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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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任小千在母親的陪同下再次來到蘇維家中。

平日有訪客的時候蘇維會讓大黃出去走走或是躲在書房裏不要出來,這一次也不例外。例外的是,蘇維並沒有如往常一樣讓任小千的母親唐殷暫時離開,而是請她坐到沙發上,轉頭對任小千說道:“小千,你能去樓下的星巴克坐一會兒嗎?附近也有商場,你可以在兩個小時後回來。”

此言一出,不止是唐殷,連任小千都吃了一驚。

蘇維平靜地解釋道:“作為和任小千一起生活的至親,我覺得有些話我也需要和你單獨談談。我對你有些疑問,我想你應該也有問題想要我解答。”

唐殷雖然的確想聽蘇維說說任小千的事,但她卻不讚同讓任小千離開,擰著眉頭有些兇巴巴地問道:“不能讓他呆在書房裏?把門關上,讓他聽點音樂。”她倒不是懷疑蘇維串通任小千要做什麽,畢竟她還是很相信這位心理醫生的,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告訴她“同性戀不是心理疾病”的心理醫生。只是她這些天幾乎是寸步不離地盯著任小千,手機沒收、電話線拔了,甚至出門買個菜也一定要將房門反鎖,生怕一個不留神自己的兒子又跟那個男人扯上什麽關系。她已經神經緊張,處在一個隨時要崩潰的邊緣,無法安心任小千去到一個不在她掌控範圍內的地方。

任小千猶猶豫豫地站在客廳裏,知道沒有母親的許可他是走不出那扇大門的。蘇維看了他一眼,只見這個可憐的青年頭發亂糟糟的,也不知多久沒剪過了,精神狀態明顯不佳,膚色雖然還是陽光的小麥色,但臉卻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來。

蘇維狠狠地皺了一下眉頭,語氣也不由嚴肅起來:“唐女士,你有多久沒讓任小千出過門了?”

唐殷看出蘇維的不悅,氣勢不由稍稍弱了下來:“嗯……這一個多月除了來看醫生之外他基本沒出過門。”

蘇維又將目光轉向任小千:“你在家裏幹什麽?”

任小千垂著眼,整個人顯得異常沈悶:“看書,打游戲,做家務。”因為唐殷把網線也拔了,所以任小千即使打游戲也只能打一些沈悶無聊的單機游戲。

蘇維再把頭轉向唐殷問道:“他在家裏和你交流談心嗎?”

唐殷搖了搖頭,面部表情從兇狠淩厲逐漸轉變為擔憂不安:“他一向話都很少的,從小就比較孤僻。我叫他吃飯了,他就嗯一聲,我問他什麽事情,他都嗯嗯啊啊的,我跟他講十個字他就回答我一個字,我不問他就一句話都不說。不過他有的時候喜歡自言自語,比如擦桌子的時候他會在那裏念‘這裏很臟’‘有水’之類的,我問他在說什麽,他又不說話了。”

蘇維嘆了口氣,盯著唐殷的眼睛緩緩說道:“做心理咨詢一個禮拜兩次,並且心理咨詢時他能見到的人也只有我。你連網也不讓他上,他能交流的對象就只有你和我。如果他不和你交流,就算在見到我的這兩個小時裏不停說話,平均下來一天能說幾句話?”

唐殷的眼珠在眼睛裏轉來轉去,表現出猶豫和心虛來。她不是不知道這樣下去兒子的精神狀態會有問題,但她自己也已經處在一個危險的邊緣,自身難保,無暇他顧。並且她覺得,無論怎樣都比兒子是個同性戀要好!於是她不大甘心地反駁道:“他本來就不大講話的,一直這樣。”

蘇維的語氣漸又恢覆溫和:“每個人都需要和外界交流,只是方式不同。他可以用聽、可以用說、可以用看,但他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他現在二十二歲,每天都應當從外界獲取大量的信息,社交就和吃飯睡覺一樣是維持人的生命所必須的東西。唐女士,我今天之所以想和您聊一聊,也是通過這幾次和任小千的交流,我發覺您的行為方式也存在一些需要糾正的地方。”

唐殷沈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又開口,用一種很沖的語氣,並用上海話對任小千說道:“你下去走走吧,小區裏轉轉,找人說說話,兩個小時一到就回來。不要走遠!不要去……算了,你去吧。”

自從進入蘇維家之後任小千一直是低著頭垂著眼,兩手插在口袋裏,顯出一副與世隔絕的寂寥的姿態來。聽到母親松口,他終於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了眼母親,又看了眼蘇維,在蘇維肯定的眼神示意下轉身往外走。

看著兒子每走出一步唐殷的眼神都有些微的變化,突然似乎是感到後悔般對著任小千的背影擡起手,想叫住他或再多叮囑幾句,張了張嘴,卻又沒發出聲音。就在她內心劇烈掙紮之際,背對著她的任小千似是有所感應,忽然停下了腳步,低低喚了聲:“媽。”

他沒有回頭,背脊有些佝僂,手依舊插在口袋裏:“如果我真的想走,鐵門是關不住我的。”

唐殷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呼吸急促起來,在短短數秒內就紅了眼眶。她撇開眼,不再盯著兒子的背影,一直僵直的背脊放松了下來。

蘇維上前為任小千開門,在玄關處在他耳邊輕聲道:“他在星巴克等你。”

任小千眼神閃爍了一下,不緊不慢地換好鞋走出去。當蘇維在他身後關好門的一瞬間,他全身突然放松下來,手也終於從口袋裏抽出來,心臟開始用力的、迅猛的跳動。他拼命地摁著電梯的按鈕,連著按了五六回,仿佛身後有什麽東西追著他,再慢一些他就會逃不出去。

當電梯終於在一樓停穩,任小千甚至無法等待電梯門完全打開便從縫隙裏擠了出去,風也似的拔腿向外沖!

當他終於跑到小區門口,同樣心急如焚的林尹然也沒能在星巴克安坐,早已在鐵門附近不安地徘徊。任小千的腳步只停了零點一秒,然後大步地沖上去,用力將林尹然摟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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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維並沒有立刻開始談話,而是從廚房拿出一個幹凈的杯子問道:“你想喝牛奶、咖啡、還是茶葉?”

唐殷用手心來回摩挲著自己的臉,整個人淩厲的氣勢都隨著任小千的離去而消散,輕聲道:“牛奶吧。”

蘇維端著一杯熱的牛奶回來,輕輕放在她面前,然後在她對面的沙發入座:“和我聊聊吧。”

唐殷問道:“聊什麽?”

蘇維聳肩:“你的工作,任小千的父親,你的心情……什麽都可以,從你最想說的開始。”

唐殷做了幾個深呼吸,終於重新將頭擡起來,緩緩拉開了談話的序幕:“小千他爸……”

林尹然早已在小區附近的一家賓館開好了房,當結束見面的第一個擁抱後就心急火燎地拉著任小千往賓館跑去——並不是為了做什麽,而是這一對可憐的情人想要在短暫的時間裏爭取每一分每一秒,在一個無人打擾的環境裏慰藉相思之苦。

兩人沖進房間,林尹然用腳踹上門的同時把任小千撲壓在墻上,發了瘋似的與他擁吻。任小千也已忘卻了理智,拼命收緊自己的雙臂,恨不能將林尹然壓碎在他懷裏。

這是一場瘋子與瘋子的對決,搏命似的推搡拉扯只為能再多攝取一點對方的氣息。從墻邊滾到地上、爬起來壓到桌上、抱起來丟到床上……一路跌跌撞撞,幾米的距離耗費了無數體力和熱情。

是任小千先投了降,敞開四肢平躺在床上,任趴在他胸口的林尹然從他的耳朵一路啃咬到胸口,喘著粗氣說道:“我爸以前是個警察……”

林尹然動作不停,隔著襯衫舔咬他胸口,手忙著解他的皮帶,只從喉嚨裏發出輕微的聲響示意自己在聽。

“他不是本地人,自己跑到上海來奮鬥,相親認識我媽就結婚了。結婚的時候我爸什麽都沒有,房子還是過了兩年單位分配才有的。我爸工作很忙,三天兩頭不著家,賺的錢又少,我媽跟了他過的都是苦日子。他們結婚沒兩年就有了我,生活還沒穩定下來,聽說是鄉下的奶奶身體不好想早點抱孫子才讓我媽這麽早就把我生下來。”

林尹然已解開了他的襯衫紐扣,把他的牛仔褲扒到膝彎,癡迷地從他胸口一路親吻到大腿根部,然後返上去含住了他的河蟹。

任小千垂眼目光溫柔地看著他,伸長胳膊摸了摸他的臉。林尹然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掌心,開始緩慢地吞吐他的河蟹。

“這些都是後來我聽外婆說的。我媽懷孕的時候我爸也沒空陪她,都是她自己伺候自己,偶爾娘家人幫把手。我媽臨產前一天我爸趕回來了,從任務現場直接趕過來的,衣服上還帶著犯人的血,我媽嚇得宮縮,當晚就把我生下來了。我媽生完我,我爸陪了三天又去出任務,他父母也沒一個進城來照顧媳婦的,我媽坐月子都是我外婆照料的。”

任小千的心思不在性事上,林尹然弄了一會兒嘴裏的物事反倒是疲軟了,於是他也不弄了,把自己扒了個精光貼上去,兩人蓋著棉被純聊天。

任小千把頭靠到他瘦弱的胸膛上,是一個依賴的姿勢。

“我外婆跟我說過很多我爸的不好。結婚的時候我爸什麽都沒有,家裏的電器都是我媽買的。我叔叔要結婚的時候,我爺爺卻打了個電話來,說讓我爸把電視給我叔叔娶媳婦用。為了這事我媽差點沒氣死,連我爸都覺得這樣不好——其實他也不壞,他只是孝順。彩電是沒給,但後來我爸我媽就經常吵架。我幼兒園的時候開始記事,我那時候就知道,我爸很少回家,一回家就和我媽吵架,後來他就回來的更少……”

林尹然憐愛地摸著他的頭發。

“我小學三年級那年我爸殉公了……聽說被歹徒捅了七刀……有一天回家看到我媽在哭,我問她為什麽哭,她很兇地罵我,說因為我考試成績太差,說是我太調皮才惹得她傷心了。我爸從那以後就一直不回來,因為我一直都是和我媽兩個人過,我一直都沒有發覺……大概過了半年我才問她爸爸好像很久沒回來了,我至今都記的很清楚,當時我媽在替我縫校褲上的破洞,頭也沒擡一下,很平靜地告訴我,總會回來的……過了沒幾天,我媽大病一場,住院了。”

林尹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他,只能把他摟的緊緊的,不住親吻他的額頭。任小千隔了很長時間沒有再開口,林尹然覺得氣氛太過壓抑,只好硬著頭皮打破沈默:“那你是什麽時候知道你父親……”

任小千搖了搖頭:“不記得了。時間久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林尹然安安靜靜地抱著他,過了很久才說道:“你媽的確不容易。”

任小千始終用一種木然的情緒講述著自己的過去,明明不帶什麽感情,字裏行間卻難言心酸:“我知道你覺得她很世故,她也……的確很世故。小學的時候,同桌弄壞了我的鉛筆,只有幾毛錢的東西,她非要我去讓人家賠我,害我尷尬的一個禮拜沒和同桌說話;我回家的路上弄丟了雨傘,她逼著我去把傘找回來,可我根本不知道丟在哪裏;同學湊錢買足球,我問她要錢,她不肯給,說別人買了球我也可以一起玩……她做了很多事,讓我從小連朋友都不敢交,在上大學之前一直都很孤僻。我有時候不明白,她那樣勢利的人,為什麽會嫁給我爸?後來有一天我才想明白,就是因為她從前太不勢利,為了愛情肯嫁給什麽都沒有的人,吃過苦才知道要怎麽保護自己。”

林尹然從小養尊處優,和父母的關系不近也不遠,獨立的又早,任小千說的這些感悟他是萬萬沒有的。可他也能感受到情人的那份心酸,於是用力將他抱得更緊。

任小千輕輕嘆了口氣,小聲說道:“我也不想讓她傷心……那天我是想好了要和你分開,可我看著你的背影,我就沒有辦法……林老師,我辦不到。”

林尹然拼命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會好起來的,你媽會同意的,我們一起努力。”

他到這一刻才知道,十二萬分的決心,真的是一分不可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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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維一言不發地聽唐殷說完這些才輕聲問道:“你丈夫去世之後你哭過嗎?”

唐殷木然地點點頭:“我知道消息的那天,哭過。”

“這些年再也沒有?”

“沒有。”

蘇維輕輕嘆了口氣,起身拿了一疊紙巾走過去,將紙遞到她眼前,柔聲道:“哭吧。”

他的聲音仿佛是帶了催眠效果的魔咒,讓那個憤怒的母親在一瞬間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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