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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

機器發出一連串提示音，一位身穿白大褂，金發碧眼的高大男子凝視著電子屏幕，他的年紀大概在四十歲左右，看起來非常成熟。

“謝先生，你感覺如何？”雖然是美國土著，比爾博士開口卻是純正的英式發音

謝景頭上戴著專用的腦電頭盔，數百條電線像觸手一樣牢牢吸在頭盔表層，他的下肢嵌著兩條機械假肢，銀灰色的金屬材質在純白的腦電實驗室閃爍著冷硬的光澤。

這是美國最大的腦電實驗中心，領導了世界上最先進的人機交互實驗。

謝景筆挺地坐在輪椅上，從比爾博士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見他線條鋒利的下顎，並不知道他對這次實驗的感覺如何。

“謝先生，你是否有……”

“沒有。”這次不等比爾博士說完，謝景便開口了，類似的答案已經在這個實驗中心重覆了無數次。

關掉手邊的設備，比爾博士替謝景摘下頭盔，說：“謝先生，如您所見，我們又失敗了。”

謝景這才轉過臉來，因為要讓頭盔盡可能貼近頭皮以便收集腦電信息，謝景的頭發被剃得很短，粗硬的黑發幾乎貼著頭皮，露出飽滿的前額和凹陷的眉骨，漆黑的瞳仁永遠波瀾不驚，好像對這次失敗的實驗結果並沒有產生任何情緒波動。

將腳上的機械假肢脫掉，比爾博士照常捏了捏他的雙腿，正常男子的下肢由骨骼和肌肉構成，然而手下的這雙腿只能摸到一根堅硬的柱形物體，那是人類的腿骨。

“謝先生，你的腿部肌肉已經完全萎縮，即便腦機接口真的起了作用，你也註定此生永遠無法站起來。”比爾博士的話很堅決，因為這位年輕的東方男人已經重覆此項實驗多次，出於替病人節約成本的角度考量，他覺得自己很人道主義。

“雖然通過電腦收集腦電波可以控制機械假肢，但前提是您的雙腿可以承受假肢的重量，並且—”比爾博士打量了一眼謝景的腰部“並且擁有不那麽破損的身體。”

當年車禍後，由於下肢被倒折在壓扁的車廂，謝景腰部以下全無知覺，醫生委婉地告知他“有康覆的可能”那時的他的確相信了，因為從手術室出來，他還能感覺到下肢的存在，起碼當時，他的腰是沒問題的。

然而這六年的治療在告訴他一個殘酷的事實：即便他遠渡美國嘗試了最先進的理療設備仍是無法康覆自己的雙腿。

那個人真是說對了。

直到被推出實驗室，謝景的嘴角依舊緊抿著。研究中心的走廊非常空曠，潔白的地板光可鑒人，往來匆匆的研究人員邁著矯健的步伐從他身邊路過，不約而同朝謝景投去一個同情的目光。

真可憐，恐怕沒有人比這位先生更想站起來。

金發碧眼的美妞正在核算這個療程的理療費用，一長串電子發票從機器口慢吞吞地吐出來，謝景坐在輪椅上，將目光投向了大廳的一角。

那裏同樣有一輛輪椅，上面癱著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他有著美國肥佬的一切特質，體積大，肚子上的肥肉仿佛要從輪椅上滑下來。

金發美妞嚼著口香糖，諷了句“肥豬”視線拉回來，落在年輕的謝景臉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即便他留著美國囚犯式的板寸頭，坐著極不時髦的輪椅，也不可否認這是個很有魅力的東方男性。

謝景轉過頭來，淩厲的眼神還沒有收回去，兩人視線對上，美妞內心一陣哇哦，好帥。以為這位男性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營，美妞擡了擡精致的下巴，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猜猜那位的體重？”

沈默了不到一秒，她作出了個誇張的口型，謝景看懂了。

“猜猜我為什麽知道？”美妞繼續搭話。

謝景餘光飄過一片黑色的衣角，眼神動了動，美妞以為自己引起了這位東方帥哥的興致，開始滔滔不絕。

“我曾是他的接待人員，天知道，他明明胖得像一只肥豬卻還吵著要吃雙份巨無霸漢堡，當我將漢堡遞給他的時候，他那張贅滿肥肉的嘴居然告訴我他全身癱瘓無法行動，我只能忍著惡心將漢堡遞到他嘴邊，看著他一口口狼吞虎咽將兩個油膩的漢堡啃完。”

“吃完漢堡，他仍不滿足，吵著要喝可樂，看在美元的面上，我餵他喝完超大瓶可樂，然後，然後他竟然對著我的臉打了一個大概有十秒那麽長的嗝！天知道我當時多麽絕望，立刻沖進洗手間幹嘔，然而不到一分鐘，我的同事告訴我，他大便了。”

美妞臉上掛著興致勃勃的笑意，誇張的語氣絲毫不掩飾她的嘲諷“一個癱瘓三十年的肥佬，沒碰過女人，靠高熱量垃圾食品撫慰心靈，時不時來研究所看傳感A片，真他媽令人惡心！”

“萬惡的金錢！這麽惡心的肥佬竟然還上傳了自己的腦意識，企圖永生，真為我們雲端數據庫的姑娘們擔心……”

“永生？”謝景的意識被拉了回來，不自覺地重覆這個詞。

美妞臉上閃爍著自豪的笑容“這是我們研究所的終極追求，意識永生！”

通過智能技術收集腦電波，將大腦意識上傳雲盤數據庫，即便人的肉體消亡，意識仍然會在數據庫中活躍，脫離肉體束縛的人類會在數據庫中永生。

真是偉大的人機實驗，除了代價高昂幾乎可以稱得上完美，畢竟最鮮活的腦意識需要以死亡的方式提取，除了不正常的那批人，誰會想離開這個美麗的世界。

發票打印機傳來提示音，美妞瞄了一眼數據，內心蠢蠢欲動，這個東方男人又帥又有錢，癱瘓了……影響做愛嗎？

將票據遞給他，美妞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冒昧問一下，這位先生，您有女朋友嗎？”

謝景默不作聲地接過票據，一雙深邃的黑瞳帶著看不懂的情緒，他看都沒看美妞一眼，直接控制輪椅走了。

美妞吃了個閉門羹，啪地一聲將口香糖吹破，傲慢地翻了個白眼，眼前突然出現一個人影，他穿著黑色的兜帽衫，大帽子裏還套了個棒球帽，口罩將半張臉遮住，只露出一雙掛著青灰色黑眼圈的眼睛。

又是個東方人，可惜太瘦，她喜歡有男人味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將口罩向下扯了扯，這個動作帶出了藏在帽子裏的頭發，一縷卷發溜了出來，他的嘴角肆意地勾起，笑得很痞很邪，美妞暗暗哇靠了一聲，好酷。

然而下一秒，他那蒼白的嘴唇一張一合，美妞腦子轉了半晌，沒聽懂他在說什麽。

“先生，這裏是美國，請用英文對話好嗎？”

這人笑得更邪了，仍舊用中文不緊不慢地說

“他是我男人，別想了，醜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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