澀寸寸掃去,也消散了她心底的寒意。

昨晚發生的一件件驚心動魄的事都足以令她警惕起來——那場詭異的夢境,他面不改色地毀去山茶花,以及那番強橫霸道的誓言。

阿澤近日的言行著實令她始料未及,他性情的變化必定與那晚除鬼脫不了關系,根源十之八.九就是那只‘惡鬼’。

她思考了一宿,卻無半點眉目。

那夜,她化作簪子藏在阿澤發上,親眼目睹‘惡鬼’一次次對他發難。她視線幾乎未曾離開暹於昇,他體內的‘惡鬼’究竟何時趁機在阿澤身上動了手腳?

唯一能稱得上的線索,便是暹於昇被焚之際突然爬起來,咬牙拼命喊的話,隱約能聽見一句:不是惡鬼......

當時她並未在意,認為那是臨死之際本能的驚恐。她的註意力盡在將惡鬼焚滅一事,哪裏會細細深究這斷續不清之言有何特別的意思。

如今再細思,恐怕是奪回了意識的安晟在臨死之前急於要傳達什麽。

當時他拼盡全力想要將實情說出口,卻錯失了最佳時機。這個秘密最終和他魂魄一道被咒火徹底焚燒,灰飛煙滅。

如若‘不是惡鬼’正是他要表述的話,即說明他體內的並非惡鬼,而是另一種能控制心智的邪物?

既能在那晚交手時逃過她的眼睛,又能在與安晟的咒術解除的剎那,悄無聲息地從咒火中逃脫,並瞞天過海地附在阿澤身上,這不明之物的本事非同一般。

那日在歸程途中的山洞內,她曾用驅邪咒在阿澤身上反覆查驗數次,除卻第一次他心口起了些反應,後面一點兒動靜也沒發現。

這個邪物不僅有超乎尋常的本事,且十分狡猾,以她如今的凡人之軀,要對付這暗中不明的東西,恐怕有些棘手。

一番忖量後,妙心決定暫先將阿澤的行徑限制在莫來山,靜觀其變。只要日夜在他身旁看守觀察,那邪物總會露出馬腳,唯有查清那究竟是何物,才能琢磨應對之策。

***

這些日子,妙心厚著臉皮粘住徒弟,時刻都出現在阿澤周身十丈之內。

他在殿外練一天的功,她就坐在旁邊煮一天的茶。一邊飲茶,一邊觀察他練功,視線半刻也未從他的身上移開過。

他去山裏砍柴,她便背起藥筐,稱自己順道去采藥。卻隨手將藥筐往地上一擱,直接跳上樹。她全程靠坐在樹幹,盯著他伐樹,草藥是一株都沒采。

每逢阿澤關門洗澡時,她就坐在他屋外廊道的長椅上細聽裏頭動靜。

每夜等阿澤入睡後,她便飛上他屋頂,躺在瓦片上淺眠一宿。

她小時候常常嘲諷龍瑤是大殿下身上的狗皮藥,甩都甩不掉。如今自己倒成了粘性十足的狗皮藥,整日‘陰魂不散’地盯著徒弟的一舉一動,就差往他腰上套根韁繩,隨時牽在手裏。

一個月過去,妙心非但沒發現阿澤有何異常,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最初的推斷是否有誤。

或許那場詭異的夢境就是她自己日有所思,夜來春夢?又或許阿澤本就不喜歡山茶花,對她的感情多有偏執呢?

她雖疑惑重重,卻也不敢放松警惕,心想:既然是厲害又狡猾的邪物,豈能輕易露出破綻。

而妙心這些日子毫不避諱的盯人戰術,阿澤豈能看不出來她在監視自己。

只是她難得主動將目光悉數聚在他一人身上,他權當她這是體貼地陪伴。而今她兩眼只看他,心中唯惦記他,恰稱他意,何必說穿。

但近日見她面色漸差,阿澤唯恐她太過疲累,這日用膳時,他便委婉地說道:“師父若是身子不適,即刻告訴弟子,弟子便在師父屋內的竹榻上躺一宿,也好就近照料師父。”

妙心聽這話就知道他其實什麽都明白,只是一直佯裝若無其事。

她不以為然地笑道:“為師是鐵打的身子,無須擔心。反倒是你,身子稍有不適,必須立馬告訴為師,為師好給你療傷。”

阿澤將她略顯疲憊的笑容看在眼裏,點了點頭,沒再多言。

誰知阿澤的擔憂成真。

這幾日入冬,山裏的夜風尤為冷清。妙心扛了兩夜冷風,身子漸覺不適。

這夜,北風過境,氣溫驟降。

有些頭暈腦熱的妙心依舊跳上阿澤的房頂,繼續監視。一如這段日子所做,她掀開一片土瓦,露出個方形空檔,恰足夠她將屋內情形盡收眼底。

她趴在瓦上觀察下方動靜,只見阿澤飲過兩口茶水後,便上床睡覺。又是尋常一夜,並無奇怪之處。

驀然間,陣陣大風從山頭呼嘯而過。刮過道觀時,風勢雖減,可寒意半分未弱,將趴在屋頂的妙心給吹個正著。

刺骨的冷風從她領口徑直灌入,激得她一陣寒顫。她趕忙攏緊衣領,整個人蜷著趴低一些,盡量減小受風面。

下方屋內,正躺在半半床上的阿澤也聽見了外頭的獵獵北風。

他擡頭往屋頂望去。在火燭熄滅的屋內,仔細尋找,還是能發現那揭開了瓦片,透進淡淡月光的窄洞。

刮風降溫的入冬之夜,她竟還趴在上頭!

阿澤正氣惱,忽聞屋頂傳來抑制不住的咳嗽聲,即便被她捂嘴掩掩,還是被他耳尖地聽見了。

阿澤忍無可忍,掀開被子下床,打算將她給抓下來。

他方走兩步,就聽見上方些微動靜,隨後似乎聽見她離開的聲音。他仰頭一看,瓦片果然覆回原位。

看來她招架不住寒風,寧可暫時放棄監視。

阿澤不放心地出門查看,去到屋頂見空無一人,這才放心地回屋。

卻說離開的妙心,察覺自己開始畏冷,渾身漸漸發虛,唯恐暈倒在屋頂,遂匆忙去廚房燒熱水。

泡過熱水後,她以為驅散了體內寒意,再好好睡一宿便能恢覆精力。

不料此次風寒又猛又急,將她徹底擊倒。

妙心整宿高熱不退,虛軟無力地倒在半半床上,不知外面晝夜。

她渾渾噩噩地醒來數次,卻提不起勁,腦袋也迷迷糊糊沒法思考。整個人猶如浸泡在熱氣騰騰的沸水中,熱得她汗流浹背,四肢卻又異常冰涼,背心更是隱隱發冷。

身上的被子蓋也不是,不蓋也不是。她煩躁地將礙事的被子蹬開,難受地皺眉哼了兩聲。

直到一片冰涼之物猝然覆在額頭,她禁不住渾身一個激顫,嘆出聲,額間的高熱瞬間舒緩了不少。

緊鎖的眉心漸漸松弛下來,她恍惚以為回到天界的鹿山,是與師父曾一同生活的地方。

幼時她重傷後大病一場,師父日夜守在她身旁,半步未曾離開。

其實是她仗著自己生病,便一直握著師父的手,稍微感覺到他要離開,她便嚶嚶地喊,直到他安撫地拍拍她的手,她才平靜下來。

姑姑說她那時昏睡了整整十日,師父握著她的手,在旁邊坐足了十日。

意識浮沈在過往的妙心,下意識擡起手臂要抓,果真被她抓住了!

她得意地一笑,將這寬大厚實的手掌攥在手裏,即便握不滿,卻很滿足。

不知過了許久,妙心體溫恢覆正常,意識也清明些。再次醒來時,已經能睜開眼了。

她眨了眨,潤去眼中的幹澀,緩了會兒神才發現坐在身旁的阿澤。

“還有哪裏難受?”他微低身,輕聲問道,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妙心想撐起身,卻渾身酸軟,依然使不上勁。逞能失敗,只好繼續躺著,有氣無力地問:“你怎麽來了?”

“我一直都在師父身邊。”他面色平靜地將她額頭的紗布取下,佯裝隨口一問:“師父以為誰應該來?”

說罷,他略揚眉眼,若有所思地將她盯著。

妙心倒也沒隱瞞,笑一笑:“為師方才做了個夢,夢到師父。小時為師生病,他便在旁日夜照顧,方才真以為他就在旁邊。”

阿澤默然聽著,知她素來將師父當作親人,並無男女之情,才然安心。

他將她扶靠在床頭,去桌旁端來一碗湯藥,坐回她旁邊:“這藥能驅寒散熱。”

苦味撲面而來,妙心皺了皺眉,委婉拒絕:“為師身子好多了,再靜養兩日便能痊愈。”

“師父……”阿澤無奈地說:“你若想有精力繼續監視弟子,這藥就得按時按量地喝。”

妙心瞬間尷尬地接不過話。最後在阿澤一勺一勺的耐心餵食下,將整碗藥喝個精光。

服藥的第三日,妙心體熱早已消退,精神也好許多,只是力氣始終沒有完全恢覆。

她坐在床頭,握了握自己的手,依然使不上太大的勁。興許風寒還未完全驅散,徹底痊愈總該需要些時間。

妙心將阿澤遞來的碗接過,仰頭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完。她思量再三,便把這段時期藏在心裏的顧慮與他一一道明。

阿澤似乎意料之中,面無驚瀾地反問:“如若弟子體內真有什麽邪物,難道就不是我了?師父便不認弟子了嗎?”

妙心嚴肅道:“邪物會侵入你的神思,令你意識不清,最終喪失理智。連自己都忘記了,如何還能是你?”

阿澤目光一沈:“所以師父倘或發現我體內有邪物,就會毫不留情地殺了我?就如焚殺舅舅那般?”

妙心聽言,錯愕道:“你果然怨我殺了安晟?”

阿澤道:“弟子從未怨過師父,一刻也不曾。只是怕師父對我痛下狠心,將我給殺了,我便再也沒法陪伴師父左右。”

說這話時,他眼底閃過一絲掙紮,最終消弭在幽深不見底的眸中。

他伸出雙臂,像擁抱一般輕輕環在她肩頭,在她耳畔意味不明地說:“師父,對不住了。”

妙心正詫異,他出手如電,點在她後頸和背部的穴位,封住她的行動。再迅速取出蛇皮做的繩子,將她手臂迅速纏在床頭。

妙心尚在懵楞的狀態,就被禁錮在榻上。

“你這是做什麽?”腦子比平常遲鈍的妙心方才反應過來。

她奮力掙紮,卻無濟於事。她不僅穴位被封,體內的力量更如潰洩的江水,如何也凝聚不起來。

她猛然想起這幾日的湯藥,恍然大悟:“你在湯藥中下了毒?”

阿澤並未否認。

妙心只能幹瞪著他,怒道:“你怎不趁我病重之時為所欲為,何必多此一舉熬藥將我救醒!”

他坦白道:“修煉陰陽之術需雙方都清醒才行,況且弟子怎能忍心師父受風寒之苦。”

陰陽之術……妙心愕然,這不是暹於昇說過的話嗎?

“你果然被邪物操控!”她厲聲質問:“操控你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師父即便看見了,也不一定知道是什麽。”他說著,緩緩褪去衣物。

直到寬闊的胸膛展現在眼前,妙心看見了他心口之處往經脈方向延伸的詭異黑線,黑線宛若蜘蛛細長的八條腿,隨著他的心跳而顫動。

妙心面色大變,驚恐地瞪大眼:“鬼蠱?!”

三界,唯有鬼王會用鬼煉蠱,不僅能毒害凡人的心,還能傷及神仙的心智。

她的師父就曾被鬼蠱所害,險些丟了性命。

鬼蠱的厲害在於,可以極限地擴張一個人的執念和欲.望,最終徹底改變被附身者的性情。

譬如發瘋魔怔......

妙心愕然望著上方的阿澤,她原以為輪回簿上所說的瘋魔指的是功力精元被她吸取後,導致他精神失常,最終瘋癲發狂。

難不成是被鬼蠱所害?

***

紗帳垂落,藥香靡靡。

昏黃的燭光透過白紗,在兩人身上搖曳出忽明忽暗的光色。

妙心明知阿澤是受鬼蠱蠱惑,才變得偏執又恣肆,甚至不可理喻地要與她修陰陽之術。卻在他燎起簇簇火苗後,心率盡亂。

阿澤低身在她唇邊落下親吻,仿佛品嘗美酒佳釀,溫柔又細膩。

妙心拼命壓住怦怦亂跳的心臟,開口斥道:“你並非真心想與我肌膚相親,只不過被鬼蠱控制了意識,想要掠奪我的修為,達到增壽的目的。”

阿澤擡起頭,目光繾綣地流連在她通紅羞澀的面容上。

“師父到如今還不清楚我的心思?”他苦澀一笑:“我想與師父長久相伴,不只貪圖一時愉悅,才想依靠陰陽之術盡快提升修為。師父為何不成全我的念想?難道師父對我不曾有過一絲半點的真情?”

他眉眼流露的情愫深沈而濃郁,將她視線緊緊纏住。妙心險些就要墜入他眼底那片幽深的情潭,失去辨別的能力。

他的感情不假,她深知這點。

而她何嘗不是?

若非動了凡心,豈會義無反顧地決定陪他共度此生,哪怕歷劫失敗。

她自以為清楚輪回簿的生死線,便可順利避開致使他壽盡的因素,包括絕不會吸取他的功力和精元。

她期盼與阿澤在道觀安度一生,甚至暗暗在腦中構建二人將來的願景。千算萬算,卻被突如其來的‘鬼蠱’將這一切狠狠撕碎。

她想,如果當初不應下暹於昇的請求,如果早點發現安晟奪取了暹於昇的肉身,如果那晚她察覺出真正的始作俑者是鬼蠱......是否就能保證阿澤如今無恙?

她驀然想起陸判官曾說的話——不論輪回簿如何改動,只要生死線不變,該歷的劫都會歷。

輪回簿裏寫下了他們今生的命數,不論她是否知道劇情走向,也不管將要如何經歷這些過程,生死線永遠都不會消失。

阿澤終會死,這便是天命不可違。

妙心幡然醒悟,所謂情劫原來就是這麽直白粗暴: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死去,卻無能為力。嘗到痛徹心扉之苦,徹底失去所愛,方能從迷醉的紅塵中解脫。

“師父又在想什麽?”阿澤見她呆呆茫茫不出聲,手指撫在她眉骨,輕輕揉著。

妙心瞥了眼他心口的鬼蠱,冷下臉,偏過視線:“你不過是個被鬼蠱控制思想的傀儡,我在想什麽與你何幹?”

阿澤面上微沈:“我何曾是傀儡?”

妙心冷聲道:“鬼蠱擅吃人心,你心中有癡念欲.望,它便以此為食,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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