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就在古鎮風景區附近, 再加上老宅不隔音，這個夜晚便註定了是個安靜不了的夜晚。

棠離也算是有所準備，但他沒想到竟然是這麽地‘熱鬧’。

人聲, 煙火聲，音樂聲，世間萬物宛若新生，嗷嗷嚷叫著, 好像全世界只有他是個需要在十一點半睡覺的正常人。

棠離在床上輾轉反側，無論如何努力都靜不下心來睡覺，最後他決定穿好鞋子走出門去。

月光下的花妖跟著遠處傳來的音樂聲扭動，棠離十分震驚，她的修煉訣竅竟然是廣場舞！

再到門口，門前缺了一座石雕的位置, 有一條白色的獅子狗蹲坐在那裏, 像站崗的哨兵一樣, 坐得筆直, 精神飽滿地在黑夜裏守護這個家。

棠離走過去，在他旁邊坐著。

他伸手擼了一把，獅子狗的毛要比阿墨的硬很多, 沒有溫度，手感著實不佳。

他收回手, 表情略顯嫌棄。

“你是在那場事故中, 生出的靈智？”

獅子狗好像坐著坐著真覺得自己是座石雕，忘記了跟棠離說話，棠離把睡不著的氣發洩到他腦袋上，□□了一把。

“嗷嗚。”獅子狗叫了一聲，反應過來：“不是, 很久之前我就有了靈智，知道自己是什麽，知道了我有要守護的家人。”

棠離心想，那這一家人人品應該不錯，否則也不會讓一座石雕都生出想要保護他們的心情。

“那你現在只能這樣了？”

“我本來擔心天道追殺我，但好像天道他老人家確實一直在打盹，沒看見我犯的錯。其實也不用太艱難，我只要等到一條沒有人惦記、沒有人在意的狗屍體，取而代之就行了——這並不難，這樣去世的狗子並不少。”

“但我想變成一條小狗，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主人身邊多待一些時間，我不想讓他一次又一次地經歷悲傷。”

棠離小聲重覆了一遍它說的話，又說道：“不管你換多少條小狗屍體，統共加起來也不過百年，等你送走他這個百年之後，對於你而言是漫長枯燥的狗生，左右都是他賺了。”

獅子狗從來沒有算過這樣的賬，小雪也沒有算過，大概是因為這些活了幾千歲的妖算術都不咋地。

“你可以直接告訴他，你已經陪了他很多年。”

獅子狗自然是想的，可是它很害怕，怕天道他老人家突然又醒了，把他們兩個劈成兩塊黑炭。

棠離好似猜到了他在想什麽，很是無所畏懼地說道：“你看桑德星做了多少惡，天道都還沒劈死他，沒資格先來劈你。”

獅子狗好像聽了什麽了不得的話，震驚地看著棠離。

棠離很是坦然。

“以前凡人都說‘不信擡頭看蒼天饒過誰’，現在還有多少人說？大家更願意選擇微博曝光。你看這位天道已經連微博都幹不過了，它那有什麽資格來懲罰你。”

獅子狗那表情，顯然已經被他忽悠瘸了。

棠離起身，看見了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同樣失眠中的於衍。

於衍像是做了個噩夢，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錯愕地看著棠離。

棠離對他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而後便出了大門。

他走出古宅前面的石板路，一道暗色的身影跟上來。

棠離拍了拍胸口，很不走心地表演：“嚇死我了。”

墨臨深藍的眼眸看著他，唇角忽然有了些許笑意。

棠離很少從他臉上見到表親，高冷的喵喵總是不屑於像凡人顯露他的真實心情，他的笑容就像盛夏的一片星空，令人心曠神怡。

好看歸好看，但棠離看不懂。

“笑什麽？”

“沒有。”表情瞬間收斂，開始睜眼說瞎話。

棠離覺得自己掰頭不過他，也沒有再說話，他們並肩走出一條暗色的小巷，在走過一條長長的拱橋。

這一幕幕景，還真像穿越時光一般。

湖水中居然停著不少古裝劇裏才見過的畫舫，嗓音柔婉的女子在船頭吟唱，身側經過的人也大多穿著漢服，女孩子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上上下下。

裙擺過長的女生一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子，眼見著要摔倒，迎面一股強力的風吹來，竟然生生把她踹得站穩了。

她倒也沒有想太多，只當是自己平衡術獨步天下，搖搖晃晃又站直了。

前面好友在催促，她把裙擺再提高一點追上。

棠離看著她從自己身旁經過，帶起的風剛好吹動了墨臨的發絲，撩過他的脖頸，有點發癢。

“去逛逛？”

“嗯。”

雖然已經是深夜了，但古鎮裏依舊熱鬧非凡，主要原因還是因為‘穿越時光’這檔節目。

因為現場直播，所以更加需要明星藝人跟工作人員的配合，節目組的工作人員穿著小馬甲散落在各個角落，路過的游客也多數都在這檔節目的有關話題。

棠離和墨臨這兩個特地為了逛逛而來的人，反而像個異類。

但好處是，他倆都不覺得異類是個貶義詞。

有了上一次加上上次的經驗，棠離直接沖著人多的店鋪去，在古鎮裏排了一家網紅奶茶店。

雖然墨臨沒說，但他大概猜到了對方的喜好，他喜歡那種每一口都是不同味道的新奇感，於是要求店員加了四分之三的小料。

店員尊重這位喜歡喝粥的顧客，麻溜地做好遞過來。

“歡迎下次光~臨~”

棠離跟墨臨拿著奶茶離開，發現自己被圍觀了。

“天啦！是我們崽崽嗎？”

“嗚嗚嗚這麽久了麻麻終於見到真人了！真的是我們家崽崽！雖然這麽久沒出現，但是居然拐了個美男子回來，麻麻原諒你了。”

“你一說，我就覺得旁邊的哥哥好帥啊！！！”

棠離覺得這幾位麻麻粉非常的神奇，分明就在他幾米之外，聲音辣麽大，還要假裝自己在說他聽不到的悄悄話。

棠離走過去，發現她們還在後退，一副要假裝不熟的樣子。

他去旁邊不需要排隊的奶茶店點了幾杯，然後招手讓她們過來。

為首的女生年紀可能比棠離還小幾歲，小心翼翼地捧著奶茶。

“雖然崽崽給我們買奶茶了，但不知道為什麽不是特別開心呢。”

“那我請你們喝雪碧。”

“倒也不必，這還是比雪碧貴兩塊錢的。”她呲溜一口，吸了一大半。

棠離只覺得無語又好笑，他看了眼旁邊的墨臨，他不喜歡跟人接觸，但好像也不反感深處人群中，特別認真地捧著奶茶，十分嚴肅地品每一口是什麽料。

他準備走出小巷，便碰了一下他肩膀。

“走吧，逛逛，然後送你們回去。”

“好的好的呢！你千萬不要多想哦，我們就是本地的，住得很近聽說你在這裏，所以想來碰碰運氣，不是特地過來的，順路而已。”

這話不假，能明顯聽出她們的本地口音。

“現在回去，是不是不好打車，也不安全。”

“是的，所以我們在附近訂了酒店。”

逛了一圈，棠離把她們送回酒店。

偶爾也聊起最近的熱搜。

棠離很是淡定，關於工作室發展，以後應該會多開直播；關於於衍，他說從他目前接觸來看，他覺得對方是個不錯的人；關於感情……

“嗯，暫時空缺，但大概喜歡男人。”

他說這話時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風輕雲淡，表情和眼神都十分克制，等了半晌，卻還是沒忍住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墨臨只有一個側臉，映著古鎮燦爛的燈火，而他眼裏卻只有那杯奶茶，好像吸到了一口不喜歡的料，眉心有輕微的褶皺。

棠離收回視線，看了眼不遠處。

“那是你們定的酒店？”

“是的。”

幾個女生跟他道別，也跟墨臨說再見，而後小跑去了酒店，不到幾分鐘又被趕了出來。

“怎麽？”

“有個明星團隊臨時過來，酒店讓我們取消訂單。”

棠離剛想說誰這麽大牌，就見到一輛保姆車殺到酒店門前。

好幾個門迎和行李生過來，熱情洋溢的笑臉幾乎要融掉這個冬天的所有寒冷。

“桑先生您到了。”

棠離停在門口，一眼就看見了人。

“快快快走，馬上打車走，實在不行看看有沒有夜班車，再不然我回去開車送你們走。”

他聲音不大，但從車上下來的桑德星剛好能聽見。

棠離催促著：“快快快，快走，這地兒晦氣。”

幾個女生被他推著往前，一步一回頭，能夠很明顯地看出來，他是在針對人。

酒店這邊還一臉疑惑，見他們不鬧事願意取消訂單，還親自安排車送她們離開。

桑德星停在門口始終沒走，看著棠離的背影眼珠紅得要滴血了。

助理在他耳邊碎碎念，而他低吼了一聲。

“閉嘴。”

進了酒店，卻是換了套衣服從側門又出來了。

棠離把幾位女生送上了車，他手機裏拍了車牌號的照片，但仍然覺得不放心。

車程雖然不遠，但時間很晚了，到家也得兩點多。

“要不，你幫我看著她們，等他們安全到家？”

墨臨眼神極深地看著他，半晌應了個好字。

兩人並肩走進黑色的小巷，最後出來的人卻只有棠離一個。

他回到於衍的老宅，獅子狗沒有在原來的位置上端坐著，呲著牙兇狠地沖著一個方向吠。

棠離順著方向望過去，他看見了桑德星，跟之前任何一次見面都不太一樣。

他穿著一件薄薄的設計款襯衣，風吹動衣擺，他看見了他皮膚上若隱若現的暗紅色符文。

越看棠離越覺得眼熟，連帶著他整個人，都讓他生出了一絲熟悉感。

“離、雲。”

棠離聽見對方咬牙切齒地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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