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臨進入了那個幻境。

從離雲死的那一秒。

離雲死的時候, 他的師父郁陵應該是親眼目睹了全過程，所以那場景真實得可怕。

墨臨出現的瞬間，他只想極力去救下棠離。

可是他做不到。

他只能親眼看見他魂飛魄散。

後面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噩夢了。

他來得太晚了, 連棠離的一縷殘魂都沒有尋到，就更別提讓他活過來了。

墨臨回到自己的宮殿中，那些細碎的光都消失了，整座宮殿像個黑色的囚籠, 他對什麽事都提不起來興趣。

他時常想起那些跟棠離相處的時光。

棠離很愛講故事，在他的故事裏，一花一草都可愛得很，凡人也十分可愛。

每當聽完他將過一個故事，墨臨就會幻想出來一幅畫，那些畫他舍不得扔掉, 便印在了他漆黑的錦袍上, 印上去之後便什麽都看不出來了, 只會留下些許碎而淩亂的顏色。

當棠離講過的故事越來越多, 他那身黑袍就變成了‘五彩斑斕的黑’，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小秘密。

但是現在那些故事都太久遠了，也沒有人去更新, 墨臨自己也記不住了，於是那些光漸漸暗淡。

墨臨心想, 不如他自己去人間走一走, 去看看那些故事。

他一個人走到了人世間。

他遇見了鹿鳴和喻蘭。

喻蘭的日子總是過得淒慘。

他是惹人厭煩的私生子，生在大戶人家，卻誰都可以在他頭上踩幾腳。

墨臨覺得好奇，他這樣受人欺辱長大的孩子，有了鹿鳴這只妖怪做金手指, 他最先做的事應該是將曾經欺辱過他的人統統殺個幹凈啊，他怎麽只想著讀書識字考取功名呢？

後來他成功當了官，想起小時候曾經受過的苦難，他應該借著職位貪汙撈錢啊，越是窮的人不應該越是害怕窮嗎，他怎麽會選擇一輩子過那淒苦日子呢。

當了大官依舊清貧，當官又有什麽意義呢？

而後他見過了鹿鳴的真容，為什麽又拒絕了丞相的如花似玉的小女兒呢？

墨臨覺得這些疑惑棠離一定能給他回應，可是他不在了。

他又去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故事，內心積攢的情緒越來越多，疑問、歡喜、難過都無人分享，看到最後他覺得索然無味，於是回了宮殿裏。

拖著一身無光的黑色。

忽然有一道聲音跟他說——你要做個快活的神仙。

墨臨此時在發現這個幻境的‘BUG’。

如果不是為了他，不會成為神仙，他只有一片黑夜，那些星光都是屬於他的。

他會成為一只無聊的貓。

每日醒了睡，睡了醒，渾渾噩噩，或許最後會歸於一片混沌之中。

他會睡得很香，他一直都睡得很香。

那麽這是個美夢，還是噩夢？

他是一只快活的貓，還是一只……無聊的貓？

“墨臨？”

棠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墨臨緩慢地睜開眼睛。

“你今天怎麽回事，睡了這麽久。”

墨臨在床上坐起來，看著在床邊穿衣服的棠離，他頸邊有深淺不一的痕跡，有的是昨天的，有些是前天的……

察覺到他在看哪裏，棠離有些窘迫地捂了捂脖子。

“都跟你說了今天要去領孩子，你還沒個正經的，留下這麽多痕跡。”

雙修對於他們倆來說百利無一害，又不會疲倦，大家都是活了N年的活化石，這凡人的爽剛剛有過初體驗，一時半會兒剎不住車屬實正常。

所以棠離只是擡手將那痕跡隱去，然後又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往床上一撲。

“反正還早，倒是直接傳送過去。”

他趴在墨臨身上，以為他剛才看得那麽專註是想再來一次，結果湊近了才發現他表情不對勁。

“啊，你不喜歡小妖怪嗎。”

靈脈開啟，有不少生靈受到影響，忽然長大成精。

於是妖怪幼兒園應運而生，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去領養一只單純可愛的小妖怪，組成一個完整的一家三口。

因為眼下，魚總還在消化，小雪作為入世多年的老妖怪，已經是妖怪課堂裏的金牌教師，薛仁景的腦子明星不夠用了，找了個國際計算機天才的身體去學習。

所以最近家裏冷清了下來，棠離有了養崽的沖動。

“你不會是後悔了吧，但我跟你說，養崽真的是一個特別愉快的過程……”他越說越覺得墨臨臉色不好，只得放棄道：“算了，你不想養那就算了吧。”

“可以。”

墨臨忽然開口，推開他，雙腳落地時，衣袍也落在身上。

那身體一閃而過，背後抓痕跟地圖似的，棠離此時覺得自己沒什麽資格怪他不正經。

他下床，穿衣。

半個小時後，兩人出門。

因為沒有做那事，時間充足，所以棠離選擇了自己開車，然後在路邊給墨臨買了杯奶茶。

墨臨喝著奶茶，話更少了。

棠離被搞得很是頭大。

這是怎麽了，難不成倦怠期到了？不會吧？

他共享墨臨的一切，包括壽命，也就是說，幾乎是長生不死，這才多少年就倦怠期了，以後的日子可要怎麽熬啊？

因為妖怪入世，所以人妖戀也變得很普遍，為了防止妖怪因為伴侶生老病死而產生的負面情緒，所以最近正在研發‘忘情丹’，他們倆不會成為首批臨床試驗體驗者吧？

“啊？什麽？”

墨臨見他飄忽的眼神，就覺得他沒想什麽正事兒，關於某些事，可能因為種類不同，棠離始終都會有缺失安全感，他一如既往地選擇了無視，將之前的問題重覆了一遍。

“喻蘭小時候受盡欺負，為什麽他長大之後，沒有想過要報覆呢。”

“唔。”棠離不知道這個問題怎麽突然就冒出來了，但他還是認真的解釋道：“從現代的角度來看，喻蘭的母親算是‘小三’，可能還是小四或者小五，是他父親婚姻的插足者，所以他受歧視是正常的。三妻四妾在當時那個年代算是正常情況，但對於那個女人來說，她會嫉妒、憤怒也是正常的——不去評判這故事裏的人到底對與錯，只是說這種做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能喻蘭確實不是俗物，他的想法朝前幾百年，他覺得那些雖然可恨也可憐吧。”

墨臨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又問他：“他小時候那麽窮那麽慘，長大了不應該是想要瘋狂的彌補自己的嗎，怎麽還繼續當個為民為國的清官？即便在死的時候，最恨的人竟然是自己。”

“你說的這種情況很常見，窮怕了的人瘋狂撈錢，但不同的人看見的世界是不一樣的。喻蘭看見的可能是另外一面，他看見的是自己的母親因為窮，不得不委身於他人，近乎賣身求榮的婚姻，是三個人的悲劇。所以他可能會選擇撈錢讓自己過得好一點，但他也可能會選擇讓自己這樣的人少一點，讓他這樣的悲劇少一點。”

“人性是很美妙的，如此放養也能養出喻大人這般根正苗紅的大清官，也有可能養出為害一方的大貪官。”

棠離剛想吐槽他今天的問題都好莫名其妙，忽然見到他在空中畫了一幅畫。

白雪皚皚的雪地裏，一頭鹿蜷縮著身體，跟他身邊的孩子依偎在一起。

“畫得太像了。”

那頭鹿活靈活現的，雖然蜷縮著身體睡覺，但竟然能看出活潑好動的感覺……

這就是真·神仙畫畫？

“要不你以後走漫畫家這條路吧，我還沒見過水墨風的漫畫家，沒準能打撈一筆。”

“哼。”

墨臨哼了一聲，那幅畫散了。

棠離只覺得好可惜，要下單買個繪畫本，讓他以後畫在本子上，沒準兒能賣出高價。

抵達妖怪幼兒園。

棠離想象中的畫面是，幼兒園裏胖乎乎的小孩子在午睡，要麽是在課堂裏用稚嫩的小奶音念書，然而世界上——

漫天亂漲的藤蔓，什麽雞毛、狗毛到處都是，什麽黑蛋、白蛋邊地打滾。

掛著教師肩章的邊牧狗老師氣得不行，嚎叫一聲追上去，卻被地磚縫裏長出來的藤蔓絆住了腿，幸好德牧老師提前趕到，咬住那截藤蔓。

“停！午睡時間都給我睡覺！”

“那只哈士奇呢？給老子叫過來，今天不是他值班嗎？”

“哈士奇你還不懂他啊，被學生一拳揍哭了，墻角抹淚呢。”

“……”

棠離一下就後悔了。

他等著墨臨用靈力讓那群糟心的家夥安分下來，又給可憐的老師們發放了靈力增幅狗糧。

“聽說董事長您今天是過來領養孩子不？”

棠離趕緊擡手：“不不不我就是路過。”

養崽什麽的還是算了吧，二人世界挺好的，就算這人或許會突然醒來腦袋裏裝滿一堆亂七八糟的問題，但總好比每天醒來都是亂七八糟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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