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剛大亮，僻靜的小巷裏車輪聲以及陸陸續續的腳步聲在早間尤為清晰。

王婆子聽見動靜, 囫圇套了件衣服便探出頭來想要看個究竟。只見來了一批人，陣仗極大，後頭跟著挑著禮擔的小廝，足足有二十來人。她看著來人愈走愈近，直到瞥見顧府的腰牌，瞪大了眼睛望著。

她欣喜若狂，瞧著他們朝著自家方向走來，想起明蘭這幾日回家中說自己快要入顧府的門了。這幾日她便總是瞧見喜鵲上枝頭，這可是極好的寓意啊。

她麻溜的跑回家中, 趕緊去收拾起來, 順帶叫醒自己的女兒趕緊起來收拾收拾。

小廝上前叩響了門環, 過了半晌才聽見裏頭有人慢慢而來。

挽月昨兒夜裏陪阿娘說了整宿的話, 剛睡下沒多沈，便聽見有人叩門的聲響, 睡眼惺忪的過來，美目稍瞇, 一臉不情願的開了門。

顧攬風微側頭瞧見她只著一件單薄的青衫, 許是早些年做的, 這會子穿著反倒有些小了，將她玲瓏的身姿展現出來。

叩門的小廝微楞，似乎沒料到是她來開門。

顧攬風取過一旁的月白披風拂開立在門前的小廝，將披風覆在她身上, “著了風寒可別指望爺給你找大夫。”他責備的盯著她的臉，修長的手指靈活的為她打了個結。

她終於醒了過來，看著眼前突然到訪的主子爺, 不適應的退了退，“您怎麽來了？”

他好笑的勾了勾她的下巴，“早晚得來。”

她瞥了眼他的身後，今日明顯是有備而來。她突然憶起自己不日便要入府，想來主子爺清晨前來怕就是為了這事。只是她卻有些後悔了，昨兒夜裏和阿娘說著話，滿腦子裏都是他和那位傾虞姑娘的身影，此時他雖來了，於她而言卻心裏愈發沒底。

“不是明日嗎……”

他幽深的瞳眸落在她的身上，瞧著她神色不佳，似有抗拒之意，想起昨日在茶樓偶遇。莫不是因為那顧琛？

他闊步上前，攬住她的肩，將人往院裏帶去，“爺若不早早來，這麽漂亮的媳婦不知還有人在惦記，你說是不是？”他低眸望著她，捏了捏她的肩。

她吃痛的擡臉看向他，微微掙紮了幾下，卻於事無補，“主子爺說的奴婢不明白。”

他突然心情極好的笑了聲，貼近她的耳畔低低絮語，“茶樓的事，爺之後再和你算。”語畢，順勢在她瑩潤的耳垂上淺啄了一下。

林氏聽見了響動，慢慢的走來出來，上次受的傷如今好了許多，但大夫囑托還需靜養，不能太過操勞。

顧攬風眼尖的瞥見屋內有人影攢動，利落的松開了挽月。在林氏現身後，恭敬地作揖行禮。

林氏細細打量過來，的確如秦婆子所說，一表人才。

挽月忙上前來攙扶著林氏，“阿娘你身子不適怎麽出來了？”

林氏無力的擺了擺手，“不礙事……”目光重新落到顧攬風的身上，問：“這位便是顧公子吧？”

顧攬風款款一笑，“正是。”

林氏略略點了點頭，瞥見他身後的陣仗，頃刻間明白過來。

“月兒，請顧公子進來。”

林氏欲請人進屋內說話，自家婆母蒼老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挽月下意識看向林氏，見阿娘默聲，只是點點頭。她走到主子爺的身旁，見他噙著笑望著自己，頗為不好意思的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祖母想要見您……”

他極受用的低眸看著捏著自己衣角的小手，在她想要松開之時，反手握住，“那便勞煩你引見。”

在阿娘的面前被男子牽手，委實叫她別扭，“您先松開……”

他眉梢微挑，壓低聲音道：“你不陪著，爺可不知自己會說些什麽。”

她嗔怒的瞪了他一眼，在阿娘的註視下，尷尬的同他進了祖母的屋內。

“祖母。”她柔聲喚了句。

老人家睜開雙眸，雖年老，可瞳眸晶亮有神。將顧攬風打量個遍，最後落在倆人相握的手上。

挽月覺察到祖母投來的目光，掐了掐握著自己的那雙大手。

顧攬風依她之意，緩緩松開。比起方才的恭敬微微彎了彎腰，“祖母。”

祖母指了指身旁的矮凳，“月兒出去吧，我同顧公子聊聊。”

挽月撇過頭去對上他笑意的雙眸，覆而看向祖母眼神示意她出去，垂著腦袋默默的退了出去。

“陋舍，還請顧公子別嫌棄。”祖母再次引了引身旁的矮凳，“請坐。”

顧攬風微微頷首，沒有絲毫顧慮的坐到了老人家身旁。

祖母倒也不打馬虎眼，直接宣之於口相問：“顧公子今日前來是為求娶月兒？”

“正是。”

祖母咳了一聲，笑道：“顧公子可知早年間我老婆子便同月兒說過，斷不許她嫁入高門大戶。”

顧攬風搭在膝上的手指微滯，從容不迫應聲，“她的確不曾告訴晚輩，您說過這句話。”

“顧公子乃皇親貴胄，身份地位斷不是我等小戶可攀的，您還是回去吧。”

顧攬風對於老人家的逐客令也不惱，和顏道：“您愛孫女心切，晚輩自是知曉，但您是否想過以月兒的容貌，若是尋常人家只怕會引來不少的事。”

祖母聽著他娓娓道來的話，雖難聽卻字字砸上她心尖上。他所言的確是她擔心的事。

“顧公子所言的確也是我這老婆子擔心的，可比起你方才所言，難道顧府就一定平安？”她精明的眼眸盯著他，不讓分毫。

顧攬風從容相視，沈聲道：“會，因為晚輩不會讓她出一絲一毫的危險。”

他回答的太過篤定，連她老婆子都險些沒回過神來。這是強者才敢給的諾言，足夠叫人心動，也足夠叫人閉嘴。可挽月是她看著長大的孫女，縱然她一身老骨頭，她也定要為自己的孫女拼一拼。

“話自然是順著好聽的說，可做到與否皆是未知。”

顧攬風低眸淺笑，覆而擡起頭來，似是想定了般望著老人家，“您不過是擔心月兒今後在顧府要如何立足，更是旁敲側擊詢問晚輩是否還有納妾的打算，對嗎？”

她笑了，果然這位顧五爺不是一般的公子哥兒，他不是個只知風花雪月的人。

“顧公子所言的確是我老婆子擔心的。”

顧攬風不亢不卑的站了起來，立在她的榻旁，行了一禮，“您既如此擔心，晚輩再次立言，月兒入府後，終不再納妾入府。”

她盯著那張神色正經的臉，陷入了冗長的靜默。她老婆子本意是想他給個承諾，今後定會好好待月兒。不成想，他竟會立言不再納妾入府。或許他是真心想納月兒入府又或許只是為了哄騙？

她仿佛經過了許久的掙紮思量，蒼涼的嗓音徐徐溢來，“我老了，許多事也做不了主，若月兒願意，我自是不會攔著，勞煩顧公子出去時將門關好。”

顧攬風勾了勾唇角，自知這是老人家答應了。既然她答應了，那餘後的事便會好辦許多。

“多謝您成全。”他彎了彎腰，行了禮從屋內退了出去。

挽月聽到拉門的響動，本就來回踱步的腳這會子直接跑了過去，“祖母她說什麽了？”

她燦若星辰的雙眸裹挾著焦急和好奇望著他，和平日裏守著規矩的樣子判若兩人。這樣的她，才更叫他放不下也挪不開眼眸。

“怎麽？擔心祖母不同意，原來你這般想嫁於爺。”他恢覆以往的不正經，眉梢微挑的望著她。

她著急祖母說了什麽，倒成了他口中的急不可耐。一時有些惱，嗔怪道：“沒有，少胡說了。”

他愛極了她這副姿態，沒有扭捏的做派，真實卻自然。

他攬過她的肩頭，朝著林氏走去。在眾人的錯愕中，拉著挽月向林氏跪下，“晚輩不才，還請您能允準月兒嫁入顧府，晚輩定會好好待她。”

她全然呆住，撇過頭看著主子爺的側臉，周圍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淡化，她只瞧見他星朗的容顏在晨光中熠熠生輝。她以為他只是覺得自己有趣，又或者如旁人所傳那般愛貌美之人。長久以來她忐忑不安，對未來的不確信更是對他的沒信心。

林氏看著他極為懇切地目光，擡眸看了眼婆母緊閉的房門，一切都已明了。

“望你以後珍惜她，我雖只是婦道人家，可若我的孩子受了委屈，便是拼了這條命我也定會為她討個公道。”

顧攬風側目望著身旁的人，一字一句道：“我自會珍視她。”

她的心仿佛漏了一拍，恍惚間只有他的話語在腦海裏不停的湧現，還有那雙笑意的眼眸緊緊的盯著自己。

送他出門時，跟隨的護衛以及小廝們極有眼力見的先行走了出去，在巷子前候著。

“那……奴婢就不送了。”她不好意思的垂著腦袋，也不去看他。

他啞然失笑，捏了捏她手感極佳的臉頰，“還自稱奴婢？”

她吐了一口氣，“還……還有些不大習慣。”

他低頭在她柔嫩的臉頰上飛快地落下一吻，“以後記得該叫我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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