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薩特裏克面前裝出了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但那塊鮮血淋漓的傷口卻可謂相當嚴重，簡直疼得人骨頭都在發軟。

柯露斯塔不得不皺巴起臉，瘸著一條腿, 半蹦半蹭地慢吞吞挪到教學樓門口。

——然後望著長長的樓梯, 陷入尷尬又不失禮貌的沈默。

“哇哦，”系統陰陽怪氣地說，“不得不稱讚, 今天提早出門的您可真是太有自知之明了。”

這一路上，系統對她的態度都摻著顯而易見的埋怨，還怪腔怪調一聽就是老陰陽人, 但柯露斯塔因為在剛才的事上自知理虧，被明裏暗裏諷刺了半天, 竟也半個字都不敢反駁。

因為系統雖然僅是一個智能，但到底也是會與載體相處出情感的——如果說它沒有為柯露斯塔剛才的魯莽舉動感到生氣與擔憂, 那根本不可能。

“……我提前出來是為了抓住最後的時間覆習，”柯露斯塔氣場微弱地說道, “要怪就怪薩特裏克吧……別罵了別罵了, 再罵就要把人罵傻了。”

系統白眼一翻, 冷哼道：“直接跑路就好了啊——一場舞會而已，拒絕就拒絕了, 他薩特裏克堂堂一個王子, 難不成還能把你怎麽樣？”

“我不想給格羅莉亞帶去麻煩, ”柯露斯塔無奈地向它解釋, “並且, 薩特裏克一派也是我在最終之戰前可以嘗試拉攏的力量之一……平常那些小事上，恃才傲物些也就罷了，而這種涉及到臉面的問題, 卻千萬不能有半分馬虎。”

單看薩特裏克每次與她見面時那副端著的架子就能瞧出來，皇室相比貴族而言，更是把禮儀與面子放在重中之重。

系統沈默下來。

即便學習了許多，它也仍只是個智能，永遠無法真正理解這些人情世故，自然思路直來直往，從沒有想過薩特裏克很可能會因為這樣一件小事就與柯露斯塔結怨。

“好吧，很抱歉，臨時載體，”高科技人工智能的電子音聽上去莫名顯得有些失落，“是我妄自揣測了。”

柯露斯塔微微一楞。

旋即，她嘆了口氣，覆又笑開道：“不，你這個才不叫妄自揣測呢。”

系統一怔，茫然地回問：“那叫什麽？”

“這個啊……明顯應該叫做關心則亂嘛。”柯露斯塔笑瞇瞇地說，“老系，趕緊老實交代，你是不是也被我這個美貌與才華集一身的西賽德之花所迷惑啦？”

系統：“……”

柯露斯塔：“愛就大膽說出來！雖然你比不上格羅莉亞，但畢竟也是同患難的好兄弟，我肯定不會直接就嫌棄你的！”

系統：“……”

所以會間接的嫌棄我，對嗎？

它心累無比道：“我真是謝謝您——好了，在耍這些嘴皮子之前，我還是建議您先思考一下應該怎麽上樓吧。”

柯露斯塔撇了撇嘴，偃旗息鼓地將接下來的沙雕發言都吞回了肚子。

的確，還是先想想怎麽才能上去吧。

走了一早上背字運的棕發少女塌下肩膀，弱小可憐又無助地嘆了一口氣。

考試開始的時間要比上課的時間晚上許多，而她今天卻是要比平時還要提早出門，自然只能目睹到一個荒無人煙的教學樓。

連個能摻她一把的好心人都找不到。

正當柯露斯塔準備咬一咬牙，直接拖著傷腿強行上樓時，在她的身後卻忽然傳來了一道熟悉的嗓音，帶著些許遲疑地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露絲……？”

柯露斯塔一楞，轉過頭去，剛好撞上了少年那一雙溫柔如春日柳葉的碧綠眼眸。

“……真巧啊，”在科維特的眼眸倒影中，他的小青梅沖自己扯出了一個尷尬的笑容，看上去頗為無可奈何地說道，“快點過來扶我一把——上不去這層樓了。”

科維特：“……”

他這才像是忽然醒過神來那樣，皺起眉頭，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了柯露斯塔的身邊，由上至下打量了對方一圈。

在目光接觸到那片觸目驚心的傷口後，少年忍不住狠狠倒抽了一口涼氣，猛的擡起頭來盯住滿面無辜的棕發少女。

“怎麽會弄成這個樣子？”科維特語氣急促地問。

“唉，說來話長，”柯露斯塔沖他伸出一只手，理所當然道，“先扶我上去吧，一會兒再告訴你——哦對了，我今天考魔藥，勞煩啦。”

但科維特卻沒有立刻上道地攙扶住她，反倒是十分警惕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試探道：“我這樣和你接觸，沒問題嗎？”

“應該沒問題，”柯露斯塔眨眨眼，神色讚揚地望著他，“我已經在這站了快二十分鐘，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斯妲朗桂哪怕再如何手眼通天，也不至於讓人起個大早轉程來盯我們兩個。”

“況且，你不是最近工作做的挺不錯嘛，”在科維特仍然猶豫的目光中，棕發少女歪了歪頭，笑瞇瞇地調侃道，“想來‘實習期’已經結束，她也不會再像一開始那樣不信任你……”

“間諜先生，雖然這份謹慎精神值得表揚，但我都已經殘廢了，還是請您稍微念念舊情，幫一下我吧？”

——從最開始科維特蓄意破壞她與格羅莉亞的關系時，柯露斯塔就一直在懷疑著自己竹馬的立場。

她在入學伊始就與科維特探討過“推翻權貴或成為權貴”的這個問題，而當時對方的態度也明擺著是將她的話聽了進去。

按柯露斯塔對科維特的了解，一旦後者真正認同了某個觀點，那麽他就會非常堅決地踐行下去，不會因為外物而做出任何改變。

所以說，在西賽德鎮中與她從小一起長大的科維特，絕不會因為斯妲朗桂的某種誘惑，就輕而易舉地背叛他們之間幾近二十年的深厚友誼。

柯露斯塔一直堅信著自己的猜想，根本不懷疑自己會看錯人。

而事實……也的確正如她所料。

——在某個清晨的花廊之下，當柯露斯塔對科維特做出那個他們小時候常用的射彈弓暗號時，得到的回答是代表妥協與順從的“擊中心臟”，而非代表拒絕與反抗的“對狙”。

當望見對面的少年將手掌覆上心口時，柯露斯塔表面平靜，內心卻狠狠松了一口氣。

……她賭贏了。

科維特果然是站在她這邊的人。

這顆計劃之外的釘子，在悄無聲息當中，便已經為她紮入了敵方陣營的內部。

柯露斯塔流下老父親般感動的淚水。

於是，現在才有了讓竹馬來一把助人為樂的機會！

被要求日行一善的科維特·表面反派·優秀間諜·業務能力與警惕心超強·麥提先生無語地看著她，半晌才嘆了口氣，妥協似的伸出手，順從地成為了對方的一個借力點。

然後如同蝸牛馱王八那樣，一步兩頓，向樓上慢吞吞地爬去。

“……我就不能背你嗎？”

兩層樓後，汗流浹背的科維特忍無可忍地對氣喘籲籲的柯露斯塔說：“這樣要走到什麽時候——萬一斯妲朗桂的人也發了瘋想提前考試，那我看，你是真的不想讓我繼續給你當臥底了！”

“唉，你不要這麽暴躁嘛，兄弟，”柯露斯塔悠哉地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我可是提前打聽過，二年級的全部考試在昨天就正式結束，那位公主殿下再怎樣神通廣大，也不會往一年級生裏安插那樣多的眼線，你就放心吧。”

科維特回憶了一下，自己似乎的確沒有見過斯妲朗桂差遣什麽一年級的學生。

於是他也松了半口氣。

——但還有半口氣卻仍然醞釀在胸腔。

科維特黑著一張臉，狠狠盯住柯露斯塔那副齜牙咧嘴的德性，崩潰似的道：“好吧，就算如此，那為什麽不能讓我背著你走？難道現在是晨練時間嗎？”

他手都酸了，一會兒的草藥學考試還考個西瓜錘錘頭啊！

“嗐，你一個大老爺們不要這麽脆弱嘛，”柯露斯塔撇撇嘴，一本正經的轉過頭，教訓道，“咱倆都這麽大年紀了，早就不能背來背去搞那麽親密……你要註意影響，不能光想著偷懶，繼續攙著吧！”

話畢，她擡頭望了一眼層層疊疊的樓梯，不懷好意地笑道：“還有兩層樓，科維特同學，堅持就是勝利——加油，奧利給！”

科維特：“……”

她到底是傷到了腿子，還是傷到了腦子。

系統：“……”

下次記得向總部提交反饋，千萬不要再在垃圾桶裏撿載體給它們綁定了。

雖然征途漫漫而慢慢，不過好在，哪怕蝸牛白天爬三米晚上掉兩米，只要它肯接著爬，總是會抵達頂端的。

科維特憋著一口氣，終於把柯露斯塔扶到魔藥教室的門口時，簡直覺得自己已經累到原地去世，連手臂的酸痛都感覺不到——因為已經麻了。

而被助者還在一臉感激地猛拍他的肩膀，假惺惺道：“快坐下歇一歇，助人者人恒助之，下次你遇到什麽事，我也一定會鼎力相助，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科維特奄奄一息道，“你別再繼續打我，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噢，”柯露斯塔收回手來，聳了聳肩，“好吧，我只是想給你順順氣嘛。”

“我看你是想給我逆逆氣。”科維特翻個白眼，稍微活動了一下自己僵直的手臂，蹲下.身開始仔仔細細地研究起柯露斯塔的傷口，蹙眉道，“說吧，怎麽弄的？”

柯露斯塔沈默了一會兒，反口道：“唉，既然此事說來話長——那還是不要說的好，多浪費時間啊，我們不如一起學習，把碎片時間高效利用起來，再臨時抱一會兒佛腳可好？”

科維特：“……”

翻臉達人，不愧是你。

他默然了半晌，無奈道：“不想說就不說，我還能逼你不成？”

柯露斯塔心虛地轉了轉眼珠，沖他討好似的吐了吐舌頭。

科維特別開眼睛，果真不再繼續揪著這個話題不放，反倒是開始細細研究起了棕發少女那看上去十分可怕的傷口。

“似乎有點嚴重，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他望向血跡裏摻雜著的灰塵與土石，斬釘截鐵道，“消毒魔藥與止血魔藥都要用……你看一眼魔藥教室有沒有被鎖門？”

柯露斯塔乖乖伸手推了推那扇門，轉頭報告：“鎖了，打不開。”

科維特嘖了一聲，站起身來，一邊嘟囔著“我記得教室裏有上次學生們練手做出來的魔藥”，一邊伸出兩根並起的手指，於柯露斯塔的註視下，緩緩在指腹上具象出了一段翠綠的藤蔓。

不久之前，柯露斯塔也在身為貴族的緹娜手上見到過這種具象……但她的藤蔓比起科維特的來，簡直就是幼苗對成樹，從長度、粗細上都遠遠落下了後者一大截。

——更別說，科維特指尖的藤蔓還在飛速生長著，不一會兒便有了半條小臂的驚人長度。

“……你的木系魔法怎麽會精進得這麽快？”柯露斯塔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幕，“哪怕是自小錘煉魔法能力的貴族，也沒辦法做到你這樣的程度！”

科維特擡了擡手腕，讓藤蔓的尖端探入魔藥教室大門上的鎖芯當中，邊緊皺起眉頭，試探著撥動其中的金屬條，邊心不在焉道：“斯妲朗桂有一種魔藥，可以迅速提升服用者的魔力…因為格羅莉亞大人和你疏遠了好一段時間，她心情不錯，就多給了我幾瓶。”

“提升魔法力量的藥劑？”柯露斯塔驚愕道，“這簡直聞所未聞，你確定這是真的？”

科維特凝神細細用藤蔓勾了勾其中的栓條，在聽到一聲細微的“哢”後，他滿意的收回魔法，伸手一推，教室的大門便應聲而開。

柯露斯塔看了看對方臉上從容的神色，又看了看他的手，開始懷疑自己的主角稱號是不是應該盡快讓賢。

“的確是真的，”科維特走進教室當中，環顧了一圈，心不在焉地回答柯露斯塔的問題，“我已經親身試驗過……你剛才也看到了，那種藥劑的確可以大幅度地增長魔力，讓使用者變得更強。”

“難以置信。”柯露斯塔一瘸一拐地走到教室邊，扶住門框，又驚又嘆道，“不會有什麽副作用吧？”

“應該不會，所有服用過這種藥劑的人都沒有出現不適……”

科維特找了半天，終於將目光鎖定在了材料櫃旁邊的一個小箱子上。

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去打開箱子，果然在其中發現了一大堆顏色不一的魔藥。

柯露斯塔只見他相當認真地將藥劑們一瓶瓶拿出，在色澤、濃稠度、沈澱物等方面進行對比，手法專業，眼力毒辣，恐怕溫德見了都要直呼內行。

……這還是那個和我一起在魔藥課上懵圈的科維特嗎？

柯露斯塔震驚道：“你是怎麽會這些的！”

科維特挑了半天，終於分別選出了滿意的止血和消毒魔藥，他奇怪地轉過頭去看了柯露斯塔一眼，回答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斯妲朗桂擁有某種能夠讓整個諾比利大陸為之瘋狂的魔藥。”

柯露斯塔一楞，仿佛明白了什麽般，不可置信地說：“你的意思是……”

科維特點了點頭，將那兩管藥劑遞過去，語氣肯定道：

“斯妲朗桂是一位造詣相當高深的魔藥大師——她為了向我施恩，曾親自教導過我一些淺顯的魔藥知識。”

“並且，連那種可以提升人魔法力量的魔藥……也是由她親手所制造出來的。”

柯露斯塔捏著藥劑的手指微微發緊。

熬煮著假病魔藥的教室、她與溫德相繼的離開、斯妲朗桂的趁虛而入……

果然是她。

柯露斯塔呼出一口氣，平靜地想。

以後遞到手邊的任何一種魔藥，都一定要再三留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  科維特→自覺主動為女主排憂解難當間諜的標桿型竹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