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魔界近來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是在幾百年來魔軍與仙界的決戰中終於把仙界打敗了,二是魔尊大人從仙界擄回來一個美人。

說是俘虜,好像也不準確,因為那美人是被魔尊抱著回來的,渾身都裹在魔尊黑色的披風中,只露出半邊白皙的側臉和一頭青絲,但那露出的小半張臉就足夠驚艷。

那群長在暗無天日的地獄的魔族哪見過這般美人。

勝仗愉快人心,當即就有個膽大的魔族小嘍啰湊上前去,一邊偷偷的瞟著魔尊懷裏的人,一邊狗腿的問:“尊主,咱們要怎麽處置這仙界的人啊?”

他可是親眼看見的,在戰場上這仙君可是被尊主毫不留情的一劍穿了肩膀,不過,第一次見這麽好看的俘虜,殺了豈不是太可惜了。

魔性本淫,一群魔族當即就起了別的心思。

誰料魔尊當即一個冷眼掃過來,頓時嚇的一群人住了嘴。

後來才聽說魔尊把人關去了地牢,一群人紛紛咂舌,地牢那是什麽地方啊,本來以為被魔尊抱著回來的可能會被特殊安置,沒想到冷血的魔尊如此不知憐香惜玉。

後來有曾經是天界的墮仙說那個被俘的仙君幾百年前與現任魔尊是師徒關系,再結合那天被魔尊緊緊抱在懷裏的姿勢,一時間魔域八卦四起,眾人腦補的師徒決裂相愛相殺的故事廣為流傳,之後再提到仙君,圍繞的就是神秘與暧昧的氛圍。

魔尊寢宮。

魔尊素來喜愛清凈,自從即位起自己的寢宮從不留伺候的宮人。這天卻忽然來了許多宮人捧著東西進進出出。

內殿的床上躺著一個雙眼緊閉的人。

那人清瘦的身子陷進錦被中,只頂起一小塊凸起的輪廓,他眉頭緊皺,似困在黑暗的夢魘中。

身邊一位年老的魔族醫者站在床邊,輕輕拿過被子裏那傷痕累累的手腕,擡起兩指虛虛的給床上昏睡的人把脈。

老醫官冷汗都快下來了。

半夜三更的他正在床上睡的鼾聲如雷,冷不丁的被看門的小廝叫醒說魔尊傳見,嚇的他一軲轆從床上爬起來,忙不疊的就往魔宮跑。

這魔尊的手段他可是見識過的,他曾親眼看見聞淵剛上任時把那些不肯臣服的妖獸悉數斬殺,手段殘忍暴戾,那天魔界的街道上血流成河。

老醫官還是第一次見到魔尊這樣擔心一個人。

把脈的時候不可避免的觸到手腕的傷處,魔尊的眉頭一直緊緊皺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床上人的表情,看的老醫官如芒在背。

他覺得有點詭異,不,這不是他認識的魔尊。

這床上的人到底是誰?

手下的人脈象兇險,老醫官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

聞淵皺眉問:“他怎麽樣?”

魔醫搖了搖頭,反過來朝魔尊一拱手:“老奴鬥膽一問,不知此人是尊主的什麽人?”

聞淵不知在想什麽,過了好久才道:“……仇人。”

魔醫點了點頭,慢慢的說到:“此人經脈受損,似是很久以前經受過什麽大的創傷,而且身子骨很弱,不是一個健康的人該有的身體。照理說他應該早已位列仙班,只是現在境界跌落了不止一點半點,修為大概只剩下五成,”許是醫者仁心,老醫官嘆了口氣,看著折卿身上滿身的傷忍不住道,“唉,造孽啊。”

他每說一句,聞淵的眉頭就越皺越緊,直到最後老醫官下了結論,若這人是魔尊的仇人,那大可繼續這麽折磨下去,反正也沒幾天活頭了。

聞淵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被魔醫說的泛涼。

折卿的身體怎麽會成了這個樣子?

其實從那天決戰的時候他就隱隱有所察覺,雖然折卿在先前的纏鬥中耗盡了體力又分出靈力為別人擋結界,但他的修為怎麽也不該這般不堪一擊。

在他的眼中,他的師尊永遠強大且溫柔,修為更在整個仙界都是數一數二。

所以當聞淵刺出那一劍的時候,他甚至根本就沒有想到會刺中折卿,雖然他恢覆了上古魔尊的本體,但是堂堂折卿仙尊即使再弱,怎麽可能連這絲毫沒有花裏胡哨的一擊都抵擋不了。

這不對勁。

時至今日才知道,折卿的修為居然只剩下區區五成。

一半的修為,怎麽可能擋的住他的魔劍赤霄全力一擊。

老醫官打量著魔尊的神色,有點拿不準主意,於是他跪下試探道:“尊主……那還需要治療嗎?”

聞淵沈沈道:“治,當然治,給本座治好他。”

老醫官被聞淵的眼神嚇的一個哆嗦,忙道:“是是,那老奴馬上給開個方子”。

聞淵叫宮人傳了紙筆,看著老醫官滿滿當當的寫了一張又一張紙。

“因為不知道這位公子的修為是如何損耗的,所以再有效的方子也是治標不治本……”

“這上面是治療經脈受損的靈藥……”

“還有日常補身子的,他的身體狀況實在太糟了,身子底都虧空了。”

“口服和藥浴最好結合著治療,效果更好。”

“還有這個,”老醫官從藥箱裏翻出一小瓶藥,“這是治療劍傷的靈藥,整個魔界一年也產不出幾瓶,保證不留一點疤痕。”

聞淵點點頭接過藥瓶又把那幾張滿滿的藥方收好。

老醫官終於可以告退了,可他走到寢宮門口還是覺得良心不安,想了想,還是冒著被魔尊一劍砍死的危險說:“尊主,老奴看這位公子的面相也不像大惡之人……”

而且最近他經常聽到不少魔族在討論尊主擄回來的那位仙尊,那這位公子該不會就是……

尤其看到魔尊眼裏不自覺的流露出的關切和一些看不懂的情緒,他頓了頓,其實想問,那真是尊主的仇人嗎?

聞淵的手輕撫上床上的人蒼白的臉頰,緩緩的撫摸著,眼裏的癡迷與眷戀看的老醫官心裏一驚,聞淵似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他緩緩的開了口,視線絲毫沒有離開床上的人,像是說給自己聽:“是仇人,更是求而不得的……愛人。”

折卿睡的並不安穩,他眉頭緊蹙,額間浮滿細汗,恍惚中他做了一個夢,夢中是幾百年前的景象。

仙界,墮仙臺。

烏雲滾滾,電閃雷鳴,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白玉長階上站滿了人,幾個仙界的長老圍成一圈對著天門前正中央的法陣。

他看到那法陣中心鎖著一個青年。

重枷披身,渾身都被鎖鏈纏繞,被無形的千斤頂壓跪在地上,他垂著頭,仿佛已經失去了意識。

恍惚中青年耳邊有忽遠忽近的人聲傳來:“時辰到了,快些行刑吧……萬一折卿這時候趕來,豈不是前功盡棄。”

後面再說了什麽,青年已經聽不清,耳鳴和暈眩充斥著他,甚至睜不開眼。

然後,他忽然感受到身上的鎖鏈越纏越緊,呼吸漸漸受阻,天雷轟隆隆的響在頭頂,耳膜一陣脹痛,一縷鮮血蜿蜒而下。

青年意識已經不太清醒,低著頭本能的呢喃著:“師尊……”

“救……”救救我。

幾個長老正合力聚集一道超強的法力連帶頭頂的雷流一起劈向青年,打算把他一擊斃命。

人群忽然一陣躁動。

夢境中,折卿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他只能任由自己舉著撫微劍飛向空中,居高臨下的看著青年。

他從天而降,淩空截斷了眾人的攻擊。

那天的折卿一身白衣,緞發如墨,獵獵衣擺隨風飄揚,緩緩降落到眾人中間,恍若天神降臨凡間。

青年吃力的睜開眼,視線裏潔白的衣擺輕盈的飄落在他面前。

混沌的眼眸中忽然聚集了點光亮,不知哪來的力氣鐵鏈被掙動的嘩啦作響,青年欣喜的朝著面前的人沙啞的喊到:“師尊!”

他傷的好重,折卿心想。

他的阿淵一定很疼。

昨日重現,夢魘中的自己空有意識卻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甚至連對他笑笑都做不到。

聞淵看到面前的白衣仙人擡起手。

那雙手纖細,修長,但當它聚集起靈力時,又能瞬間變的強悍無比。

他以為那只手是要拯救他。

青年費力的仰起頭,想看清師尊的臉。

只一眼,青年卻錯愕了。被他喚作師尊的人正神情漠然的望著眼前狼狽被縛的人,那冰冷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毫無關系的陌生人甚至仇敵。

緊接著折卿看著自己緩緩擡起手,聚起強大的靈流,在青年絲毫沒有反應過來時,將強大的靈力瞬間打入他胸口!

不!折卿在心中大聲喊。

可是無濟於事。

青年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身體重重摔下又被鐵鏈扯住,前襟被鮮血染紅,這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勁力,青年感覺自己就要被打死了。

青年這時才後知後覺,他的師尊,居然要殺他!

眾人也被眼前白衣仙君的動作震驚了,因為在他打出這一掌之前,所有人都認為折卿仙君突然趕來墮仙臺是來救他唯一的徒弟的。

折卿完全不顧眾人的目光,緊接著在眾人驚愕不解的目光中召出劍靈扶微,劍身自手指間化形,劍尖直指面前狼狽不堪生死垂危的徒弟。

不要……不要……快停下來!

自己怎麽可以對從小養大的徒弟下殺手!

折卿想逃,他好想逃離這裏,他拼命掙紮著,卻怎麽也醒不過來。

青年還留著一絲希望,他不信從小將他養大的師尊會對他下殺手,他忍痛向前爬著,身後拖出一道血痕,青年顫抖的伸出鮮血淋漓的手想要抓住面前的白衣擺。

“師尊……”

折卿想往前走,想彎下腰抱住青年,想好好疼疼他……

可事實上他卻後退一步

那潔白的衣擺擦在青年手心又輕輕溜走,再也抓不住。

青年的眼中的光亮隨之熄滅,一股濃重的絕望和恐懼幾乎瞬間席卷了他。

折卿聽到冰冷的話語從自己的唇間吐出,卻像從遙遠的天邊傳來:“你我師徒從今日起,”

“恩斷義絕。”

夢境中,折卿發覺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需要勉強穩住身體才能不讓人看出他已經撐不下去了。

幾位長老欲上前,被折卿擡手止住,他看著昔日的徒弟,輕聲道:“諸位不必費力了,我自己的徒弟,理應由我自己來處決。”

青年好像感覺不到痛了。

眼看著扶微劍深深的插進自己的身體,他沒有反抗亦沒有再掙紮,直直望著折卿的眼睛,可是那眼裏竟沒有一絲往日的溫暖,仿佛從未認識他一樣。

為什麽……

冰冷的鈍痛遲遲的在心口蔓延開來,青年的心口插著劍,身子不受控制的跌落墮仙臺墜向深重的雲霧中,只剩下一聲淒厲的叫聲久久的回蕩在墮仙臺。

“師尊!!!不!!!”

折卿覺得他好像要哭了,他呼吸不上來,眼前陣陣發昏,他一瞬間就想和聞淵一起跳下去,可是這句身體的腳步卻像生了根一般,釘在原地不動。

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徒弟被自己一劍刺入心口打落墮仙臺,看著他身體不斷下沈,看見魘域冰冷的水逐漸漫過漫過青年的身體,看著青年最後絕望的閉上雙眼沈入深淵。

撫微劍“咣當”一聲掉落在地上,折卿如墜冰窟。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