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可梨自打記事以來一直堅定的以為自己是程家的獨生女, 從前家裏經濟還很普通的時候，她跟著父母四處漂泊，居無定所, 又過了幾年，他們輾轉到A市, 父親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 不斷上升的生活水平讓她融入了有錢人家的圈子。

她沒什麽朋友, 那些明艷漂亮的女孩自帶光環，走到哪兒都備受矚目, 她們之間的差距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和沈思交好是因為程父的公司周轉不靈, 沈家是他們唯一的依仗。

沈思很漂亮, 在沈家像個被寵壞的小公主，但程可梨見到過沈琰，那個和沈思模樣相差甚遠，冷漠又高傲的女孩。

沈琰只是偶爾出現在程可梨的面前，第一次見面時, 女孩面無表情地站在樓梯上俯瞰著她，冷淡的目光讓她渾身不自在。

跟沈思相處久了，她知道那個女孩是沈家大小姐, 不過看樣子不太受沈母喜歡, 沈思總喜歡有意無意地給她姐姐下絆子，事後在沈母面前又擺出無辜的模樣。

程可梨做跟班的那幾年, 見過這樣的事情數不勝數，有時她聽從沈思的話幫著她一起捉弄沈琰，更多時候只是一個旁觀者。

她沒有資格說沈思的做法惡心，她只是覺得，如果家裏有別的孩子, 或許沒那麽好。

沈家還有一個男孩，沈思幾乎沒有去招惹他，她總是知道在一個範圍內把自己的小性子使到最大，讓大人們看起來無關痛癢。

沒有兄弟姐妹真好啊，程可梨暗想，沒有這樣一個人搶走父母的寵愛，像影子一樣一輩子跟著她。

然而在她二十三歲生日那天，美好的幻象全都被打破了。

父母激烈的爭吵，破碎的玻璃，進進出出的警察......原來她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妻子對丈夫出軌的懲罰，就是將這個孩子偷偷送走，可沒想到這份平靜只維持了三年。

接天鋪地的新聞報道，被打爆的電話，不斷下跌的公司股票，父親不敢置信的質問，母親歇斯底裏的叫喊。

二十三歲的生日禮物，看起來像個笑話。

程可梨在房間裏聽到樓下的動靜，走出去，站在樓梯上看著那個素未謀面的弟弟被父親抱在懷裏，她的目光穿過時間的空隙，與沈琰遙遙相望。

原來在很多年前，她就在沈琰的眼睛裏看到過自己現在的影子。

“這是你的弟弟，程林。”程父匆匆介紹，抱著失而覆得的兒子離去。

程可梨還沒見到弟弟的母親，就先聽到了程父程母鬧離婚的事情。

“做人別這麽忘恩負義！要不是我陪著你，你現在能有這錢出去找小三？”

“你好大的本事，把我兒子偷偷送走？我看你是舒服日子過久了！”

“送走？我現在真後悔當時沒動手掐死他！生在外面的野種有什麽資格進程家的門？”

“就憑他是老子的兒子！你背著我做這種事還跟我談資格？拿著你的東西給我滾蛋！”

......

到底誰有錯？程可梨站在書房門口，聽著他們下一輪爭吵。

周一早上，沈琰坐在餐桌旁啃包子。

程家的相關消息經過一個周末的發酵，直接躍居微博熱搜榜榜首，沈琰刷著小道消息，感覺很下飯。

有個熱心網友上傳了程家去陽光福利院接孩子的視頻，可惜距離太遠，沈琰看不清孩子的臉。

陽光福利院因為這件事閉館接受調查，不過自從沈琰得知福利院背後的老大是顧鋒後，她倒不怎麽擔心福利院的處境。

有錢能使鬼推磨，而且這事和程家的直接關系最大。

“姐，你起這麽早？”沈堯邊抓著頭發邊打哈欠，走到餐桌旁拿了根油條。

沈堯考完期末考，正式迎來了美好的大學寒假。

沒作業，沒實踐，沒實習，“三沒”選手沈堯在家宅出新天地。

“看過這個沒？”沈琰搖了搖手機道，“程家事件。”

“火出天際，我開個瀏覽器，首頁資訊都是程家的，不想看也不行。”沈堯嚼了一口油條。

“有什麽看法？”沈琰把筷子當做話筒采訪沈堯，“閑著也是閑著，讓我來幫你鍛煉鍛煉語言組織能力。”

沈堯：“關我屁事。”

沈琰笑而不語。

沈堯：“嗯...看法麽，程可梨不是你的死對頭之一麽？她家出事了等於她遭殃，我蠻開心的。”

“你的切入點還挺獨特。”沈琰喝完粥，又從桌子上拿了個包子。

沈思的手傷遲遲不好，在醫院待了小半個月還沒回家，自殺過一次的人果然比別人嬌弱，宋芝都快把醫院當做家了。

顧念清一天不落的去醫院看望沈思，沒過幾天，她從沈思口中問出自殺的原因，又跑回家和顧念城大吵一架，碰巧當時顧鋒在家，顧念清原本以為父親會對哥哥的做法感到不齒，卻沒想到他讚同哥哥的做法。

“這樣的女人早就不能進顧家的門了，你沒事別跟她走太近。”顧父語氣很淡，臉上看不出喜怒。

顧念清氣的半死，只能把氣撒到顧念城身上，半個月裏，他們幾乎一見面就吵，後來顧念城看到她都有點煩了，索性不回家。

這幾天程家站在風口上，顧念清的註意力又跑歪了。

“我記得程可梨和你關系挺好的吧。”顧念清拿了棉簽沾水，小心地點在沈思的嘴唇上。

宋芝忙於嘉華的工作，常常一個電話就被叫走，顧念清一個人扛起照顧沈思的重擔，不過她倒樂在其中。

病床靠近窗戶，這會兒窗簾被拉起來，難得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

沈思的臉色看起來好了很多，情緒也很穩定，一日三餐都不落下，看得出她也想快點好起來。

“關系好不好和沈家的地位有關。”沈思垂下眼，淡淡嘲嗤道，“她家有求於沈家...這個圈子沒有永遠的朋友。”

“你有我啊。”顧念清扔掉棉簽，急急地看著她，“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不管顧家持什麽立場，她都不會離開沈思。

“我有你啊。”沈思擡眼笑起來，“還好我還有你啊。”

三天後，沈琰和沈之舟一起去機場送周叔三人。

沈爺爺提前一個星期就回美國去了，周叔和新的管家交代完一切事宜，也準備帶著孩子們去美國。

人來人往的機場裏，似乎每天都會出現離別的場景。

分別前周叔讓孩子們和沈琰道個別。

“下次見面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周叔笑呵呵地說。

不會再見了。沈琰想，就當這次是最後一面。

周黍楊拉著小善走上前，認認真真地說：“我要去美國了，好像要在那裏住上很久，但和爺爺和小善在一起我會很開心。”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抿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希望你也能開心，有錢的話，可以來美國看看小善。”

沈琰挑眉：“看小善？你怎麽不讓小善自己和我說？”

周黍楊鎮定地問小善：“是不是你讓我說的？”

小善：“是...不是？”被迫理解是不可能的。

沈琰摸了摸小善的頭，聽見周黍楊的聲音落在耳邊。

他說，小善很喜歡你，我也很喜歡你，姐姐再見。

姐姐再見。小善跟著說了一遍。

沈琰：“再見啦。”

你們的未來，天空藍的耀眼，不熄的太陽會一直照耀著明天。

等你們長大成年，結婚生子，走過中年，邁入垂暮，會發現曾經一點點灰暗的過往並沒有參與接下來的人生。

但它並非一無是處，它讓你們相遇在一方小小的院子，讓你們能夠互相陪伴。

祝你們，萬事皆勝意，歲歲常歡愉。

走出機場，沈琰還有點感慨。

她現在的心情說不上來，就像吃了各種調料瓶打翻做出來的面條一樣，心臟有點酸酸澀澀的。

沈之舟安靜地跟著她。

他什麽話都沒說，只是在走出機場大門的時候幫她擋了一下風。

“總有人說離別是下一次相遇的開始。”沈琰擡起手，瞇眼看著指縫裏的陽光，“可我覺得離別就是兩個人走兩條相反的路，地球再圓，他們也不會活到重逢的那一天。”

“是不是挺悲觀的？”

“能遇見已經很好了。”沈之舟說，“遺憾是難免的，但不留缺憾才是最好的。”

沈琰有點驚訝，他的安慰看起來很空，但和她心底的想法很吻合，她不喜歡怨天尤人，活在過去的回憶對未來沒有一點用。

不能避免的離別，人的一生中有那麽多，好好的告別，至少不會辜負下一場遇見。

坐在車裏，沈琰和沈之舟聊起程家的事。

“之前我們偷聽墻角，徐敬不是說有資料丟了嘛。”沈琰看著前面的路，“我想應該是程家丟的兒子的資料。”

沈之舟“嗯”了一聲。

沈琰：“能偷到資料也是個人才，這作案技術沒個幾年是不可能這麽嫻熟的。”

她想起趙婉和陽光福利院達成的秘密協定，心裏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

“你說為什麽程可梨的媽媽要把這個私生子送到陽光福利院去？”沈琰陷入沈思。

A市的福利院不止這一家，可她為何偏偏把孩子送進了陽光福利院？她知道顧家和福利院的關系嗎？顧家和程家又有什麽聯系？

“不用想的這麽覆雜。”沈之舟好像能窺得她的想法，“程家的小兒子被送進陽光福利院只是偶然，他碰巧符合福利院收養的標準，只不過顧鋒拿了那個女人的錢，幫她保密而已。”

“原來是這樣......”沈琰說著說著聲音低下來。

不對啊。

沈之舟怎麽知道顧鋒是陽光福利院的老板的？

他好像，知道的比她還多？

沈琰：“你怎麽知道這麽多的？”

沈之舟：“資料是我讓人拿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程家倒黴是遲早的事。”

沈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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