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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低聲說:弟子冒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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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道觀,妙心就忙著幫阿澤裁剪了兩件新的床單,又縫了幾套可換洗的褻褲。

兩日後,初秋清晨,天色微昏,山裏空氣透著些許涼意。

阿澤將燒好的熱水提進妙心房內,見她早已醒來,正披著外袍,坐在窗邊看書。遂道:“師父,水燒好了。”

妙心將書放下,走向盆架,隨意指了指竹榻上疊放整齊的物品:“上次多買了些布匹,順便給你裁剪了幾件衣物。”

阿澤上前翻看兩下,便知是何物。

他將東西捧在手上,見她正拿著熱毛巾揉眼眶,問道:“師父徹夜未眠幫弟子縫衣嗎?”

妙心將臉擦洗幹凈,晾好毛巾,語重心長地說:“為師一把老骨頭,還得為你傷肝熬夜地操碎心。往後你可別惹為師生氣,做個聽話的乖徒兒,曉得嗎?”

阿澤聽言感動不已,正色道:“勞師父費心。弟子今後必定遵師所言,若有忤逆,任憑師父責罰!”

“嗯。”妙心滿意地點點頭,又叮囑:“這兩日天氣尚好,趁寒露來前,將新的床單衣物洗好晾曬,床板也要曬曬,預備過冬。”

“好。”阿澤聽師父絮絮不絕的關心,心裏似煨著爐,暖烘烘。

見他捧著衣物,高高興興地出了門,妙心卻是眉頭愁鎖。

阿澤體魄強健,心性堅韌,是個修道的好苗子。且又十分勤快,若是好好培養,往後許能得道成仙,到時做個地界的小仙也好。再不濟,就去冥府做個鬼差,也可增進修為。

妙心惋惜一嘆,因她當初怒改輪回簿,阿澤此生註定瘋魔而死。

而這原本是她的命數。

那時她心中正怒,更不肯如司命官所願,哪有心顧及被替換之人的命運。而今養了十幾年,豈無惻隱之心。

好在因神仙歷劫而受苦受難的凡人,會有四世福報,這也算是天界對凡人的補償。

如此她心裏才然好受些,大不了到時候請陸判官將阿澤投胎到富貴人家,披錦而生、無疾而終。

妙心揉了揉發脹的額頭,甚是惆悵。

***

撚指數月。

眼看阿澤十六歲生辰越發臨近,妙心每天掰著手指頭算日子。

依照輪回簿,阿澤在十六歲之前必遭一劫。可至今劫數仍無動靜,她有些沈不住氣了。

據劇情記載:她為了盡快提升阿澤的功力,便在他滿十五歲之後,逐步增加丹藥的藥性。一日,阿澤食用完兩顆丹藥不久開始練功,而後因藥性猛烈導致燥熱攻心,氣血由六腑反充心脈。最終致使心脈爆裂、七竅流血。性命垂危之際被她所救,醒來後對她這位救命之恩的師父更是死心塌地。

近一年來,她循序遞增地添加煉丹的藥量,他食用後並無任何不適。

這段時日,她略有些著急,遂翻倍地加大藥性,且每次食藥後,就催促他快去練功。而他除了汗液分泌旺盛些,身子較平日裏燥熱些,卻無任何心脈受創的跡象。

她思來想去,最後決定學這位道姑,添加一些偏門的藥材。比如可導致心脈爆裂、七竅流血的藥。

反正只要這關鍵的節點對應輪回簿,至於達到目的的手段並不重要。

這日,妙心扛著兩麻袋的藥材,嚴聲叮囑阿澤:“為師要去煉丹房閉門煉制丹藥,除非道觀被雷給劈了,否則不要打擾為師。”

阿澤瞄了眼她手中的大麻袋,這是要煉多少顆藥......

但師父每次辛苦煉丹不是為了提升他的功力,就是為了賺錢養他。總歸都是為了他,他自然沒有異議,遂點頭應道:“師父只管煉丹,無需操心道觀的事。”

***

五日後。

“師父,您幾日未曾用膳,吃兩口填填肚子先!”阿澤站在煉丹房外,朝裏頭高聲喊道。

停了會兒,四下悄無聲息,他又喊了兩聲,依然沒動靜。

自從妙心五日前說要閉門煉丹,就不曾出門吃食飲水。

他還是會每日定點做好飯菜,端在門外候著。等到飯菜漸漸涼去,他又會去廚房蒸熱一遍再端出來。如若半夜還未見她出來,他就在廚房裏靠著椅子假寐,而竈臺上會整宿煲著熱粥,以備她半夜出來,就能立刻用膳。

可這都五天過去,未曾見她踏出煉丹房半步,也不聞裏頭動靜。即便師父修為不低,扛個幾日不成問題,他心裏仍會擔憂。

以往煉丹時,只需將藥材調好置於煉丹爐中,控制好火候便能稍離片刻。她從沒哪次似這般連續數日悶在裏頭,他今日忍不住喊了兩次,她卻一聲也沒回應。

阿澤在外頭憂心如焚地踱步,那裏知道裏頭的妙心其實聽見了他的話。

只是……她說不出話來,因為啞巴了。

煉丹房內,煙霧彌漫,濃郁的藥物嗆口刺鼻。

妙心正癱坐在煉丹爐前,爐內火苗漸熄,裊裊飄著幾縷帶著藥味的青煙。

她皺眉盯著手心裏的兩枚褐色丹藥,神色略顯嚴峻,在努力糾結要不要再試一顆。

導致心脈爆裂的藥都有一個特征——毒性不低。藥量若沒掌握好,隨時可能煉成頃刻奪人性命的劇毒毒丹。

阿澤饒是有十幾年的功力,但他畢竟是凡人,毒死了鐵定回天乏術,到時她這劫歷不成,就會被天雷劈去些修為以示懲戒。保不齊,還要被迫重回人界歷劫一次。

如若每日逐步增加毒藥藥性來等他心脈爆裂,都不知要加到幾時才剛好合適。更不敢隨意將大幅提升藥量,萬一這爆裂成了暴斃,她找誰哭去。

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她親身試藥,直到藥量達到可輕微損傷心脈但不致命的效果,只要被阿澤吃入,運氣練功必定能重創心脈。

是以每次開爐煉藥,她便會煉兩顆丹藥,一顆她自己嘗試,一顆留著備用。

五日過去,她已嘗了不下十幾顆。而隨著藥性越添越猛,蓄積在她體內毒素也越來越多。毒未解除,又要食藥,毒滾毒,排不盡。以至於她五臟六腑俱損,四肢乏力,喉嚨因‘花葉萬年青’而備受刺激,聲音沙啞得跟車軲轆碾過似的,逐漸失聲。

眼見時間沒剩幾日,這次她豁出去加入雙倍藥材。

盯著手心的藥丸子,妙心心裏做了番並無意義的掙紮,最後眼一閉,捏一顆藥送入口中,嚼也沒嚼,直接咽下去。

丸子極苦,但她口內早已麻木,嘗不出太多味道。丹藥咽下去不久,她隱約感覺這藥滾過的食道漸漸灼熱,就像飲下烈酒後那刺辣的灼燒感。

不多會兒,這股灼熱在腹腔凝聚,仿佛有顆小火球在裏頭燃燒。妙心強撐著坐起身,運功欲將這股難忍的熱度驅散至百骸間。

丹田將將運出兩成功力,她倏然感覺那凝聚的熱力猶如潰洩之勢猛然沖蕩渾身筋脈。體內流竄的火熱似乎要將她的陽氣燒光一般,止不住地大汗淋漓。

而隨著汗液極速分泌,她四肢漸漸冰涼。

就在那陣熱感在體內逐步消退時,妙心頓覺周身乏力,隱隱有麻痹之感,直接癱軟地躺下來。

她正松口氣時,忽覺眼角鼻腔有液體湧出,擡手擦了擦,端在眼前一看,是鮮紅的血。

終於煉成了!

妙心心中正然大喜,視線不經意掠過手臂,錯愕地看著白色衣袖被漸漸滲透的汗液染紅浸濕。

她吃力地撩開袖口,大吃一驚,這汗液怎麽是血色的?!

卻說憂心忡忡地煎熬了大半日的阿澤,直到太陽落山,他再熬不住,冒著違抗師命的風險沖入煉丹房。

撞入視線的便是妙心七竅流血、衣袍染紅,呆呆睜著雙目一動不動躺在煉丹爐旁的怵目場景。

阿澤倒抽一口氣,以為看錯了,眨了眨眼再瞧,果是如此!

他急急忙忙沖過去,跑到她跟前時,雙腿虛軟得似踩棉花一般,直接跪了下去。見她眼珠子在動,才稍微松口氣。

還好是活的……

“師父!”阿澤伸手要碰,卻怕碰傷了她,畢竟她此時的樣子實在有些驚悚。

——濕透的衣袍半數被染紅,手背臉上布滿一條條蜿蜒的淡紅色血痕。眼尾耳朵唇角流出的是猩紅的鮮血,早已凝固在肌膚上。

看來她已躺了些時辰。倘若自己沒進來,師父會不會就死在裏頭了。思及此,他禁不住後怕。

“師父怎的了?哪裏不舒服?哪裏痛嗎?”阿澤慌了神,問得語無倫次。

妙心全身麻痹,說不出話,唯獨眼珠子能動。她不停轉動眼珠,然後往右側瞟去,又看一眼他,再往覆幾次,要他註意桌上一個小木盒。

小木盒裏有還魂丹,雖不能即刻痊愈,至少可以減輕她此時的癥狀。

阿澤正心急,見她眼珠左右亂動,越發憂心:“師父的眼睛也不舒服嗎?”

妙心渾身僅剩的力氣都用來轉動眼珠,轉得眼睛快痙攣了。

只聽阿澤苦惱道:“師父神志錯亂,眼珠子也控制不住了,這可如何是好......”

妙心聞言,一口血湧在胸口。這幾日吃的丹藥沒重創心脈,恐怕會被他氣得心脈爆裂。

妙心索性不再轉眼珠,反正死是死不了,大不了就麻痹個幾天。

阿澤緩緩冷靜下來,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右手,查看她的脈象。師父曾教過他如何把脈診傷。

只是碰到她手時,心裏又是一陣揪緊。她的手就像從嚴寒的江水裏撈出來一般,涼徹肌骨。

查驗片刻,他低聲說了句:“弟子冒犯了。”便將她袖子往上擼起來,只見手臂滿是從毛孔滲透出來的血汗。

他撫過她手臂,又碰了她的後頸,皆像觸冰一般的涼。以他方才診斷來看,師父脈象虛弱,筋脈似有沖崩的跡象,卻無大礙。

目前最大的問題是……

阿澤沈吟稍刻,柔聲道:“師父,你渾身冰涼,若不褪下濕透的衣裳,恐寒意侵體,加重傷勢。弟子幫你換下衣裳,再燒一桶熱水給你泡澡,暖暖身子。”

說罷,他脫下自己的外袍,不敢看她,幾乎將話含在口裏:“弟子……鬥膽。”

當妙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衣裳被他像剝筍片似的一件件脫下,卻無從阻止,她躺屍一般望著房頂,心中淌淚。

為何最後七竅流血的是她,被脫下衣裳的也是她……

這根本就是照著她修改之前的劇情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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