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這次不許抱……可以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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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裏,唐慧坐在沙發上,手指不耐煩地在手機屏幕上敲打了一則信息

“謝昀,你要我等到什麽時候!”

兩人雖然是夫妻,但這幾年幾乎沒怎麽交流,唐慧忙著參加酒會,至於謝昀——可能是在工作也可能是在私會女人。

不過這對唐慧而言並沒有多大關系,當年之所以和謝昀結婚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謝昀可以給自己一個優渥的生活條件,更何況,她只是貢獻個優質的卵子罷了,懷胎十月的幸苦活有人替她幹,她只需要拿錢好好扮演一個合格的母親就足夠了。

——正是如此,她對謝景並沒有多少母愛。

今天之所以會把謝景接回來是因為謝昀臨時給她發了消息,讓她去登機口等謝景。乍一聽這個六年不見的名字,唐慧一時半會兒還反應不過來,就在她楞神的時候,謝昀還打了電話過來特地囑咐“盯著他,別讓他走了。”

唐慧還來不及問為什麽,謝昀就急匆匆地把電話掛了,金錢的命根掐在謝昀手上,她雖然不耐煩,但也不得從。

目光往謝景的房門掃了一眼,屋門緊閉,不知道他在幹什麽。

又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唐慧合上眼睛,腦中冒出了一個疑問“失聯了四年,他為什麽回來?”

“大概在四年前,我和家人斷絕了關系”謝景的聲音依舊冷漠,好像“斷絕關系”這四個字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含義。

比爾博士有點驚訝“你們中國人不是很重視親情嗎?”

“那是以前。時代變了,人心當然也會變。”

比爾博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科技帶給人類的變化太大了,就在前不久,我們研究所還推出出了一款AI嬰兒產品,生育欲望降低,大夥幹脆買個小孩過癮,現在通過正常渠道生育下一代的夫妻越來越少見了。”

“不過——你們中國人不是有句古話叫‘血濃於水’?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你們……”

謝景突然插了一句話“我的答案不行嗎?”

比爾博士掃了眼屏幕,上面還是顯示答案不完整“不行……看來遲先生並不滿意你的答案。”

有了解答第一個問題的經驗,比爾博士也大概猜出來了,破譯黑匣子的關鍵不在於輸入框輸入了什麽答案,而在於謝先生說出了什麽樣的回答。

他的每一句話恐怕都被遲星監聽著,只要遲星滿意了,密保問題自然就通過了。

不知道為什麽,比爾博士突然有種身為家長圍觀年輕情侶吵架的錯覺,至於謝景,儼然就像個被另一方逼著道歉悔過的男朋友。

“我曾經提起過,我在市郊療養過一段時間,他們之所以把我送過去是因為,他們不想負責。”

“不想負責?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中國有嚴格的法律規定,父母必須對自己的孩子負責,直到他們成年。”

“是,所以他們把我交給了爺爺,理由是公司經營不善,難以照顧我的日常起居,聽起來很有道理?就我所知,根本不是這樣。”

“比爾博士,我從小生長在一個奉行精英教育的家庭,他們對超越社會階層有著強烈的渴望,所以父母對我的期盼是‘成為人上人’,你覺得……一個癱子能成為人上人嗎?”

比爾博士難得地沈默了,在這個時代,科技革命和城市化浪潮帶給人類的改變是顯而易見的,親屬關系日漸冷漠,甚至連第一代血緣的直系親屬間也產生了厚厚的隔膜,這種現象在所謂的精英階層尤為明顯。

但是——

比爾博士說“偉大的霍金,他是全世界的英雄。”

謝景嗤笑了一聲“如果霍金智慧的基因能夠覆制,人們是更喜歡癱瘓的霍金,還是健康的霍金?”

“你的意思是……”

“比爾博士,直到我十六歲那年才知道,我只是父母的工具,他們之所以結合並且生下我,是因為基因合適。他們期待我能成為精英階層最頂尖的那部分,但是他們失望了,因為到最後,我只成為了一個普通人。”

比爾博士少見地有些嚴肅“謝先生,你已經很優秀了,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學會如何成為一個普通人,普通人才是大多數,是這個世界上不可忽視的力量,不是嗎?”

他們談了許久,還是沒有通過第二道程序,比爾博士有些頭大。

“謝先生,看來你的‘男朋友’對你的回答還是不滿意,也許你應該再多說一點關於你們的故事,這樣說不定能討好他。”比爾博士調笑道。

他和遲星的故事嗎?

思考了許久,謝景說“遲星……幫了我很多次。”

六年的時間將很多細節都磨平了,以至於現在的他一想到遲星,腦中浮現的不是他對自己的‘不好’,而是他對自己的‘好’。

——

市郊所處的地形很奇怪,地面高低不平,連帶著道路也崎嶇起伏。

前面是一段下坡路,謝景謹慎地操縱輪椅,防止輪椅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幾個湊在一起玩的小孩堵在路中間,謝景將手剎拉下來“小朋友,讓開一點好嗎?”

小孩聽到聲音後便往謝景看去,看他坐著論語覺得十分新奇,於是一股腦湊了過去“大哥哥,你坐的椅子舒服嗎?”

小孩子的好奇心旺盛地嚇人,一群人擠過來沒什麽規矩地摸摸車把,摸摸車輪,嘴裏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

“這個是什麽啊?”

“我也想坐!”

“看起來好舒服啊!”

謝景向來不知道如何處理好奇心旺盛的小朋友,唯一的辦法是吸引他們的註意力,於是拿出幾個裹著亮閃閃糖紙的糖果“給你們糖吃,讓開一下好嗎?”

看見有糖,小朋友一窩蜂哄搶著撲上去,搶到的立刻拆開放嘴裏,沒搶到的心裏負氣跑過去爭。有個小男生沒有搶到,幹脆趴在謝景的輪椅上,兩只手抓著謝景的腿搖晃,連帶著輪椅都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謝景雖然好說話,但總是習慣和人保持一定的距離,小孩賴在他身上,他的第一反應是推開。這一推便惹了麻煩,小朋友的額頭撞了一下車把,引得周圍人哈哈取笑,他受了委屈,突然大吼著撲上來,一口咬在謝景腿上。

謝景猛地一推,小孩後腦勺著地發出一聲悶響,而後順著陡坡連栽了好幾個跟頭,路上多石子,小孩倒在地上就不動了。

趕過來的媽媽大驚失色,待她看到自家小孩滿臉是血時,立刻指著謝景破口大罵,她在這片是有名的囂張跋扈,丈夫常年賭博不管家事,自己勞心勞力帶著小孩,一遇到問題就像個炸藥桶一點就著。

她的罵聲引來了其他人,大家看小孩傷得嚴重,便一個勁兒說謝景的不是。

“是啊,是啊,我親眼見他把小孩推了下去!”

“平時看著有禮貌,怎麽下手這麽不知輕重!”

“這麽大的人,竟然推小孩!”

場面越鬧越大,有的人帶著好奇打量他,有的人看他坐著輪椅,眼神中透露出憐憫,更多的人在遠處,三兩個抱臂站著,一副看戲的磨樣。

蠻橫慣了的人索賠起來不顧半點臉面,小孩的媽媽拉著臉,怒氣沖沖地揪著謝景胳膊不放“說,你怎麽負責!”

因為常年勞作,她的力氣很大,嗓門也很大,一個勁兒地叫囂意圖在氣勢上壓人,有那麽點借機訛錢的意思。

人群中有看不下去的,調侃著說了句“喲!又來碰瓷了!”

這句話極度刺激了她,她一甩手立刻與那人對峙“你什麽意思?”

兩人因此鬧了起來,周圍又開始爭執,勸架,亂成一團,最後也不知是誰碰了一下,謝景的輪椅立刻往前沖去。

電光火石間,謝景一回頭,發現爺爺背著手站在人群中,嘴角的弧度堪稱刻薄。

他竟然無表情地目睹了全程!

輪椅順著斜坡猛沖,前方還橫著一道凸起的減速帶,以這個速度沖過去,輪椅必定側翻,他會被甩出去,拋在半空,隨後下墜,最後像死狗一樣無力地趴在地上。

猛烈的顛簸襲來,謝景周身一空,然而預料的疼痛並沒有襲來,遲星抱著他,在地上滾了幾圈

他雙手環著謝景,將謝景的胳膊固定在懷中,笑嘻嘻地盯著他瞧,“才第二次見面就對我投懷送抱?看在你長得帥的份上,不怪你耍流氓。”

謝景瞥了眼遲星眼角的小傷口,嘴角緊繃。

沒有反應,這可就奇了!遲星黑亮的眼睛自上而下打量謝景,從他的角度看去,謝景眉眼到鼻梁的弧度分外流暢,一看就是溫室裏的小白花,禁不起一點雨打風吹。

遲星惡從心起,得寸進尺,故意將手上的汗漬抹在謝景臉上“不說話了?嚇懵了?”

謝景臉上頂著一道黑漆漆的掌印,簡潔明了地回應了遲星的問題“放手。”

輕飄飄的兩個字,並不能奈何遲星,他幹脆兩手拍在謝景臉上,就像擼小蜜蜂一樣,惡意地揉了一把。

此時小孩媽媽媽罵罵咧咧走了過來,也不管發生了什麽,依然要對謝景推人這事糾纏不休。

遲星眼疾手快,掌心一蓋,順勢將謝景兩只眼睛合上“閉眼,我替你擺平。”

“爺爺!”遲星抱著謝景,朝不遠處的謝宏業璀然一笑“阿景摔了腦袋,暈過去了,我帶他回家!”

謝宏業一直站在這群人身後,隔著一兩米的距離,所以一開始誰也沒有發現他。遲星這麽一叫當即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往後,連帶著小孩的媽媽也朝謝宏業看了過去。

眼看效果達成,遲星二話不說兩手從謝景膝蓋下伸過去,將謝景橫抱在懷裏,三兩步離開了吵鬧的人群。

“阿景,你好重。”遲星顛了一下,以防謝景滑下去。

話是這麽說,他卻沒有把謝景放下來,反倒是謝景連說多次“放我下來”,可是遲星充耳不聞,反倒將胳膊緊了又緊,一副打死不聽的樣子。

從一開始遲星就沒有給謝景留下什麽好印象,在謝景眼中,遲星又在故意羞辱他,所以謝景再不多言,一轉頭在遲星胳膊上狠狠咬了下去。

遲星大叫一聲,手上力氣一松,謝景半個身體就要滑下去,他忍痛廢了好大勁兒重新把人抱好“謝景!你屬狗的嗎?小蜜蜂都沒你這麽咬人!”

他罵任他罵,謝景還是沒松口,意思是你不放手,我不松口,

遲星痛得五官扭曲,深怕謝景把他手上的肉撕下來“謝景!你再不松口我把你摔地上,再也不管你了!”

謝景置之不理,下口好像又重了些,遲星扯著嗓子慘叫,往前一步踩了個小石子,身體不穩,兩人一起摔在了地上。兩人吃了一臉灰,謝景好歹是松口了,遲星的胳膊上卻留下兩排整齊的牙印,傷口處甚至滲出了血來。

遲星齜牙咧嘴地捂著胳膊“謝狗!我好心好意幫你解圍,不感謝我就算了,竟然咬我!沒有我,你走得動嗎?”

這話完全觸到了謝景的雷區,他別開頭不看遲星,壓抑的聲音卻顯示出他現在的憤怒“誰稀罕你的好意,我不稀罕!滾!”

遲星自顧自爬起來,一連說了好幾個“好”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這可是你說的,上次的事用這次抵,我們兩清,誰也不欠誰。”這麽說完,遲星頭也不回地走了。

謝景依然維持著坐在地上的姿勢,直到身後的腳步聲消失,他還是沒有動一下。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太陽漸漸染上橘色,謝景還是在原地一動不動,沒有人會來找他。

身後傳來喘氣聲,謝景後背僵了僵“你又回來幹什麽?”

胳膊上被濕漉漉的東西舔了舔,謝景轉頭,發現小蜜蜂蹲在他身邊,一雙可憐兮兮的眼睛瞅著他。

謝景一楞,往四周看了看“你怎麽來了?”

小蜜蜂當然不會回答謝景,它在謝景身邊轉了兩圈,一邊轉一邊用鼻子嗅,謝景嘆了口氣“回去吧,我沒有吃的。”

小蜜蜂尾巴飛快地搖起來,謝景往自己口袋掏了掏,半晌過後,竟然又找出一顆糖果,他啞然一笑,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小蜜蜂本能地朝謝景湊過去,他將手往後一縮“狗不能吃糖。”

手心突然被誰掰開,謝景往後仰頭,遲星正低著頭俯視他。

把糖果拆開放進嘴裏,遲星又恢覆了那副笑嘻嘻的樣子“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我不抱你了……改成背怎麽樣?”

“不怎麽樣。”謝景根本不想理會遲星。

遲星蹲在謝景身邊,用手指戳了戳謝景的胳膊“謝景,有沒有人說過……你真的很擰巴。”

謝景留給遲星一個後腦勺,遲星瞇著眼睛打量他,突然發現謝景的耳垂染了點紅。

他眼中閃過狡黠,嘆了口氣說道“阿景,我走了。”

謝景沒有搭理他,直到身邊終於沒有聲音才轉了頭,結果一轉頭,發現遲星正撐著臉和他大眼瞪小眼。

謝景:……

遲星:“阿景,你根本不想讓我走是不是?”

最後遲星和小蜜蜂演了一出蹩腳的把戲,找了個蹩腳的理由留下來,從下午到黃昏,從黃昏到入夜,兩人一狗就這樣默不吭聲地並排而坐。

幽蘭的夜空綴滿星光,遲星仰著頭數星星,正當他以為要繼續這麽地老天荒地坐下去時,耳邊傳來了輕飄飄的人聲

“回去吧……”

“這次……不許抱……可以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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