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無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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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互市日期的臨近,營地裏的商隊是越來越多了。雖然人人都是對必須要駐紮在城外有所不滿,卻沒有任何辦法,畢竟,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何況,行商的人家與當兵的比起來,怎麽也算不上強龍。相反,他們對周圍的兵士們態度可是好得很,興許什麽時候就有求到人家的時候了。

營地中心的那個棚子也是越來越熱鬧了,每天一大早,那小老板就帶著他那幾個小夥計趕著車帶著前一日各個商隊定好的東西過來,當場一一分發結算完畢,就會架起鍋子,做些熱湯吃食之類的。現在營地裏諸人也是無處可去,也就都願意到那棚子裏坐一坐,認識不認識的坐在一起聊聊天什麽的,也好打發打發時間。

要說這小老板為人倒很是實在的,也曾有人進到城裏打聽過,城裏一樣的東西與從小老板手裏買來的,價錢上是沒差的,細究起來,可能這小老板手裏的還要好些,分量也足,還是直接送到營地裏的,所以也就沒人挑三揀四的,都是從那小老板手裏買。

日子長了,天天打照面的也就熟悉了,營地裏的人就都知道這小老板姓杜,他手底下的那幾個小夥計都是他們村裏的子侄輩,個個都叫他叔的。這小老板不但心好,還有一手好廚藝。他那棚子裏,三四個爐子,一個燒的滾水,沏茶用的,他那裏有兩種茶,一種只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沏得釅釅的,倒是便宜,幾個錢就敞開了喝,多是些夥計、走鏢的人喜歡;另一種就是他自家做的菊花茶,上好的野菊曬幹了,再加上點甘草,喝起來味道也還不錯,又是下火除燥的,雖然稍微貴點兒,倒也有不少人喜歡,粗茶入不得口,就喝些別有風味的也不錯嘛。還有一個爐子也是燒的滾水,只是這滾水卻是用來煮面、煮餃子、煮餛飩用的,另一邊的一個就是專門用來熬高湯的。沒錯,這杜老板每日裏帶著些做好的吃食,有人想吃就下一碗,方便得很。

這外出行商的,就算自己有好手藝,也不會把做飯的家夥事兒都帶著,既不在城裏,想吃點兒好的也只有往這裏湊了,因此這賣吃食的生意很是不錯,湯好料足的,也能改善改善夥食。唯一不足的是,這裏不做現炒的菜,倒是有一些鹵菜,像是豬頭肉啊,肘子啊,只要稱好一切就行了。

那些小夥計也是個個機靈得很,嘴巴也會說話,看見人大老遠的就打招呼,禮數周到,但是卻有些不卑不亢的意思。這還不算,個兒頂個兒的還能寫會算,每日裏結賬,一張小嘴兒那是劈裏啪啦的就出來了,算盤都不用的,這就實實在在的難得了。

這天蔣茂林與自家幾個賬房掌櫃又一起到棚子裏去坐坐,要了壺菊花茶,說說笑笑的時間過得飛快,擡頭看看天色,眼瞅著就到了晌午,那蔣茂林就叫:“夥計,先下三斤羊肉餃子來。”

哪知那平日裏一叫就應的夥計卻沒有搭茬,蔣茂林幾人大覺奇怪,轉過身看去,那小夥計坐在爐子後頭的椅子上,手裏捧著張紙,嘴裏念念有詞的嘟囔著什麽,十分入神。這頭蔣茂林難得的起了好奇心,輕輕起身走過去,要看看什麽東西讓這伶俐的小夥計生意都顧不上了,那頭幾人也配合的壓低了聲音,看著他們的少東家去逗弄人家小孩子,唉,這幾天實在無聊,連一向穩重的少東家都忍不住起了玩兒心。

大柱正自搖頭晃腦的背得入神,冷不丁一只手拽走了他手裏的功課,倒是嚇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是店裏的常客,就知道定是剛才人家叫自己沒聽見,才親自走過來了,不由不好意思起來:“蔣老板是想要些什麽?剛才怠慢了!”

那蔣茂林看著手裏的紙,這明明是四書裏的內容,怎麽,這小夥計還在讀書?既然讀書怎麽還會出來做這事?

聽得蔣茂林的問話,大柱憨笑著摸摸頭:“是在跟著先生讀書呢,因這幾天出來耽誤了功課,才抄出來抽空背背,等回頭到了家先生還要查呢。”

這下不但蔣茂林,連那頭那幾個也都好奇起來。蔣茂林就問:“你可知道,既是正經讀書,就不能做這商賈之事?現在你沒進學還好,等進了學,不免要惹人詬病,你家先生怎麽肯讓你出來做這樣的事?”這是大實話,念了書的,再做生意買賣,這風評可就不怎麽好了,就是到了學官那裏,也沒什麽好印象的。所以自來書生寧可清貧度日,也不肯做些買賣糊口養家,更有甚者,靠著父母妻子供養,只知埋頭一味苦讀的也多的是。

大柱正色道:“我這卻不是行商賈事,明明是在做好事呢!”

蔣茂林大奇,看著這樣老實的孩子也會狡辯?不由問道:“那你倒是說說,你這怎麽就是做好事了?這茶水、這餃子,難不成都不收錢了?這感情好了。”

大柱穩穩答道:“這些東西當然是要收錢的。可是也是做好事。”

那頭幾人就起哄道:“你要是能說出道理來,咱們就送你些上好的筆墨,要是說不出來,咱們今天吃這飯,可就不給錢了!”

大柱笑著沖他們拱拱手:“一言為定!”就道:“其一,咱每日拿來的米面菜蔬柴火等物,都是自家地裏出的,並沒有倒賣,這可算不上是行商賈事吧?”眾人點頭,這農耕之家賣自家地裏出的東西確實不算做買賣。

“那你這些吃食怎麽算呢?要知道,擺了小食攤子茶水攤子,這可就算是買賣了。”有人又問。

“這些吃食卻不是自家的了。”大柱道:“這些都是村裏的各位嬸嬸伯娘們做的,咱卻只是幫她們個忙。這些嬸嬸伯娘們不過是想用手藝換些錢,貼補些家用,可是一則自己不方便拋頭露面,二則算賬也算不靈光,咱受了村裏多少照顧,這點子小事怎麽能不幫忙?話說回來,咱可從中沒留下一文錢,算起來還搭了好些柴火呢。”

眾人大笑:“看著是老實孩子,哪裏想得這麽能說?罷了罷了,算你是做好事,趕緊給咱煮點餃子來吧!”又有人道:“你那先生也好脾氣,隨著你跟大人出來,不怕耽誤了你功課?”

大柱笑彎了眼睛:“先生說了,不可一味死讀書,咱們讀書為的什麽?首要就是明事理,會做事。所謂世事洞明皆學問,正是要多經多見才能明白事理。再者說,咱做這事往小了說是出來歷練歷練,也能自己賺點兒書本筆墨的錢,省得爹娘勞累;往大了說,這是身在鄉間也要為國效力——要是沒咱這樣的打點瑣事,各位互市可怎麽去呢?所以,就是耽誤了些功課,先生也不怪罪,再說,我這不還是抽空就背呢嘛。”

眾人越發大笑起來:“你這先生也是個有趣的人,怪道教出來你這樣的!”

大柱轉身去下餃子,並不接話。先生說了,要是有人問起這事,只管往大義上扯,反正自己只是半大孩子,沒人會較真,胡攪蠻纏也好,東拉西扯也好,只要不讓人把行商賈事這一件坐實了就成。行商賈事的只能是安叔,咱們這些讀書的,先生說了,以後要去試試科考的,可不能留下不好的名聲,等實在考不上了,再做別的,也沒什麽關系。先生本來說了一大篇之乎者也的,自己也沒記住,反正不就是這個意思嗎?自己村裏不是為了謀利,實在是要為這互市做點貢獻,是為了配合朝廷的行事,解決去參加互市的人的後顧之憂。

大柱暗中撇撇嘴,先生可真狡猾,賺多少錢一律不肯向外透露,明明賺了那麽多錢還說不是為了錢什麽的。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對了,就叫悶聲發大財。不過安叔他們可真夠意思,發現賺錢之後,想法設法的各家各戶都拉上點兒,並不發獨財。那米面草料都是代各家賣的,餃子餛飩面條什麽的,也是找了各家嬸子伯娘做的,真正有錢一起賺!可比那個丁三狗強太多了。呸,怎麽能把丁三狗跟安叔他們比呢,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杜仲平近些天要求孩子們越來越嚴,原本的字只要寫出來能看清就行了,現在還要求什麽“風骨”;背書也就算了,連走路舉止也要一一糾正一回。趙八他們也曾有疑問,鄉下的孩子學這些幹什麽?杜仲平就道,既然要去科舉試試,那不管肚子裏有沒有貨,賣相總要有的,最起碼得能唬住人,一時半會兒不能穿幫才好,要知道,過縣試那一關時,說不定要面試的。

說是這樣說,其實杜仲平自己知道,這段日子自己確實是有些心煩意亂的折騰人。杜安自做了買賣,雖說確實賺了錢,可是這人也是整天的不著家,早出晚歸的,按這勢頭發展下去,說不定忙急了都不回家了!這人回了家,也就能安生的吃一碗飯,然後就折騰著忙這忙那,再也顧不上多看自己和謹兒一眼。杜仲平知道杜安忙的都是正經事,自己不也早就想好要支持他嗎?可是這一天天的過去,自己那心裏卻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了,只是這話怎麽好說?跟誰也不能說啊,這火氣就上來了。

杜仲平這邊糾結別扭,杜安那邊卻是越來越忙,幫著村裏的穿針引線,把東西賣個好價錢,幫著那些客商奔走忙碌,預備幹糧草料,現在他只顧得上那些大宗的買賣,那些吃食什麽的,只能完全扔給孩子們了。杜安雖忙,心裏卻是越來越高興,自己做出點兒事來,才能去跟平哥兒說些過日子的話啊,眼瞅著前頭光景越來越好,希望就在眼前啊!杜安越尋思越美,倒是沒註意到他家平哥兒越拉越長越來越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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