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這具陳年老屍什麽情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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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暄給了他一張紙條, 棠離低頭一看,上面是一串地址。

“……”

棠離嘴唇微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最後竟然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

他想,為人父母真是一門大學問,比世上任何一門學問都要難。

他捏著那張紙條下樓,墨臨在小花園裏。

多虧他冬天的辛苦, 春天這小花園便開滿了花,綠意盎然。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墨臨出來之後,那些花兒開得更加燦爛了,好像爭寵似的。

棠離看見他站在樹下曬太陽,拿出手機下單了一個秋千吊椅。

他走到墨臨身邊。

“昨天營業一塊錢, 今天到現在已經有兩百多了。”

墨臨對這些沒有概念, 見他語氣輕松, 便知道他很開心, 這就夠了。

棠離繼續說:“唐暄給了我一張紙條,我覺得我得去看看,或許會有意料之外的收獲。”

墨臨沒有阻攔他, 只是說:“帶上你的劍。”

第二天,棠離一早便洗漱好, 準備出門。

他下樓時沒見到墨臨, 正奇怪他去哪兒了呢,他看到了門口的寵物包。

黑貓瞪著一雙幽藍的眼睛看著他。

看他的眼神就知道這事兒沒得商量。

“好吧。”

棠離只好抱著他,同時把劍放在一個長笛盒子裏,帶著去了唐暄約見他的地方。

唐暄約他的地方是一個私人會所,裝修風格不像那些紙醉金迷的低俗場所, 是一座中式的庭院。

請的大概是非常有學識的歷史研究者參與設計,一踏進來,就能感覺到一股濃厚的歷史氣息。

從正門進屋,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的花紋和壁掛都非常講究,還種著不少價值不菲的花。

領路的人將他帶到走廊的盡頭,是個湖心亭。

亭子不小,四周敞亮,中間擺了個棋盤,這古樸的風格,讓棠離恍惚間覺得自己穿越了。

唐暄讓他來這裏,是想讓他見誰?

棠離等了大概幾分鐘,就著棋盤旁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正猶豫要不要喝的時候,他忽然側過身去,看見遠處款款走來的人。

啪。

他手裏的杯子落在地上。

棠離錯愕地看著迎面走來的人。

像,真的是太像了。

五官起碼有□□分像,但因為不同的發型和穿著變成了七八分,但是那氣質和神態確實如出一轍,如果不是墨臨此時此刻正被他抱在懷裏,他定會覺得是對方在跟自己玩一鍵換裝的小游戲。

他怔住了,一時間竟然喪失了語言功能。

男人穿著純白的襯衫搭配著黑色長褲,短發隨意抓了個發型,鼻梁上懸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向棠離的眼神是淡淡的。

“就是你啊。”

棠離心口一顫,連聲音都是一模一樣。

他開始強迫自己穩定心神,甚至開始回憶清心咒,覺得自己是不是掉進了敵人的幻境陷阱了。

卻沒想到對面的人卻突然開口。

“你回去告訴他,讓他別壞我的事,我也不會壞他的事。”他臉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眼神極有深意地看著棠離。

這個時候倒是不像了。

棠離頂著一頭霧水,被趕了出來。

他此時手腳還是冰涼的,把墨臨從貓包裏抱了出來。

“你跟我說說,現在這是個什麽情況。”

墨臨的眼神也是震驚的,而後便是憤怒。

那句話,是威脅他。

“先回去。”

棠離驅車回家,手腳都還沒有恢覆,已經人間四月天,路上的景觀桃花都開到了荼蘼,而他卻覺得自己像是被寒氣包裹,骨頭裏都是涼的。

回去時,李繼羽也剛好到家。

兩個人在地庫四目相對,李繼羽見到他臉色不太好,便擔心地問道:“怎麽了?”

棠離把他今天去見到那個男人的事說了。

“……真的太像了,真的真的……太像了。”

他像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就呢喃著這兩句話。

李繼羽有點不太能夠理解他的反應。

“像就像唄,能化形模仿的妖怪那可是太多了。”

棠離被他一句話說通了,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也對。”

他準備去抱墨臨出來,結果卻見到裏面的貓已經不見了。

“去哪兒了?”

“可能是先回去了,咱們也先回家。”

李繼羽見他確實是嚇得不輕,便趕緊說點別的事轉移他的註意力。

“我去了個新工廠談合同,老板念著我們替他處理掉一批滯銷貨的恩情,把新合同的價格又壓了不少。”

他們‘一款’直播不走尋常路,主播不是人,發出去的酬金也多數是貓糧狗糧之類,種菜的就給發肥料,從工廠拿批發價,那叫一個省錢高手。

“咱們的下載量也有所突破,成為上市公司那可是指日可待!”

“……”

棠離被他這句驚天大牛皮找回了魂,昨天才盈利一塊錢,今天就開始談上市了,論可怕最可怕的還是李總豐富的想象力。

回到公司。

李總讓新來大廚師上菜,一邊吃著午飯,一邊開會,可謂是省時省力。

首先是他這邊匯報合同進展,於衍匯報了他的新電影進度,以及小獅子又長了大一圈,而後是薛仁景匯報APP運營狀況,以及他查到的一些新資料。

棠離看他們說話,放下了筷子。

“看來我真是顏值入股。”

他看向另一個吉祥物。

墨臨放下了他的湯碗,非常穩重且淡定。

當吉祥物也當得理直氣壯。

反正他吃得少。

棠離見他如此不要臉,覺得自己瞪著也沒有任何意義,看向薛仁景。

“你又查到什麽了?”

薛仁景給了他一疊資料。

都是打印出來的照片,和覆印出來的舊報紙,看著有一股陳年味兒。

都是一些粉絲瘋狂追星的報道,最久的居然能追溯到民國。

民國二十年,有位洋歸唐姓的記者,在采訪一位女影星時,陷入了對方的溫柔陷阱,深深被對方迷惑。不知聽了哪路神棍的蠱惑,竟然活活燒死自己三家七口人,被逮捕時竟然說自己是在獻祭‘惡靈’只為替這位歌女祈福!

把自己一家老小七口人稱為惡靈,這是何等駭人聽聞的事。

諸如此類的事還不算少,由此可見,失控的粉絲從古至今都不少。只是現在社交網絡發達,明星藝人有更多的展示平臺,斬獲的粉絲就更多,瘋狂的就更多了。

棠離手上最後一張紙是他前不久求的真相。

一次踩踏事件,造成了四十多人死亡。

他恍然大悟。

“這背後的人,是不是應該是娛樂公司的高層?”

“很有可能。”

所以薛仁景後面的資料都是圈內幾個比較活躍的大公司,深扒身後的利益網絡,其實發現好多人都是一家親。

他的註意力此時都在這方面,棠離拿著平板電腦在一旁擺弄,忽然發現了一個非常恐怖的事。

“這是我從小薛調查結果裏找到的幾張照片,這些被瘋狂迷戀的影星、歌星,男女一半一半,可是有那麽四五個人,我看著很像……墨臨。”

墨臨第一次聽見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自己的名字,很陌生,讓人不舒服。

他湊過來。

屏幕上幾張拼湊在一起的照片,有男有女,有相似的地方,但是如果放在一起仔細比較的話,其實是能看出來的,有些是眼睛相似,有些是鼻子相似,但最一樣還是那股清冷孤傲的氣質。

氣質很難通過照片看出來,能看出來了,就證明確實是很相似了。

李繼羽都驚呆了。

“老大,這個人居然頂著你的臉為非作歹了這麽多年!”

墨臨:“……”

棠離也看向他,眼裏的情緒比剛才更濃,他在恐懼。

墨臨這才反應過來,他恐懼的不是自己,而是這張被借去為非作歹的臉。

想到今天所見,棠離覺得這個人剛開始還是有所忌憚的,甚至連性別都是女,而他今天見到的這位顯然已經完成了究極進化,居然敢直接用墨臨的臉,還敢威脅他!

“這個人到底是,如果只是模仿你的臉可能是驚鴻一瞥,但如果他能把你的氣質都摸得如此熟悉,肯定是你很熟悉的家夥。”

棠離覺得墨臨一定知道,除非他像自己一樣失憶了。

可是墨臨給不了他答案。

“我不知道。”

“?”

棠離想說這怎麽可能不知道呢,但是墨臨一閃身,從他眼前消失了。

“???”

棠離看著眼前那團透明的空氣,噎住了。

他怎麽感覺墨臨離開的時候,透著些許委屈。

他委屈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大變活人!”

於衍一句話把棠離的魂兒招回來。

他微微側身,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於衍,而是趴在他腿上的小獅子。

小獅子眨巴著眼睛看著他,一副‘我很懂’的表情。

棠離忍不住吐槽。

你懂個屁啊。

會議結束,各自回各自的工位消化反思。

李繼羽飯後加餐,坐在小花園裏一邊餵魚,一邊餵自己。

棠離走過來,給他端了杯果汁。

“你到底為什麽這麽能吃。”

李繼羽說:“你知道人生四大快樂是什麽嗎,吃喝玩樂!對於我而言,吃東西一件事就能滿足以上四大幸事。”

棠離聽得似懂非懂,反正就是吃就完事了。

他食指擦了擦鼻梁。

“你們老大,是去那處溫泉了麽。”

“應該是吧。”

棠離本想說讓他也過去,可他過去了估計什麽衣服都穿不了,畫面怕是很尷尬。

他在身後猶猶豫豫,李繼羽卻忽然開口。

“如果你想問他對模仿這個家夥有沒有印象,其實是不用了。從我出現在他身邊起,我就沒有在他身邊見過其他能跟他說話的活物,除了後來的你。”

所以李繼羽一直都很奇怪。

愛情是不限於男女的,也不限於物種,為什麽墨臨喜歡的不是他?

後來,來到人間,在凡人堆裏打滾,他就懂了。

——男女(男)之間沒有純粹的友誼,除非長得醜。

尊上顏值擺在那裏,醜的人只能是他了。

每次想到這裏,他就忍不住地難受,一難受就想吃。

棠離見他剝完一個橘子,也不掰開,一口塞進嘴裏,臉鼓得跟個河豚似的,在那吐籽兒。

“……”

此魚多半有病。

棠離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剛推開門,像跌入了異世界,眼前一陣發白,裏面僅能見到一個模糊的黑色影子,他堅定不移地走了進去。

的確是那個仙氣繚繞的溫泉院。

這一次他是走進來的,而不是醒來就泡在裏面,而且穿著衣服。

當他即將走出那片白霧時,他看見墨臨的手指輕微動了一下,他身上便出現了一套白色的錦袍,比其他身上的要低調很多,很像他在夢境裏見過離雲穿的道袍。

這次他有時間好好去欣賞這個地方。

其實並不小,溫泉是個不太規矩的圓,尺寸跟私家游泳池差不多,但有一小半的邊沿是完全隱沒在白煙裏的,不走過去沒辦法判斷那白煙掩蓋的地方到底是邊緣,還是藏了另外一個世界。

這裏的花草飽和度都很低,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溫柔,所以連帶著出現在這裏的墨臨也渾身也透著一股溫柔,像在慵懶的陽光下打滾的阿墨。

棠離走過去,他正在琢磨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麽,墨臨先開了口。

“我是生於黑夜的夜獸。”

棠離表情一怔,他看著墨臨衣袍上灑落的淡藍色星光。

他想糾正他,應該是生於星夜才對。

“生於黑夜,長於孤獨,沒見過你想要打聽的那個人,也不知道他是誰。”

棠離聽到這裏,才發現他還在委屈。

“我又沒說你一定認識他,更沒說你需要為他的罪行負責。”

他這會兒想順著他的頭呼嚕一下,但又下不去手。

棠離特別希望他只是一只貓,但想起貓只能活十幾年,還是更希望他能長生不死比較好。

“要不,四處走走?”

“嗯。”

墨臨跟著他去。

棠離以為這是實景,見到一朵花開得不錯,便伸手去辣手摧花,結果摘到手裏又變成了一陣白煙。

“啊,這是幻境嗎?”

“不是,一個叫‘玉華泉’的法器。”

其實應該是仙器。

那溫泉是玉華的核心,由天地之間至純的靈氣匯聚而成,可以療傷,也能助修煉,要是獅子狗或者小雪能來這裏打個滾,第二天就是萬年老妖了。

而其他的功能,大概就是為了避免來這裏養傷的人無聊,所以任憑想象,在這裏創造他想要創造的世界。

棠離聽完了墨臨的介紹,覺得他的聲音實在是好聽,說起這種枯燥的‘說明書’來聽著都很有趣。

走完一條小路,棠離來到了一處小溪邊。

跟之前的仙氣繚繞不一樣,這裏比較像一個凡間的森林,樹是普通的樹,草也是普通的草,小溪潺潺流水,更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他停在溪邊,感受遠處帶來的涼風。

後知後覺地想起了,有個夢就是他坐在這裏釣魚,李繼羽在小溪裏打滾,岸邊有只貓陪著他。

這樣無聊的場景也值得他記住嗎。

棠離忍不住想,他漫長的人生到底有多無聊,或許他可能多帶他去享受一點凡人的快樂。

現在他才是那個短命的‘寵物’,應該盡可能地給他的生命留下更多有趣的記憶,這樣就算還有下一個‘寵物’,他的地位應該也是不可撼動的。

又去了幾個地方,墨臨突然問棠離。

“那個……的原型,你看見了嗎。”

棠離表情微滯,對了。

他沒有看出來那個家夥的原型。

他都能看出來李繼羽是條魚,怎麽看不出來那個家夥的原型?

墨臨神情有了些許變化,眼神閃過一抹狠厲。

“難怪他也敢威脅我了。”

“???”

什麽什麽?有什麽話不能說明白,又不是不能充會員!

從玉華泉出來,棠離詭異地發現他又光禿禿地站在臥室裏。

墨臨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淡得沒有任何情緒。

棠離竟然莫名有點上火,上火上得穿衣服的動作都慢了下來,他套了件寬松的長款襯衣,一條黑色長褲,然後下樓。

他非常開心地拍了拍手,公布了他這個顏值古董上任以來,第一個大決定。

“五一,咱們去團建!”

沒有熱情的歡呼,看破紅塵的於衍盯著他:五一搞團建,你是想要擠死誰。

李繼羽決定給他一點面子。

“好,去哪兒都行,我負責出錢。”

棠離知道他們年紀都大了,肯定對古鎮古跡什麽都沒興趣,今天的名勝古跡哪能有千百年前的名勝古跡好看?

所以這次團建活動,他決定走現代時尚路線。

工作的工作繼續,摸魚的繼續摸魚,五一那天在眾人沒有那麽期待中到來了。

棠離先拎著行李箱下樓,薛仁景拿著報告給他。

是他查到的關於‘那個人’的資料。

棠離順手接過來,然後拍了拍薛仁景的肩膀。

“我其實沒太明白,藕裏有勤奮努力的基因嗎,好像沒有這個吧,也沒有古人寫詩詞歌頌藕的品格。”

倒是現代人賦予了‘藕’一個新定義,但是棠離不忍心跟小薛同志講。

小薛同志說:“我很難得被……墨總選中,有幸修煉成人,所以一定要做個對墨總有用的藕!”

“……”

棠離總覺得他這話奇奇怪怪的,但畢竟是藕嘛,要求不能太高。

確定好出發的時間和車輛,棠離在地下車庫等著眾人上車。

此時此刻他堅定了一個信念,什麽妖魔鬼怪都靠邊去,他沒有降妖打怪的義務,就算他是職業打怪人,也有上班下班放假的時候,絕對不能再讓這些東西影響到自己的人生。

這次出行的隊伍還挺龐大,棠離租了輛大型商務車,每個人都有單獨的位置。

為了避免被認出來,所以每個人臉上多多少少有點‘小法術’。

車上路了。

第一站就是東海市最大的游樂場,也是在國內排得上名號的游樂場。

墨臨並不會覺得熱,但棠離認為這個天氣他這頭長發太招人了,幹脆給他紮了個古風的發髻,還穿了一身輕薄的圓袍。

他自己是正常穿著,鼻梁上架著墨鏡。

墨臨先下車,看見遠處、近處都是人擠人的腦袋,以及炎熱的天氣,忍不住皺了下眉。

“這就是凡人的樂趣?”

好好的空調房不呆,出來人擠人?

小薛同學是在場最稚嫩的小妖怪,還沒生智就被選中,出了一身與生俱來的學人精本領,身上一點法力都沒有,簡直脆弱得像個凡人。

此時此刻他只覺得日頭劇烈,曬得他要暈過去了,撐著傘,得靠於衍攙扶著,才沒有摔倒。

於衍看著這小孩子實在是可憐,便說道:“你們先去玩吧,我跟他隨後就到。”

棠離和墨臨筆直地插入人群中,已經快要擠到入口了,回個頭想跟於衍說句話的功夫,又被人群狠狠地擠了出來。

“……”

棠離看了看眼前摩肩接踵的人群,他呆楞了片刻,回頭跟於衍說:“好。”

“……”

話音剛落,他拽著墨臨的手腕繼續往前擠。

到門口的時候,就不怎麽需要他用力了。

後面的人會緊緊貼著他,生怕他錯過了前面的一個縫隙。

墨臨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只能在下面動些小心思避開人群對他和棠離觸碰,但那種‘力’量卻無法避免,不是他沒能力,而是太過奇怪。

最後也只得隨波逐流。

快要檢票口時,墨臨感覺到一股力氣企圖擠入他和棠離中間,他正打算用點小力氣將人推開時,他感覺到因為距離,棠離抓著他的手腕的手落入了他的掌心裏,在即將分開的瞬間,他用力抓住了他的手指,幾乎將他整個手掌捏在自己掌心裏。

棠離回頭看他,隔著陌生人的腦袋,視線有些淩亂模糊,所以便讓能夠看清的每一眼生出了珍貴的感覺。

等到他們完成了檢票,終於從人群中沖了出來,兩人的手還緊緊地握著。

墨臨的手指溫涼,在這炎熱的天氣裏,在棠離手心留下了一抹涼。

四周沒有擁擠的力量,墨臨的手自然而然地收了回去,都默契地垂著頭,好像有些悵然若失。

棠離用另一只手捏著被他握過的那一只手,溫涼的觸感漸漸消失了,讓人覺得很是不舒服。

“去水上樂園。”

棠離覺得他對那些極限挑戰項目應該沒什麽興趣,也是凡人的極限挑戰在極限對他來說應該都是毛毛雨,水上樂園或許還有點意思。

可惜,今天沖著水上樂園來的人太多了。

一個激流勇進項目,排隊的人在鐵欄裏面彎彎繞繞,怕是有百十來號人。

墨臨和棠離站在隊伍最末端,棠離準備著買雨衣,墨臨在觀察他面前的人。

很奇怪。

墨總覺得很奇怪。

盡管前面已經有了很長很長的隊伍,可是跟在他們後面排隊的人也不少,前面好像又上了一‘車’人,可是排隊的隊伍卻沒有縮短,還在繼續增加。

為什麽?

為什麽人的一生那麽短暫了,卻還有這麽多的人願意把時間浪費在排隊等待上。

不管是網紅奶茶,還是游樂場,永遠都有這麽多人在‘排隊’。

他並不是用批判的眼神去看待,他也不是認為應該利用這些分分秒秒去奮鬥去拼搏,他只是好奇,他只是想知道為什麽這麽多人即便是坐著排隊這樣浪費時間的事,依舊能夠笑得那麽燦爛。

他前後左右都有說笑的聲音,有的是小情侶,有些是閨蜜好友。

他們討論著有的沒的,喜歡的明星,討厭的同事,然後手拉著手,哈哈大笑一場。

他還是沒有想明白答案,只是在棠離穿上紅色的一次性雨衣時,也笑了。

“很醜嗎。”

“沒辦法,只有紅色了。”

棠離把另一件紅色的雨衣給了墨臨。

他們穿著同樣的紅色雨衣,排著隊聽凡人那些簡單又純粹的快樂,或許是距離水越來越近了,所以也不覺得像剛進來時那麽涼。

等快到他們了,棠離走得離墨臨更近了,發現主要原因是因為這位爺身上越來越涼了。

他想了想,伸手去碰了下他垂在身側的手腕。

墨臨回頭,表情不太好看。

怎麽又開始生氣了。

棠離只覺得這只貓大爺很難伺候,也不知道誰惹了他。

“一二三四五。”工作人員手指剛好數到墨臨,“你們幾個往前走。”

這時人數剛就差一個了。

墨臨僵硬地站著沒動,工作人員有點著急地喊了一聲。

“走啊。”

棠離拉著他退了一步。

“後面的上吧,我們是一起的。”

“好,後面的上來一個。”

好家夥,大家都是成群結隊來的,數到很後面才出來一個勇士。

孤獨的勇士捂著胸口。

“少排了這麽長的隊伍,但不知道為什麽,我一點都不開心。”

好多人都被他逗笑了,有人喊:“兄弟不怕,站起來哭。”

勇士回頭,本來想懟他一句,發現說他的人懷裏攬了個雙馬尾姑娘,氣得立馬挪開視線,憋著氣去準備排隊上軌道車。

棠離這個時候發現笑過之後好多人都盯著他看,他垂頭看著自己還抓著墨臨胳膊的手,笑了幾聲,不那麽突兀地松開了。

下一波輪到他們。

棠離和墨臨先後上去,起初棠離就是抱著體驗水的心態來的,但他沒想到的是這項目的設計者也不拿人當人,高度有點超乎他的想象,最離譜的是上去的時候竟然是腿著上去的。

人最怕的還是倒退了,因為眼睛看不見,便讓所有未知的恐懼翻了一倍。

終於到了頂點,軌道開始變換,他掃了眼排隊的人群,已經縮小成了很低一團。

後面的姐妹喊出了他的心聲。

“為什麽這麽高!臥槽!為什麽這麽高!”

這簡直是一眼下面看不透的高度和速度。

啟動的瞬間,棠離不受控制地喊了一聲。

“啊——”

身體往下俯沖,他的手散在空中。

然後被抓住了。

墨臨抓著他的手,跟他一起往下俯沖。

他本來想避開那些水珠,後來也不知腦子裏想了什麽,任由水珠濺起,然後落在了兩個人身上。

“你看。”

軌道車落下來的時候,掀起了白色的巨浪,他們幾乎被淹沒在裏面。

前面的一對男生抓住這一點私密的時間,旁若無人地接吻,然後在水幕落下的瞬間分開,看向對方的眼睛,找到了相同的竊喜和快活。

棠離先掰開安全鎖走出來,他把手遞給墨臨。

墨臨拉著他走出來,他看見他們前面的兩個男生肩並肩走出去。

他們很小,可能不到二十歲,未來或許會有不同的軌跡,也會遇見不同的誘惑,但此時漫漫人海中,他們眼裏只有彼此。

墨臨心想,或許把最好的時間用來和最好的人,一起做做無聊的事,也不算是浪費時間。

棠離理了理他額前濕噠噠的碎發,問他。

“還想玩兒嗎。”

“嗯。”

墨臨點了下頭。

兩個人又去排下一個項目了。

第二個項目排隊的人不多,所以有點無聊。

海上漂流,名字很大氣,但其實就是坐在小圓盆裏跟著水流漂流,不刺激也不好看,除了讓濕衣服更濕以外,沒有任何收獲。

有了這次教訓,棠離選了人最多的項目,為了避免排隊實在是無聊,他給自己和墨臨一人買了一份超級繽紛水果大刨冰。

棠離捧著那個碗,把草莓醬按到細碎的刨冰裏面去,保證自己每一勺子都有冰、果肉、草莓醬。

他們慢吞吞地跟著隊伍移動,棠離註意到了不遠處有個看起來不太一樣的人。

他的五官還算不錯,但是由於臉色太蒼白,所以看著沒有血色,整個人給人感覺病懨懨的。

墨臨註意到他在看別人,眼睛也望了過去。

他看到的‘東西’跟棠離眼裏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走。”

棠離被他拉著出了人群。

後面的游客看見空出來的位置迅速地擠上去,棠離有點委屈加心疼。

“怎麽了?”

他眼睛在人群中重新看到了那個人,嚇得刨冰都掉在了地上。

附近的工作人員立刻趕來收拾,棠離說了句抱歉,然後跟著墨臨繼續往前走。

“那個人……”

他在那個人身上看見了層層疊疊的黑氣,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了。

這樣多的死氣,他早該死了。

怎麽會……

棠離繼續看著那個男生,越看越發現他不太對勁。

有些時候他就像個茫然無措的木偶,四肢僵硬地往前走,但有些時候他又想帶著某種目的,像是在尋找什麽,急切地望著四周,偶爾撞到了人,也會說一句‘抱歉’。

“這是怎麽回事?”

在一個沒有人也沒有監控的角落,墨臨指尖輕撚,三個人消失在了游樂場。

“我覺得他簡直有病,五一這麽熱,還要出來人擠人。”

“可不……”

魚總話音未落,就見到他們的商務車裏突然多了三個人。

棠離在他的位置上翹著二郎腿。

“可不……”

“不不……話也不是這麽說的,小離哥還是為我們著想。”

於衍懶得理他這種墻頭草,直接看向突然出現在他們車上的陌生男孩。

花花狗狗,已經不滿足了。

棠離終於對人下手了?

“這是……”

“謔。”

李繼羽嚇得直接差點彈了起來。

於衍看不見,但是他看得很清楚,這個人……身上有著很濃的屍氣。

“這不死個幾百年,攢不出來這麽多!你們是去了游樂場,還是下墓啊,盜出來個什麽玩意兒。”

“啊。”

棠離有時會從將死之人身上看到很淡的屍氣,他以為這種情況頂多是死得久一點點,沒想到這麽久。

“可是……他分明是活著的啊。”

於衍是在座,最單純的人類,他見識不多,但是現在膽子很大。

居然擡手戳了一下少年的臉蛋。

溫溫熱熱的,肯定是人類,好像還有點曬傷。

“會不會是你們看錯了。”

少年身上還背了個挎包,他從裏面取出手機,用少年的食指解了鎖,屏幕是進游樂園的二維碼。

他再打量了一眼這位少年的穿著。

“年票,一身三葉草,家境應該還可以。”

“去報警嗎。”

棠離拍了一下手。

“對啊!去報警啊。”

他被這些妖魔鬼怪攪混了腦子,撿到了迷路的少年,第一件事就是報警啊。

“恐怕不必了。”

薛仁景捧著他的小電腦,敲敲敲,把屏幕轉過來給他們看。

“十七歲高中生,七月十五在游樂場自殺!?”

棠離念完新聞頭條,把這一頁的圖片放大。

確實是這個少年。

“是一年前的新聞,也就是說他死了一年,可是……”

他看向李繼羽。

李繼羽也是一頭霧水。

最後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看向墨臨。

本來於衍在刷少年的手機,卻見到他懷裏的小狗也看著墨臨,他正好看到了什麽,也轉向他。

在所有人期待的眼神中,墨臨掐出一團淡藍色的火。

‘藍火’越燒越旺,看著像是把少年從頭到尾燒了個遍。

棠離看見了些東西,好像有很多‘東西’在爭搶他的身體。

“借屍還魂?”

“嗯。”墨臨收了手,藍火消失了。

“有人用他的身體想要施借屍還魂咒,但他原來的三魂七魄還沒有完全離開,再加上這個想要借屍還魂的‘人’三魂七魄也破爛不堪,所以才有了這麽個結局。”

他說到最後,表情有很明顯的變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一個閃身,又消失了。

棠離望著他空空的位置,半晌後,嘆了一聲。

“先回家吧。”

他可憐的團建活動,撿了個人,又丟了個人。

這個天,或許確實不該出門。

回到家裏。

因為墨臨法力震懾的少年清醒了過來。

棠離偶爾能看見他滿身的黑氣,倒了杯熱水想要遞過去,楞是找不到這個人。

他閉了下眼睛,穩定心神,再次睜開眼睛,終於看不見了。

“你……”

棠離把杯子遞給他。

“請喝水。”

少年伸手接過來,卻沒有喝,小心地捧著杯子,視線從棠離身上移開,警惕地打量四周。

當他發現他的背包還掛在自己身上,裏面的手機也在時,便放心了不少,把手機拿出來捏在手心裏。

這回程的時間,已經足夠讓薛仁景搞到他手機裏的所有信息了。

本地人,家境不錯,父母都挺忙,是新時代的留守兒童,但是沒有長歪,很聽話,成績中等偏上,但是去年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突然在游樂場自殺。

棠離知道這些後,大大松了一口氣。

他沒有自己想死,是完完全全死於惡魔的謀殺。

或許還有救。

“你叫紀林羽是吧,一中的學生,我認識你的班主任唐老師。”

“喔。”

紀林羽放松了警惕,終於肯喝他一口熱水了。

棠離坐在理他較遠的沙發上,轉著手裏的玻璃杯,想著他編謊言也是越來越厲害了,這些資料都是從他手機裏的聊天記錄看到的。

可是他想起來又有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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