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點半。

棠離睜開眼，躺在床上看著秋日的暖陽灑落下來，花瓣上晶瑩的露珠舒展身姿，跳完最後一支舞消失在晨光裏。

“又是一個難熬的起床時。”

棠離艱難地打敗被窩大妖怪，爬起來洗漱。

他擰開水龍頭洗漱，沁涼的水一粘手指就給他凍得直哆嗦，當即恨不得重回被窩睡個天荒地老，可是人到月底心慌慌，他開了直播，埋頭去洗臉。

洗完臉擡頭，一張滿是水珠的臉出現在屏幕中，剛進直播間的觀眾也被他嚇得一哆嗦。

【你永遠不知道月底補直播時長的主播會以什麽形象出現。】

【但是我們崽不管以什麽形象出現都是靚仔啊！】

棠離拿著幹毛巾擦臉，肯定般點了點頭。

“這話有理。”

多虧這張隨意折騰都好看的臉，才能將年方二八但母愛泛濫的觀眾長久地留在這枯燥無聊的直播間。

他擦完臉拿著手機去做早餐。

偶然瞥見公屏有人問他最近有沒有拍戲的打算，棠離回：“沒有。”

彈幕刷過一片‘漂亮廢物，不愧是你’。

棠離去年因為一段學姐偷拍的‘美人落淚’視頻爆紅網絡，當時網絡剪刀手和段子手們發揮想象力給這段視頻賦予了百轉千回的傳奇故事。當媒體話筒懟到棠離臉上時，他誠實地回答只是犯困打了個哈欠，才有了這麽個美妙的誤會。

他本來以為這麽直白的解釋會碎掉大部分人腦補的美夢，結果沒想到當代網友口味極重，對他這種臉在天上腳在地下的美人兒甚是喜歡，熱情來得更加猛烈。

熱一之後又是熱一。

這些年流量當道，若乘著這股東風選秀拍戲錄綜藝一條龍服務，他只要不作死，靠著這副皮囊也能混個流量小生當當。但棠離本人詮釋了一個新理念——佛比作死更可怕，他爆紅後直接銷聲匿跡，再次出現是三月後開直播替村裏鄉親們賣了三萬斤滯銷新米。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網友們換仨老公了，他這個‘熱一’已經被很多人遺忘，但好在也還有那麽幾個人記性不錯，別的不說，那三萬斤滯銷新米是賣完了。

棠離拒絕了不少簽約合同，但這直播賣貨的輕松便利卻村民們看到了希望，最後他簽了一份不那麽苛刻的合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直播帶貨，也接了兩個不需要努力的角色——一個是躺在棺材裏的男屍，另一個是在窗外飄來飄去的男鬼。

算是徹底坐實漂亮廢物的名頭。

他恬不知恥，甚至將‘漂亮單純，可愛廢物’八個字當成了座右銘，在直播間掛，在微博掛，大有貫徹終生的意思。

久而久之，他佛了，粉絲也冷靜了，偶爾買些瓜果蔬菜，調侃調侃屏幕裏的美人兒，大家日子都舒心。

棠離今日直播的第一個項目是做早餐。

他人生得好看，手也長得漂亮，十指纖長，蔥白如玉，淘米都能看出的不一樣的優雅。

手控粉絲嗷嗷尖叫，也有人質疑他做農活的手怎麽能這麽幹凈細膩。

彈幕粉絲認真解釋：【這是直播不是錄屏，質疑之前不知道先翻錄播看看他到底有沒有做嗎！】

棠離的回答則簡單粗暴：“因為懶。”

幹得少，所以養得好。

他早餐簡單，南瓜米粥，清炒黃瓜，再加上一碟榨菜。他看見那菜了，才想起來這是自己接的活，慢慢悠悠上了鏈接，也不打廣告，一副你愛買不買的樣子。

‘媽媽粉’一見謫仙下凡的崽崽竟然吃榨菜，紛紛自覺刷屏：【買它！】

棠離在後臺見到下單量嗖嗖往上漲，眉頭一皺，限制了購買數量。

“買那麽多榨菜幹嗎，你們是打算頓頓紅油豇豆拌飯？”

【來這個直播間每天都有新生氣，你連榨菜都只能買五袋。】

【氣死了氣死了買個榨菜都被人兇。】

棠離才不理他們，吃過早餐後，他穿上勞作的舊衣服，準備出門。

出門前鏡頭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仔細觀察他門前那條大馬路。

安全。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今天去摘柿子，打包發貨，一周前預約的訂單今天能發完。”

話音剛落，見到隔壁的唐奶奶朝他家走來。

鏡頭一轉，對準了院邊開得茂盛野菊花，直播間的觀眾只能聽見他的聲音。

“唐奶奶。”

“誒。”唐奶奶步履蹣跚朝他走來，一手端著碗，另一只手拎了個藍色塑料袋，“這是今兒剛做的蒸餃，你中午回來微波爐叮一下能吃，這是村長家黃大嬸讓我帶給你的鴨蛋。”

棠離剛想拒絕，就又聽見她說：“知道你愛吃鹹鴨蛋，這都是提前腌好的。”

棠離只好接過來，哪料剛一開門，就見到一只白色妖孽扭著屁股朝他走來，距離他越近，屁股扭得越兇，快到籬笆院前更是撲閃著翅膀直接起飛。

“啊——”

棠離一聲尖叫剛嚎出來一半，只見唐奶奶雖然步履蹣跚，但身手依然敏捷，快準狠地掐住了大白鵝的脖頸子。

好吧，還是慢了一步。

老人遲暮，村霸卻正值壯年。

棠離捂住鼻子的手指縫間流出殷紅的血。

“哎哎，快讓奶奶看看。”

唐奶奶心疼得不行，大白鵝還沒放下就把手朝棠離伸過來，棠離給嚇夠嗆，一哆嗦直接把手機掐關機了。

“沒事沒事，我已經習慣了。”

直播間觀眾也是習慣了。

看見黑了屏幕，真愛粉自發地解釋。

【主播人呢，才播五分鐘就關了？這也太不負責任了！】

【主播被鵝咬出鼻血了，正在止血】

【你怎麽知道。】

【因為這是個大概率事件。】

【我家崽直播有三寶：被狗追、被鵝叼、懟人。】

【智障主播關註了】

棠離將唐奶奶送來的東西放好，又被按著休息了好一會兒。

“哎，是我粗心了，沒把門關好。不過你也不用擔心，這鵝我已經找好了賣家，以後要是有緣分，你也只會在餐桌上見到它了。”

這招叫永絕後患，棠離還沒來得及高興，看見老人的手，枯瘦的手背上有個還未消去的青色針孔。

“您前些日子身子不舒服，去醫院看了，恢覆得如何？”

“都這把年紀了，好又能好到哪裏去，壞又能壞到哪裏去。”唐奶奶在他面前坐下來，那雙枯瘦幹燥的手抓著棠離的手揉捏，“是我那群孩子，就是不放心，不舍得讓我一個孤寡老太住在這小村子裏，非要把我接去他們那冷冷清清的別墅。”

棠離領略了一番老人的凡爾賽文學，‘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那買鵝的明天過來，我一會兒會去鎖好門，把鑰匙放你這，晚上替我再餵它們一頓，明天再幫他們開下門。”

棠離聽明白了，老人這意思是今天就得走，離別的感傷暫時壓下了餵鵝的恐懼。

他點了下頭，看著老人霜白的右鬢，暖洋洋的陽光將他們孫倆籠罩，他卻在老人身後瞥見一股寒涼的黑氣，只看一眼就凍得人眼睛發酸。

他嗓子像梗了根針，疼得厲害，深吸了口氣緩了緩。

“奶奶，您還有什麽未完成的願望嗎。”

唐奶奶理了理鬢角的發絲，摸向她發絲間別著的白玉簪子。

“沒了，我那老頭子雖比我早走幾年，但待我極好，到這時候竟然沒讓我覺得這人生還有什麽遺憾。”

棠離將唐奶奶送回她家，在分別前，唐奶奶握著他的手說了最後一句交代。

“奶奶不像其他人一樣勸你趕緊找個媳婦兒成家立業，你要等，等到一位能跟你共度餘生的人。等不到就算了，一個人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要照顧好自己。”

棠離說好。

他目送她回家，自己再去拿手機時，看見了自己院裏那盆仙人球。

那是唐奶奶跟唐爺爺剛搬回老家時，送給他的禮物，那球被他養得綠意盎然，圓圓滾滾的。

他想起了唐奶奶的生平。

她年少時與心愛的少年私定終身，十幾歲時送心愛少年郎北上讀書，在小小村莊從妙齡村花等成沒人要的黃花菜，人人都罵她傻，但最後她還是等到了她心上的少年郎。

後來跟著丈夫去了大城市，心高氣傲的少年在殘酷的社會浮沈打拼，最後選擇當了個教書先生，最得意的學生是他的妻子。

最後在同一所學校教學，等到了退休的年紀，兩人又重新回到了這緣起的地方。

這一生平平淡淡，沒有什麽傳奇故事，卻剛好修了個圓滿。

棠離拿著他的手機，和采摘柿子的工具，踩著破三輪去往自家的柿子林。

等弄得差不多了，他心情也已經恢覆，他重新開了直播。

“這桶裏的是符合國檢標準的保鮮用藥，絕對健康無害，但拿到手還是要仔細清洗。老規矩，錄開箱視頻，壞果退款。”

說完，他就這麽高冷地把手機丟到一邊，去將裝了水果的筐搬上車。

他雖身形纖瘦，但力氣卻很大，端著滿滿一筐果，步伐穩健，不慌不搖。

終於將全部的筐搬上車，棠離蹬著他的人力山輪車往快遞點去。

彈幕刷屏：

【崽崽蹬三輪的樣子都辣麽帥！我寧願坐在你的車上笑，也不要坐在敞篷法拉利上哭！】

棠離一點都不給他的摯愛粉面子。

“你坐上來笑，我就要開始哭。”

他力氣不小，但這三輪車可吃力了。

他費勁巴拉踩了半天，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力，這車就是走得跟老牛似的——要不真去借頭牛來拉算了。

他一邊想著，一邊回頭，卻見他車上多了一只通體黝黑的貓。

這貓有點‘混血’，有一雙幽藍的眼睛，長了一身密實的長毛。一看就被養得不錯，黑毛油光發亮，腦袋圓得像塊餅，卻一點不憨態，雖圓潤但卻優雅，一看就非常……非常好rua。

棠離蠢蠢欲動的手死死捏著車把手，他調整了下手機的鏡頭，直播間的觀眾也見到了那只貓。

【好靚的黑貓！盤它！】

【盤它！】

棠離認認真真地科普：“黑貓通靈，不能亂撿。”

隨後他又覺得這個說法有點宣揚封建迷信，便又補充道：“外面的貓都不能亂撿，也不能亂盤。”

他撿了根樹枝謹慎地區驅趕那只黑貓，只見那貓理都不帶理遞到他面前的樹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卻對他手中晃動的樹枝視而不見。

棠離好像從它眼中看出了情緒：愚蠢的凡人，放肆。

“……”

這成了精似的傲慢。

直播間一條彈幕刷出了棠離的心聲。

【這誰家主子，伺候得也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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