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離聽過小雪的故事, 又看著面前的鹿鳴。

他在想，他何德何能呢。

他又為他做過什麽，一起抓魚算嗎。

棠離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內有源源不斷的力量湧出, 就好像有一個超大的充電寶在為他輸送能量。

根據他掌握的常識，沒有那一款充電寶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再大的容量也有力量耗盡的時候。

他嘗試階段這力量輸送的通道，結果顯而易見, 他完全抵擋不住鹿鳴的進攻，被一劍劈到了禁制的邊緣。

“嗯——”

棠離感覺他的身體好像撞上了一堵結實的強，瞬間侵蝕而來的疼痛差點讓她把五臟肺腑都吐出來，強行忍耐著，只發出一聲悶哼。

他撐著劍站起來，一回頭, 就看見了墨臨站在他身後。

那眼神裏電閃雷鳴的, 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劈個裏焦外嫩。

棠離扶了扶嘴角, 很輕地笑道：“我沒有那麽弱。”

墨臨附在後背的手攥緊, 就目前這個情況，比起把敵人掐死來，他最想做的竟然是掐死棠離。

他不能強行突破這禁制, 對於他來說它設置得很小兒科，但是如果強行突破的話, 裏面的人會受到不小的沖擊, 到時候就不是誰輸誰贏了，而是同歸於盡。

鹿鳴提著劍殺過來。

“你怎麽突然變弱了。”

他面孔猙獰，棠離提劍反擊，他動作看著很艱難，好似拼盡全力才抗住這一招, 但他的聲音卻是十分輕松。

“你真的……不要再頂著這張臉做這樣的表情了！讓我真的很頭痛！”

鹿鳴的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他的動作有點像機器人，像個無情的戰鬥機器。

可是當他靠近邊緣時，他不受控制的頭扭動了好半晌，最終還是看向了棠離身後。

棠離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一劍無情地刺向他的眉心。

鹿鳴反應也足夠及時，反手擋掉了他的攻擊，但卻在眉心留下一點猩紅的痕跡。

“不要。”

他好像聽見了他的聲音，很遙遠，又很近。

喻蘭一直在後悔，如果他們沒有遇見就好了，如果沒有求他去救那些凡人就好了。

事實也好的確如此。

他若沒有入這紅塵，他應該還是山野間奔跑的一只小鹿，每天最大的憂愁應該是野草不夠香，山溪的味道不夠甜。

人的一生真的太短太短了，他們相處的那幾十年對他漫長的聲音短暫得好像一個日出，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即使歡樂就剩下了那麽一點，如果能夠從來一次，他依舊不會後悔遇見。

他做這麽多，好像就是為了等那個人活過來，然後告訴他——我不後悔。

棠離能感覺到他的進攻愈來愈強，但又能從他身上看到某種奇妙的柔和。

這簡直讓人覺得詭異。

他的劍鋒擦過鹿鳴的側臉，又在他臉上劃出一道紅痕，他漆黑的瞳眸幾乎要被血色吞噬。

“請照顧好……”

“什麽？”

棠離沒有聽見他後面半句話，只見到他驟然放大雙眼，那猩紅的瞳眸恢覆了些本來的顏色。

“住手！！！”

棠離看到他對面的人忽然從他身側提劍殺了出去，他也跟著轉身，卻看見喻蘭胸口出現了一個黑黝黝的洞，洞口帶著幽藍的碎光。

“墨臨？”

他以為面前這位已經算是徹頭徹尾的瘋子了，萬萬沒想到他後院還有一位更瘋狂的？

墨臨看著喻蘭在他身前無力的倒下，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唯有指尖泛著一點微弱的藍光。

“……”

鹿鳴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原本已經要爬到臉上的符咒竟然被他生生壓了下去，他小心翼翼地收齊面上猙獰的表情，恢覆原本的模樣，露出一雙柔軟的耳。

棠離跟著過來，他看著喻蘭胸口的洞口，這一招狠辣至極，而墨臨面色如常，甚至還有遺憾，棠離猜測他的遺憾應該是早知道事情這麽輕松解決，他就早點動手了。

“……”

一時半會兒竟然無法確定，到底他倆誰更像反派。

棠離捂著胸口，他這會兒也有點提不上來氣，墨臨伸手要來扶他，被他擡手拒絕了，盤腿坐在地上，淡漠地看面前這一雙人生離死別。

他回想起了很多記憶，這種跟看完別人的故事掉眼淚不一樣，全是他的親身經歷，所有情緒帶來的負面情緒幾乎要將他的神經壓垮。

但他一面又非常堅定地硬挺著。

確實不是他的錯，或許是人太貪婪，或許是妖太蠢，但他必然是沒有問題的。

人的意志可以堅硬如鐵，也可以在瞬間土崩瓦解。

只要咬牙硬挺著，翻過這座山，就能看見山花遍野。

鹿鳴說：“我只是想讓你聽見一句，我不後悔，我從不後悔。”

喻蘭的表情有片刻的微滯，好像是已經窮途末路的身體沒辦法支撐腦袋的反應，他緩了很久才明白他的話。

“那、那就好。”

他想碰碰他的臉，卻無法再擡起雙手，只能用最後的力氣不眨眼地看著他，想讓這最後一眼變得更加長長久久。

他說。

“這些年，辛苦了。”

鹿鳴一陣錯愕，感覺到他的手從自己掌心滑落，而他的眼睛卻一直不肯閉上，終於把這最後一眼化成了永恒。

“啊！！”

棠離很久沒有聽過這樣淒厲的叫聲，他看見鹿鳴重新恢覆清明的眼眸最終還是被猩紅占據，他身體原本就因為沖破禁制而手上，此時那些傷口都變成了詭異的符咒，從他的骨骼神符浮現出來，把他徹徹底底變成了只剩下憤怒的人偶。

棠離第一反應還是想要擋在墨臨身前，但墨臨早有準備，只見到那原本山那麽大的法陣開始急速收縮，頃刻間縮到直徑只剩下半米，將鹿鳴圈在其中。

金光騰地而起，像一座囚籠困住了他。

他淒厲的嘶鳴，而那些金光比棠離的劍影還狠厲，一道一道劈在他身上，像是要將他千刀萬剮。

棠離愕然。

看來的確是他們比較像個反派。

首先是利用人質，然後就把人質給捅死了。

“要不給他一個痛快吧。”

“好。”

只見那些金光聚攏，匯成金柱，也在鹿鳴胸口捅出來一個一模一樣的窟窿。

……還真是痛快呢。

鹿鳴好像是察覺到自己要死了，他現出原形，一只個頭不算大的小鹿，偎依在喻蘭身邊，抽搐的四肢漸漸安靜下來。

棠離覺得這個結局必然是始料未及的，真正的大反派不可能猜到，因為就連他也沒有想到墨臨會這麽沒人性……

而真正令人驚訝的還是，先有桑德星被蠱惑，一點一點給他灌輸並不屬於他的記憶，用最簡單的嫉妒、虛榮和自卑等情緒就可以讓他喪失自己。

卻也有鹿鳴，最後竟然還是守住了自己的本心。

棠離依舊盤腿坐在地上，劍被他收了起來，他雙手合十，到嘴邊的經還沒開始念，就見到李繼羽張開一張血盆大口。

“嗷嗚——”

“……”竟然是連個全屍都不肯留。

可是棠離又找不到理由去責怪墨臨。

這具身體本來就不屬於喻蘭，他的靈魂甚至都不屬於這個世界。鹿鳴更是壞事沒少做，如果說之前的恩恩怨怨算下來，還能留他一命，但直到現在他殺過了太多無辜的人，若是他還能活命，那些死去的人又如何跟他們交代？

或者死在一起，已經是他們最好的歸屬了。

“我……”棠離從地上爬起來，“我想休息休息。”

他一個人回了之前呆過的鋼板房，拖著疲倦的身體躺下來，卻是怎麽也入不了眠。

他以為墨臨會來找他，或者是他期待墨臨能夠出現，可是對方始終沒有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離開的瞬間，又一道暗紅色的光飛向了墨臨的眉心。

墨臨看著他掌心的符文。

是沒見過的圖案，在他掌心越來越深，越來越清晰。

李繼羽難免有些擔心。

“尊上？”

墨臨神色未變，垂眸看著他自身的細碎的藍光跟拿到符文抗衡，它很強，強到已經在入侵他的神識。

“原來如此。”

李繼羽聽了個雲裏霧裏，他想起了今天看到的畫面，棠離和墨臨之間那若有若無的聯系，好像尊上還瞞了他一些事。

他剛想說話，一張嘴就打了個飽嗝兒。

墨臨看著他揉自己的肚子，問他：“需要多長時間凈化。”

“喻蘭本事本沒有問題，要不了太久，但是另外一個……說實話我不敢保證。他本身是沒有那麽大本事幹著驚天動地的壞事，支撐他幹壞事的能量其實都是‘魔念’，但是很神奇，不知道為什麽他始終保留了一絲理智。”

“可能會失敗，如果成功的話也會需要很長時間。”

“嗯。”

墨臨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