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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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離以為他們的一生應該就是這樣過完了, 直到那個夜晚。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打更地路過了，床上熟睡的人被吵醒, 氣得朝門口丟了個枕頭。
“吵死了。”
“別氣。”
喻蘭從被窩裏出來，撿起地上的枕頭，想重新回到他身邊，但是這次, 就這麽短的距離，他竟然沒有……走過去。
“老爺！老爺！不好了！”
是那個跟了他們多年的丫鬟。
丫鬟應該是有急事來找他，可是看了眼他身後的床，忍了一下，請喻蘭到外面來說。
“我去處理一下。”
“去去去，煩死了。”
類似的事應該發生過很多次, 所以床上的人只是罵了一聲, 然後繼續睡覺。
喻蘭被丫鬟帶走, 還有管家。
“老爺, 大事不好了，城西著火了！”
喻蘭已經經歷過不少事，聽至此, 也並沒有太著急，不慌不忙地安排著事宜。
此時管家小心翼翼地提到：“火勢已經勢不可擋, 恐怕是人力能抵擋的, 要不要叫‘夫人’……”
“夫人年中治水受的傷還沒好，怎麽能又叫他出力。”
棠離才聽明白，喻蘭這一路平步青雲的官途，都是那只鹿鋪出來的。
他問墨臨。
“這妖很強嗎。”
墨臨搖了搖頭。
“他做這些，是抱著要跟喻蘭同生共死的目的。”
幾十年的時間而已, 他耗盡了自己的妖力，想的就是等他壽終正寢的時候自己也跟著去了。
可惜，就這一點願望也沒有視線。
喻蘭去了火災現場，卻被困住了，險些沒有出來。
隨後趕來的鹿只來得及將他救出來，忘記了用凡人能接受的方式。
“還好嗎。”
喻蘭傷得很重，他看見他滴血的鹿耳，和被燒壞的衣角。匆匆一瞥四周，被拯救的人的眼中沒有感激，他們只覺得恐懼……
“快逃。”
“快逃！”
“我、我帶你一起走！”
不可能了。
他受傷的四肢連自己的身體都撐不住，怎麽撐得住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
最外面是火，而他們卻被激動的人群團團圍住。
喻蘭沒有多餘的時間思考，他只讓它趕緊跑，繼續留下來，只會讓這些人扒皮抽筋，他們不會記得誰曾救他們於水火，只記得鹿身百寶。
它沒舍得走，他蜷縮在它懷裏，它想，要死就一起死好了。
可是誰舍得讓它死呢。
他們要它活著。
要喝它的血，要它能活著源源不斷的流血。
場景又一轉。
這條繁華的長街見證喻蘭進京趕考，加官進爵，成家立業，現在又見證他落寞潦倒。
兩個囚籠分別困著他和鹿。
玄鐵的鐐銬纏著鹿的四肢，他的鹿角已經不在了，一身的血汙。
棠離依舊在人群中。
他聽有人義憤填膺，罵他與藥物勾結。
也有人痛哭流涕，一個好官沒了，真正受難的是誰呢。
也有小孩天真的問。
“大人的妻子是妖怪，那他是壞妖怪嗎。”
棠離看見喻蘭的囚籠從他面前經過，一兩米的距離，他手伸出來，再也摸不到他的鹿了。
他視線因為血變得朦朧。
只覺得這世界荒唐又可笑。
棠離看見了他身上的黑氣。
看見他嘔出一口鮮血，看見那頭鹿發了瘋的掙紮。
知道他沒了。
他好像明白了自己為什麽能看到這些，他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被害，他是想著自己這些年的生平經歷，生生被自己氣死了。
棠離心想。
他此時此刻應該在想，他應該找片山林鄉野，修一個茅草屋，種一片綠油油的菜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氣好時，就帶著他的鹿去森林裏奔跑，天氣不好，就抱著他怕冷的愛人圍著火堆取暖，看雨順著屋檐落下。
當喻蘭的意識消失後，棠離眼前的畫面便靜止了。
他被這熱鬧的長街壓得喘不過氣來，直到被冰涼的手拽了一下，他才回過神來。
他和墨臨牽著手站在鏡子前，紀林羽又變成了那個懵懂的少年。
“……我的手機好像沒話費了，可以……借用一下wifi嗎。”
棠離看過的那些生平不過是現實中眨眼間的一瞬。
他去廚房拿了兩杯李繼羽點的奶茶，甜膩膩的液體滑過酸澀的喉間，壓下那種苦澀的感覺，他才開口。
“密碼八個八。”
他說完又覺得後悔，這孩子要是一看手機，發現他已經死了一年了，怕是要被嚇得又死一次。
好在這個時候，紀林羽又短路了，喻蘭出現。
他捏著手機方形的小玩意兒，只覺得稀奇陌生，放到了一旁去，他也跟著棠離看了一遍他的回憶，此時已經知道了墨臨不是他想找的‘阿墨’。
“我知道了，你不是阿墨。”
“這也不是……我。”
他看著少年清瘦的手腕，和他不認識的衣著。
“我不應該在這裏，我該去我該去的地方。”
棠離走到他面前坐著，原本想說的話不知如何開口，他突然道：“現如今，梅花鹿已經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其他鹿也都差不多，不可捕殺和交易。”
“……好，好。”
喻蘭其實前半句沒聽懂，但是後面半句他能明白。
他本來強迫自己不去看墨臨，但最終還是沒忍住，多看了幾眼。
“你們是……兄弟嗎。”
棠離替他回答道：“不是。”
物種都不一樣。
喻蘭欲言又止，視線落在棠離身後，那邊是他們的工作間，裏面有臺投影儀正在工作，全是他看不懂的東西。
於衍抱著狗過來，像參觀動物園那般打量他。
他聽得雲裏霧裏，但大概明白這家夥不是屬於這個時代的人，他有些好奇地問道。
“李白當年真有那麽多腦殘粉麽？汪倫到底給他寫了多少首詩？”
果然是文化人，像李繼羽就想問：“楊貴妃漂亮嗎。”
“他又不是唐朝的。”
魚總說：“哦，我就隨便問問，再漂亮能有多漂亮。”
他看著喻蘭，他自然是不認識他的，但要說跟墨臨有點關系的鹿還是能從腦海裏搜到一些記憶。
“啊，我想起來了。”
“是它吧。”
他看著墨臨，兩人進行了一番腦電波交流，旁人都聽不到，結果就是墨臨點了下頭。
“……”
棠離不是很想理他們，決定做晚餐。
這位算是他撿來的客人，所以他難得的弄了點好吃的大餐。
他和墨臨去超市買菜。
一條巨大巨大的水煮魚。
李繼羽並沒有懂他的暗示，吃得非常開心。
“下次試試多加點豆腐。”
“豆芽也是可以的。”
棠離只覺得這魚臉厚的離譜。
他吃得不多，墨臨本來一日三餐都靠喝湯，今天算是給他面子，嘗了幾口魚肉。
“味道如何。”
墨臨說：“還不錯。”
其實每次棠離問他這種問題他都覺得有些為難，沒有吃過難吃的，所以也不知道好吃是什麽味道。
但是他漸漸地有點習慣這種一群人圍著一張餐桌，在他眼裏，可能每天的早餐最重要的一部分是，走進餐桌前那一句早餐。
餐後。
棠離抱著小雪去廣場。
麗景路這片廣場沒有阿姨在跳廣場舞，所以為了小雪的修煉，他還得穿過一條長街，去到隔壁的廣場。
那些奶奶們不眼熟他，倒是挺眼熟小雪這盆花。
於衍和李繼羽都會帶她來跳廣場舞，有些時候會陪著到結束，有些時候沒空就把她留在這，夜深了自己端著盆跳回來。
“來吧。”
棠離把她放在長椅上，自己在一旁坐著。
今天的小雪狀態不佳，因為棠離在她左邊坐著，而墨臨則在另一邊。
她被兩面夾子，很不自在。
不太懂這兩個人在較什麽勁，較勁就較勁吧，幹嘛要把她一朵嬌弱的花夾在中間。
棠離在看外包財務發回來的報表，他們APP空降了一個富婆團，不過三天的時間，對村霸的打賞超過百萬，註冊用戶和活躍用戶也翻了好幾倍。
純盈利數額超乎他的想象……
他真是萬萬沒想到，本來是行善救人，結果竟然靠著這款APP暴富了？
或許在某一天他可以完全不用在意某熱搜，他自己就可以創造一個熱搜排行榜。
他看著身旁的墨臨，剛想說話，忽然聽見了花的尖叫。
“啊！！”
在這麽高壓的狀態下，小雪爆發了她這一生的第二次高光時刻。
“我我我我知道了！”
“嗯？你知道了什麽？”
小雪非常想講，但是她看著墨臨冷漠的側臉，又把話憋了回去。
“嚶，大人。”
“……”
好家夥，今天吃水煮魚沒嚇到人，明天吃鮮花餅呢？
棠離沒有抱小雪回來，墨臨自然也不會出手，孤苦可憐的小雪只能等到夜深人靜，自己抱著盆回家。
兩人回家的時候，紀林羽和喻蘭又完成了一次交換，他見到的是紀林羽。
李繼羽是個粗神經，他似乎是讓這孩子知道了他是個已死之人，他正坐在沙發上出身。
棠離主動問了句。
“他……還能活嗎。”
“不能。”
“嗯，活過來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讓他活下去。”
對於朋友和家人來說，他都已經死了，甚至連報紙也上過，該怎麽向人解釋這種非自然現象呢。
紀林羽沒有想明白他怎麽就突然死了這件事，竟然氣得昏厥過去。
棠離走進來，讓闖禍的李繼羽帶他去休息。
李繼羽剛剛伸手，打算扛著人去睡覺，就見到一縷殘魂從他的身體裏飄了出來，那張年輕的臉龐就這樣消失在了棠離眼前，同時……喻蘭也醒了過來，他看見了。
他伸手。
紀林羽以為是自己的身體在召喚他，急切地把手伸過來，卻怎麽也控制不了他的消失。
棠離嘴唇動了動，只來得及說一句‘再見’。
喻蘭僵硬地坐在沙發上。
“是我害死了他嗎。”
“不是。”
棠離對他說了挺多狠話，但可能是因為知道他不會跟自己搶貓了，所以語氣溫柔有了些。
可喻蘭並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是阿墨做了什麽？他心不壞，只是做事很容易沖動……”
“七百七十九人。”
墨臨忽然說了個數字，打斷了他。
這個數字讓喻蘭眼皮跳了一下。
“什麽？”
他想聽見一個不一樣的答案，可是墨臨的心不會忽然變軟。
“在你死後他殺的人。”
現在說話的人是李繼羽了。
“那場火是一場陰謀，有人見不得你好，你升得太順利了，忤逆丞相、婉拒公主，這一路官途走得可謂是坦坦蕩蕩，又光明磊落，無論從那個角度來說，你都是在打他們的臉。他們想用那場火陷害你，那是你的轄區，發生巨大火災一定會被問責，而他們更清楚以你的性格一定會親自到場救火。”
喻蘭看向說話的李繼羽，他眼神是平靜的，他在官場那些年，怎麽會不懂那些人的歹毒心腸。
“你死後他逃掉了，休養生息三年後殺了回來。”
“把這場火所有的主謀，全家上下，上到六十歲老母，下至三個月的孩童，殺了個幹幹凈凈。”
“怎會！”
喻蘭瞳眸緊縮，不敢相信。
“他不是，他不是這樣的，他怎麽可能會……”
此時墨臨忽然開口。
“凡人忌憚妖物也是正常的，誰知道它們什麽時候會發瘋。”
他說這話時，唇角帶著譏諷的笑，諷刺的是誰，反正不是他自己。
棠離按下了胸口，剛才那一下，他胸口好像被紮了一針。
“他跟我家尊上也算是有些淵源，我家尊上當時處境也不好，有人把這件事算成了他的責任，最後由他來處理這件事。”
聽著李繼羽的話，棠離只想知道，‘處境不好’到底是如何不好。
他經歷了什麽？
“我家尊上那是能任人捏扁揉圓的，我們用溯回鏡仔仔細細計算了鹿鳴的平生，多虧了你，他救的人比殺的人要多許多，凡間也有不少人為他請願，其中也不乏有肯用自己的命換他一名的老人孩童，所以尊上碎了他的妖丹，卻留了他一命。”
妖丹。
“也就是說，他重新變回了一只鹿，且只有一只鹿的壽命？”
“理應如此。”
那麽現在，就是不講道理的結果。
夜間談話散了場。
各回各的房間休息。
於衍趴在床上問他的狗。
“如果沒有棠離，你會像那樣為我報仇嗎。”
獅子狗汪汪叫了幾聲，他沒聽懂，也不知道是會還是不會。
棠離在隔壁偷了一耳朵墻角，他聽見那只小獅子說：“我沒有那麽本事，我只能回老家等著，等喪德行從你家門口路過，我就砸死他。”
他的想法側面，驗證了墨臨那句話。
墨臨睡在他隔壁，他忽然迫切地想要問對方一個問題。
‘李繼羽說你處境不好，是因為我嗎。’
可他沒有勇氣走過去，只能下樓去賞花。
小雪哼哧哼哧地抱著自己的盆回來，正躺在盆裏氣喘籲籲地曬太陽，棠離想了想，給她拿了杯奶茶。
“咕嚕咕嚕。”
小雪長長地吸了一口，然後繼續癱著看向他。
“離哥。”
“嗯？”
棠離戳了戳她的小臉蛋，覺得她好像長大了一圈。
“這種感覺像是在養女兒。”
小雪嚶嚶地說：“人家才不是你養大的，真以為你澆澆水我就能長這麽快嗎。”
“……”
棠離想揪她的葉子。
今天怎麽誰都這麽會惹他生氣。
他擡頭去看月亮，昏昏欲睡時，聽見小雪說。
“人有三魂七魄，妖有妖丹，神有‘元神’，這三者有些差距，但也有相同之處，都是‘靈魂之力’，所以都可以溫養凡人的三魂七魄，只要實力足夠強大，一縷殘魂也能養出一個完整的人來。”
小雪飄到棠離面前，用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輕輕點了下他的眉心。
咻。
聽見了樓上的動靜，小雪重新回到盆裏，整個花都埋進了土裏，只敢露出幾根白色的須須。
棠離替她把須須也按進土裏，起身時看到了穿著睡衣的墨臨。
他人在二樓，飄在空中，一雙腳赤著，半邊身體沐浴著窗外的月光，身上真絲睡衣也跟著反光，是個高冷的神明模樣。
棠離迎著他的藍眸，心想，花不是他養大的，是沾著墨臨的仙氣在成長。
那人呢。
人長大的故事就如表面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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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打更地路過了，床上熟睡的人被吵醒, 氣得朝門口丟了個枕頭。
“吵死了。”
“別氣。”
喻蘭從被窩裏出來，撿起地上的枕頭，想重新回到他身邊，但是這次, 就這麽短的距離，他竟然沒有……走過去。
“老爺！老爺！不好了！”
是那個跟了他們多年的丫鬟。
丫鬟應該是有急事來找他，可是看了眼他身後的床，忍了一下，請喻蘭到外面來說。
“我去處理一下。”
“去去去，煩死了。”
類似的事應該發生過很多次, 所以床上的人只是罵了一聲, 然後繼續睡覺。
喻蘭被丫鬟帶走, 還有管家。
“老爺, 大事不好了，城西著火了！”
喻蘭已經經歷過不少事，聽至此, 也並沒有太著急，不慌不忙地安排著事宜。
此時管家小心翼翼地提到：“火勢已經勢不可擋, 恐怕是人力能抵擋的, 要不要叫‘夫人’……”
“夫人年中治水受的傷還沒好，怎麽能又叫他出力。”
棠離才聽明白，喻蘭這一路平步青雲的官途，都是那只鹿鋪出來的。
他問墨臨。
“這妖很強嗎。”
墨臨搖了搖頭。
“他做這些，是抱著要跟喻蘭同生共死的目的。”
幾十年的時間而已, 他耗盡了自己的妖力，想的就是等他壽終正寢的時候自己也跟著去了。
可惜，就這一點願望也沒有視線。
喻蘭去了火災現場，卻被困住了，險些沒有出來。
隨後趕來的鹿只來得及將他救出來，忘記了用凡人能接受的方式。
“還好嗎。”
喻蘭傷得很重，他看見他滴血的鹿耳，和被燒壞的衣角。匆匆一瞥四周，被拯救的人的眼中沒有感激，他們只覺得恐懼……
“快逃。”
“快逃！”
“我、我帶你一起走！”
不可能了。
他受傷的四肢連自己的身體都撐不住，怎麽撐得住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
最外面是火，而他們卻被激動的人群團團圍住。
喻蘭沒有多餘的時間思考，他只讓它趕緊跑，繼續留下來，只會讓這些人扒皮抽筋，他們不會記得誰曾救他們於水火，只記得鹿身百寶。
它沒舍得走，他蜷縮在它懷裏，它想，要死就一起死好了。
可是誰舍得讓它死呢。
他們要它活著。
要喝它的血，要它能活著源源不斷的流血。
場景又一轉。
這條繁華的長街見證喻蘭進京趕考，加官進爵，成家立業，現在又見證他落寞潦倒。
兩個囚籠分別困著他和鹿。
玄鐵的鐐銬纏著鹿的四肢，他的鹿角已經不在了，一身的血汙。
棠離依舊在人群中。
他聽有人義憤填膺，罵他與藥物勾結。
也有人痛哭流涕，一個好官沒了，真正受難的是誰呢。
也有小孩天真的問。
“大人的妻子是妖怪，那他是壞妖怪嗎。”
棠離看見喻蘭的囚籠從他面前經過，一兩米的距離，他手伸出來，再也摸不到他的鹿了。
他視線因為血變得朦朧。
只覺得這世界荒唐又可笑。
棠離看見了他身上的黑氣。
看見他嘔出一口鮮血，看見那頭鹿發了瘋的掙紮。
知道他沒了。
他好像明白了自己為什麽能看到這些，他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被害，他是想著自己這些年的生平經歷，生生被自己氣死了。
棠離心想。
他此時此刻應該在想，他應該找片山林鄉野，修一個茅草屋，種一片綠油油的菜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氣好時，就帶著他的鹿去森林裏奔跑，天氣不好，就抱著他怕冷的愛人圍著火堆取暖，看雨順著屋檐落下。
當喻蘭的意識消失後，棠離眼前的畫面便靜止了。
他被這熱鬧的長街壓得喘不過氣來，直到被冰涼的手拽了一下，他才回過神來。
他和墨臨牽著手站在鏡子前，紀林羽又變成了那個懵懂的少年。
“……我的手機好像沒話費了，可以……借用一下wifi嗎。”
棠離看過的那些生平不過是現實中眨眼間的一瞬。
他去廚房拿了兩杯李繼羽點的奶茶，甜膩膩的液體滑過酸澀的喉間，壓下那種苦澀的感覺，他才開口。
“密碼八個八。”
他說完又覺得後悔，這孩子要是一看手機，發現他已經死了一年了，怕是要被嚇得又死一次。
好在這個時候，紀林羽又短路了，喻蘭出現。
他捏著手機方形的小玩意兒，只覺得稀奇陌生，放到了一旁去，他也跟著棠離看了一遍他的回憶，此時已經知道了墨臨不是他想找的‘阿墨’。
“我知道了，你不是阿墨。”
“這也不是……我。”
他看著少年清瘦的手腕，和他不認識的衣著。
“我不應該在這裏，我該去我該去的地方。”
棠離走到他面前坐著，原本想說的話不知如何開口，他突然道：“現如今，梅花鹿已經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其他鹿也都差不多，不可捕殺和交易。”
“……好，好。”
喻蘭其實前半句沒聽懂，但是後面半句他能明白。
他本來強迫自己不去看墨臨，但最終還是沒忍住，多看了幾眼。
“你們是……兄弟嗎。”
棠離替他回答道：“不是。”
物種都不一樣。
喻蘭欲言又止，視線落在棠離身後，那邊是他們的工作間，裏面有臺投影儀正在工作，全是他看不懂的東西。
於衍抱著狗過來，像參觀動物園那般打量他。
他聽得雲裏霧裏，但大概明白這家夥不是屬於這個時代的人，他有些好奇地問道。
“李白當年真有那麽多腦殘粉麽？汪倫到底給他寫了多少首詩？”
果然是文化人，像李繼羽就想問：“楊貴妃漂亮嗎。”
“他又不是唐朝的。”
魚總說：“哦，我就隨便問問，再漂亮能有多漂亮。”
他看著喻蘭，他自然是不認識他的，但要說跟墨臨有點關系的鹿還是能從腦海裏搜到一些記憶。
“啊，我想起來了。”
“是它吧。”
他看著墨臨，兩人進行了一番腦電波交流，旁人都聽不到，結果就是墨臨點了下頭。
“……”
棠離不是很想理他們，決定做晚餐。
這位算是他撿來的客人，所以他難得的弄了點好吃的大餐。
他和墨臨去超市買菜。
一條巨大巨大的水煮魚。
李繼羽並沒有懂他的暗示，吃得非常開心。
“下次試試多加點豆腐。”
“豆芽也是可以的。”
棠離只覺得這魚臉厚的離譜。
他吃得不多，墨臨本來一日三餐都靠喝湯，今天算是給他面子，嘗了幾口魚肉。
“味道如何。”
墨臨說：“還不錯。”
其實每次棠離問他這種問題他都覺得有些為難，沒有吃過難吃的，所以也不知道好吃是什麽味道。
但是他漸漸地有點習慣這種一群人圍著一張餐桌，在他眼裏，可能每天的早餐最重要的一部分是，走進餐桌前那一句早餐。
餐後。
棠離抱著小雪去廣場。
麗景路這片廣場沒有阿姨在跳廣場舞，所以為了小雪的修煉，他還得穿過一條長街，去到隔壁的廣場。
那些奶奶們不眼熟他，倒是挺眼熟小雪這盆花。
於衍和李繼羽都會帶她來跳廣場舞，有些時候會陪著到結束，有些時候沒空就把她留在這，夜深了自己端著盆跳回來。
“來吧。”
棠離把她放在長椅上，自己在一旁坐著。
今天的小雪狀態不佳，因為棠離在她左邊坐著，而墨臨則在另一邊。
她被兩面夾子，很不自在。
不太懂這兩個人在較什麽勁，較勁就較勁吧，幹嘛要把她一朵嬌弱的花夾在中間。
棠離在看外包財務發回來的報表，他們APP空降了一個富婆團，不過三天的時間，對村霸的打賞超過百萬，註冊用戶和活躍用戶也翻了好幾倍。
純盈利數額超乎他的想象……
他真是萬萬沒想到，本來是行善救人，結果竟然靠著這款APP暴富了？
或許在某一天他可以完全不用在意某熱搜，他自己就可以創造一個熱搜排行榜。
他看著身旁的墨臨，剛想說話，忽然聽見了花的尖叫。
“啊！！”
在這麽高壓的狀態下，小雪爆發了她這一生的第二次高光時刻。
“我我我我知道了！”
“嗯？你知道了什麽？”
小雪非常想講，但是她看著墨臨冷漠的側臉，又把話憋了回去。
“嚶，大人。”
“……”
好家夥，今天吃水煮魚沒嚇到人，明天吃鮮花餅呢？
棠離沒有抱小雪回來，墨臨自然也不會出手，孤苦可憐的小雪只能等到夜深人靜，自己抱著盆回家。
兩人回家的時候，紀林羽和喻蘭又完成了一次交換，他見到的是紀林羽。
李繼羽是個粗神經，他似乎是讓這孩子知道了他是個已死之人，他正坐在沙發上出身。
棠離主動問了句。
“他……還能活嗎。”
“不能。”
“嗯，活過來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讓他活下去。”
對於朋友和家人來說，他都已經死了，甚至連報紙也上過，該怎麽向人解釋這種非自然現象呢。
紀林羽沒有想明白他怎麽就突然死了這件事，竟然氣得昏厥過去。
棠離走進來，讓闖禍的李繼羽帶他去休息。
李繼羽剛剛伸手，打算扛著人去睡覺，就見到一縷殘魂從他的身體裏飄了出來，那張年輕的臉龐就這樣消失在了棠離眼前，同時……喻蘭也醒了過來，他看見了。
他伸手。
紀林羽以為是自己的身體在召喚他，急切地把手伸過來，卻怎麽也控制不了他的消失。
棠離嘴唇動了動，只來得及說一句‘再見’。
喻蘭僵硬地坐在沙發上。
“是我害死了他嗎。”
“不是。”
棠離對他說了挺多狠話，但可能是因為知道他不會跟自己搶貓了，所以語氣溫柔有了些。
可喻蘭並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是阿墨做了什麽？他心不壞，只是做事很容易沖動……”
“七百七十九人。”
墨臨忽然說了個數字，打斷了他。
這個數字讓喻蘭眼皮跳了一下。
“什麽？”
他想聽見一個不一樣的答案，可是墨臨的心不會忽然變軟。
“在你死後他殺的人。”
現在說話的人是李繼羽了。
“那場火是一場陰謀，有人見不得你好，你升得太順利了，忤逆丞相、婉拒公主，這一路官途走得可謂是坦坦蕩蕩，又光明磊落，無論從那個角度來說，你都是在打他們的臉。他們想用那場火陷害你，那是你的轄區，發生巨大火災一定會被問責，而他們更清楚以你的性格一定會親自到場救火。”
喻蘭看向說話的李繼羽，他眼神是平靜的，他在官場那些年，怎麽會不懂那些人的歹毒心腸。
“你死後他逃掉了，休養生息三年後殺了回來。”
“把這場火所有的主謀，全家上下，上到六十歲老母，下至三個月的孩童，殺了個幹幹凈凈。”
“怎會！”
喻蘭瞳眸緊縮，不敢相信。
“他不是，他不是這樣的，他怎麽可能會……”
此時墨臨忽然開口。
“凡人忌憚妖物也是正常的，誰知道它們什麽時候會發瘋。”
他說這話時，唇角帶著譏諷的笑，諷刺的是誰，反正不是他自己。
棠離按下了胸口，剛才那一下，他胸口好像被紮了一針。
“他跟我家尊上也算是有些淵源，我家尊上當時處境也不好，有人把這件事算成了他的責任，最後由他來處理這件事。”
聽著李繼羽的話，棠離只想知道，‘處境不好’到底是如何不好。
他經歷了什麽？
“我家尊上那是能任人捏扁揉圓的，我們用溯回鏡仔仔細細計算了鹿鳴的平生，多虧了你，他救的人比殺的人要多許多，凡間也有不少人為他請願，其中也不乏有肯用自己的命換他一名的老人孩童，所以尊上碎了他的妖丹，卻留了他一命。”
妖丹。
“也就是說，他重新變回了一只鹿，且只有一只鹿的壽命？”
“理應如此。”
那麽現在，就是不講道理的結果。
夜間談話散了場。
各回各的房間休息。
於衍趴在床上問他的狗。
“如果沒有棠離，你會像那樣為我報仇嗎。”
獅子狗汪汪叫了幾聲，他沒聽懂，也不知道是會還是不會。
棠離在隔壁偷了一耳朵墻角，他聽見那只小獅子說：“我沒有那麽本事，我只能回老家等著，等喪德行從你家門口路過，我就砸死他。”
他的想法側面，驗證了墨臨那句話。
墨臨睡在他隔壁，他忽然迫切地想要問對方一個問題。
‘李繼羽說你處境不好，是因為我嗎。’
可他沒有勇氣走過去，只能下樓去賞花。
小雪哼哧哼哧地抱著自己的盆回來，正躺在盆裏氣喘籲籲地曬太陽，棠離想了想，給她拿了杯奶茶。
“咕嚕咕嚕。”
小雪長長地吸了一口，然後繼續癱著看向他。
“離哥。”
“嗯？”
棠離戳了戳她的小臉蛋，覺得她好像長大了一圈。
“這種感覺像是在養女兒。”
小雪嚶嚶地說：“人家才不是你養大的，真以為你澆澆水我就能長這麽快嗎。”
“……”
棠離想揪她的葉子。
今天怎麽誰都這麽會惹他生氣。
他擡頭去看月亮，昏昏欲睡時，聽見小雪說。
“人有三魂七魄，妖有妖丹，神有‘元神’，這三者有些差距，但也有相同之處，都是‘靈魂之力’，所以都可以溫養凡人的三魂七魄，只要實力足夠強大，一縷殘魂也能養出一個完整的人來。”
小雪飄到棠離面前，用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輕輕點了下他的眉心。
咻。
聽見了樓上的動靜，小雪重新回到盆裏，整個花都埋進了土裏，只敢露出幾根白色的須須。
棠離替她把須須也按進土裏，起身時看到了穿著睡衣的墨臨。
他人在二樓，飄在空中，一雙腳赤著，半邊身體沐浴著窗外的月光，身上真絲睡衣也跟著反光，是個高冷的神明模樣。
棠離迎著他的藍眸，心想，花不是他養大的，是沾著墨臨的仙氣在成長。
那人呢。
人長大的故事就如表面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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