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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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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莉亞的步子踩得堅定又狠戾, 眼中暗沈沈的,周身空氣似乎都凝上了一層結實的霜凍。

她靴子上的流蘇隨著步伐,如同被撞碎的雪花般散開, 被微風吹得微微搖晃起來。

然而此刻, 銀發少女的心緒卻不像面上這樣冷厲,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一團亂麻。

說不上有多麽憤怒、多麽難過,只是心裏有些很難取舍的糾結與恐慌。

格羅莉亞的母親在生下溫德後去世, 父親又要扛起公爵家對內對外的一應事務, 自然就沒辦法兼顧著他們姐弟。格羅莉亞自幼早熟, 公爵夫人又將她教養得獨立有主見, 因此,這個敏銳的小姑娘在發現公爵本人力有不逮後,幾乎是立刻就向他拍板:弟弟由自己照顧, 而父親只要專心做好自己的事情便足夠了。

原本公爵仍有些遲疑,但見格羅莉亞真的與傭人將弟弟照顧的無微不至後,便徹底放下心來, 以雷霆手段幫助王室整肅貴族,並在暗地裏持續尋找聖力之源的蹤跡, 全副身心地投入到了忙碌中去。

對於格羅莉亞而言, 這個被她親手照養大的少年, 就是母親留給她最珍貴的禮物,也是最重要的遺物。

所以, 她才會作為公爵家的代言人擋在溫德面前,承受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與陰毒下作的手段;固執地一力扛下珀瑟多羅的枷鎖,將塞倫特帝斯家族人前的榮光與背地的黑暗都系在自己肩頭;心甘情願地交付出繼承人的尊貴地位,賭上名聲與前程,只為給溫德一個最光明的未來。

甚至……在原世界線中, 她還會默然咽下多年來深埋於心底的執念,眼睜睜地看著溫德牽起那個棕發金眸、面容熟悉的女孩子的手,看著他們兩廂四顧,笑容裏滿是最輕軟的溫柔。

那個時候的格羅莉亞,本以為自己有機會將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塊寶石一同捧在手心,卻沒能料到,在她不知不覺之間,這兩塊寶石早已經互相吸引,逐漸貼合得無法分離。

等到寶石的主人再反應過來時,它們則早已經融為一體,除了打破一途之外,卻是再也分離不開了。

那段時光裏的格羅莉亞掙紮著,試圖分開他們,卻多次無果。在夜深人靜時,她往往會捫心自問著——融合固然令人難受,可若是將它們打破,難道就不會痛苦了麽?

……但是即便痛苦,也要如此。

原世界線裏的格羅莉亞被欺詐女神蠱惑著,放大了自己偏執而瘋狂的那一面,她在結局中親自動手殺死自己的珍寶後,將聖力之源奉給珀瑟多羅,親手讓諾比利大陸成為了欺詐女神的游戲場。人族魔族再次開戰,殘酷時代被染成猩紅色的土地,又在百年後再一次承受了鮮血的澆灌。

站在神位旁的她笑得一如既往般溫柔,深藍色的眼中卻空洞而冷漠,像是北地亙古不化的那一片冰山凍雪,毫無人氣,毫無生機。

格羅莉亞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柯露斯塔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次的誤會只怕是直接踩到了她的逆鱗,自然便不能像上次科維特事件那樣當場冷處理,以期事後彌補。

她必須立刻找格羅莉亞說清楚,表明自己堅定的立場,才能有一線翻盤的希望。

然而扭傷的右腳到底拖了她的後腿,格羅莉亞又目不斜視、走得飛快,根本不管身後到底有什麽人在不斷呼喊她的名字。

——直到她的手臂被什麽人用不容忽視的力道扯住時,銀發少女才驀地停住步伐,黑藍的眼睛裏看不出什麽溫度,唯餘一片冰冷地望向拉住她的溫德。

俊美的少年輕輕嘆了口氣,與格羅莉亞八分相似的面容上褪去了一貫的淡漠,盡是滿滿無奈道:“……樂緙絲,你要生氣可以,但為了防止你後悔,我還是要問一句——你是決定要真的丟下她不管了麽?”

“……”

格羅莉亞冷冷看了他一眼,眼神微移,正好撞上溫德身後不遠處,柯露斯塔那束希冀的目光。

棕發少女正扶著墻壁微微喘息,額角滲著一粒粒豆大的汗珠,神色痛苦中隱含疲累,那雙雪白長襪包裹著的腳踝肉眼可見地腫起鼓包,再配上那可憐的模樣,看著就令人難以抑制地心疼起來。

格羅莉亞抿了抿唇,毫不留情地掙開溫德的手,精致美麗的容顏上沒有半分表情,像只不帶感情的人偶那樣平平穩穩走了過去,一把拽住柯露斯塔的手腕將人拉起。

“學姐……?!”

在棕發少女的驚呼聲中,格羅莉亞毫不費力地將對方打橫抱了起來,就像是摟著一片大型羽毛那樣輕松。她擡起眼睛不去與柯露斯塔對視,而是幹脆地沖著不遠處無奈望過來的溫德揚了揚下巴,四平八穩道:“去醫療室。”

溫德嘆了口氣,不著痕跡地收回自己想要幫忙的腳步,聽話地轉過身,向醫療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

格羅莉亞果然鐵石心腸,哪怕柯露斯塔摟著她的脖頸溫言軟語了一路,就差當場哭著背一篇檢討書,可銀發少女卻仍然繃著一張臉,目不斜視,半個字都不肯和懷裏的姑娘說。

柯露斯塔擔心自己太煩人,反倒惹得對方更加生氣,只好委委屈屈地閉起嘴巴,靠在她的手臂上,在心裏沖著系統哭天抹淚地嚎,“老系啊!我真的太難了!任務完不成,對象也眼看就要泡湯,我還是收拾收拾直接去世算了啊——”

“行了行了臨時載體,”系統對這種狀況也很頭疼,但看柯露斯塔已經崩了心態,它總不能陪著對方一起鬼哭狼嚎,只得勉力撐著一副沈穩姿態,敷衍地安撫她道,“好歹格羅莉亞還願意抱著你走一路,沒把你直接扔進天鵝湖裏,這就不算太糟糕……別忘了,我們的苦肉計還沒用呢,事情仍然多少有些轉圜之機。”

柯露斯塔悲痛了一會兒,神情萎靡,語氣中卻殺氣騰騰道:“都怪那個倒黴的月光藤!”

“是是是,都怪它都怪它。”系統哄孩子一般,機械地重覆道。

“還要怪溫德!”

“是是是,都怪工具人都怪工具人。”

“還要怪你!”

“是是……”系統是著是著猛然察覺到禍水上身,趕緊改口道,“不是,怎麽又怪我啊?”

柯露斯塔嗚嗚嗚地哭道:“都怪你不升級你的監測系統!月光藤看不到就算了,連門外兩個不知道站了多久的大活人都檢測不出來!”

“……”系統沈默了,它決定體貼一下這個快要失戀、所以已經開始胡言亂語的臨時載體,並不反駁她“在教學樓裏開啟監測系統,只會整個下午都泡在滴滴滴的提示音裏,因為總是會有放學還不離開的學生在內停留”。

就這樣,前往醫療室的過程中,柯露斯塔不敢說話、格羅莉亞不願說話、溫德不知道該不該說話,三人全都沈浸在這緊張的靜默氣氛中,一言不發地來到了蕾切娜夫人的面前。

“我的光明女神呀!”

一聲驚呼響起,這個時間仍停留在醫療室的人,也就剩第一負責人蕾切娜夫人了。

這名見慣了病人的醫療師眼看柯露斯塔被格羅莉亞親手抱著進來,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當場便從座椅上蹦了起來,沖到公爵之女面前緊張地問,“這是怎麽了,布瑞薇烏小姐受了多重的傷?——格羅莉亞大人,快把她放下來,動作輕一些,慢一點,可千萬不要造成二次傷害了!”

格羅莉亞正準備放下她的動作一頓,好像是克制著自己一樣,慢吞吞地、僵硬地將柯露斯塔擱在了蕾切娜夫人所指的病床上。

柯露斯塔:“……”

她剛才分明感覺到……銀發少女原本是想隨手把她直接扔上去的,卻因為蕾切娜夫人的叮囑而放棄了這一粗暴的打算。

感恩啊夫人,感恩!願克拉拉女神保佑您!

然而,當她眼巴巴地瞅著滿臉凝重的蕾切娜夫人,在對方將她上上下下仔細查看了一遍,卻並沒有發現傷勢時,這才含蓄地試探著說道:“……夫人,那個,我腳崴了。”

“……”蕾切娜夫人茫然地擡起頭,“啊?”

一副快要辦葬禮的模樣被人擡進來,結果卻只不過是崴了一下腳?

就這就這就這?

溫德無語而尷尬地側過臉,一旁的格羅莉亞則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嗤笑,柯露斯塔面紅耳赤地指了指自己的腳踝,赧然到恨不得當場打個洞鉆進去。

好在蕾切娜夫人不愧是見過了大風大浪的校醫,在經過短暫的怔楞後,也並沒有多說什麽,而是立刻去查看了柯露斯塔的腳踝。

“唔,扭傷程度很高。”

經驗豐富的醫療師只看了一眼,便十分肯定地說道:“而且因為在崴到後還進行了激烈運動,所以變得更加嚴重了一些……不過放輕松,親愛的,這不是什麽重傷,等會兒我再開一副新藥,用上幾天就會消腫——記得還要搭配之前給你的藥力增幅劑一起使用哦。”

聽到‘藥力增幅劑’這個名字,面色冷然的格羅莉亞驀的一楞,微微垂下眼,在沒有人註意到的時候深深嘆了口氣。

“好的,夫人,我記下了。”柯露斯塔老老實實地說,偷偷撇了撇嘴,只感覺自己這幾周喝的藥,要比前十幾年加起來還要多上一些。

既然沒有太大的事,便也不用繼續耗在醫療室裏丟人,拜別蕾切娜夫人後,格羅莉亞依然冷漠地拒絕了溫德主動提出的幫忙,不著痕跡揉了揉自己微微發酸的手臂,再一次將柯露斯塔公主抱了起來。

“學姐……”乖乖縮在她懷裏的棕發姑娘像只小松鼠般,小心翼翼地、怯生生地喚道,“您現在有沒有稍微地消上一丁點兒氣呢?”

格羅莉亞瞥了她一眼,到底有些心軟,終於開口賞了對方一句,“沒有。”

“……”柯露斯塔毫不氣餒道,“學姐願意和我說話,其實就是沒那麽生氣了,對不對?剛才的事真的不是我和溫德先生有意為之,您明明也能猜到的,這次一定還是那個誰故意害我——”

“不要妄言。”見她越說越氣,隱隱有些口不擇言的意思,格羅莉亞這才蹙起眉,打斷了她的話,平靜道,“不論是不是有誰設計……你難道敢告訴我,剛才所發生的那一切,都是我在夢裏看到的場景嗎?”

不受控制地扁了扁嘴,柯露斯塔委委屈屈道:“不敢。”

“那就結了。”格羅莉亞說,“上一次,再加上這一次,即便是你掉入了什麽人的圈套之中,她卻仍然讓我看到了足以激怒我的畫面。——以這種角度看,從某種程度而言,她的成功甚至也離不開你的完美配合,不是麽?”

柯露斯塔這下連話都不敢說了,她驚惶地伸手拉住格羅莉亞的花瓣狀領口,一雙眸子裏滿是害怕和否認,直直望向對方,就像有著天生的魔力般,把一向殺伐果決的公爵之女盯得險些松口和她說“沒關系下次註意就好”。

但格羅莉亞到底不會沈溺溫柔鄉,輕易就讓柯露斯塔糊弄過去,她眨了眨眼睛,重新平整了自己冷淡的神情,停下腳步,垂頭湊近懷裏的姑娘,直到貼近至一個足以交換呼吸的距離,才輕輕啟唇道:“……無論如何,我都認為,你還是應該得到一點教訓的,親愛的。”

此時,她們已經抵達了一年級的塔樓之下,在柯露斯塔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時,留下這一句“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的格羅莉亞就輕輕將前者放在了地上,甚至還體貼地握著她的肩,讓半殘的棕發少女站穩腳跟,這才抽身退開。

她轉向一旁默默跟了一路的溫德,語氣淡淡道:“不許扶她,不許和她說話,不許與她有半點肢體接觸——如果讓我發現你還敢碰她一下的話,溫塔斯,你就等著被收拾吧。”

話畢,格羅莉亞轉身就走,飛揚的發絲與裙擺在半空中飄了一個好看的弧度,卻不帶半分留戀,狠心絕情到連次頭都沒回。

獨留下一個默然的溫德,與一個滿臉絕望的柯露斯塔,各自相顧無言。

對視三秒後,溫德就好像什麽也沒看見一般收回視線,嚴格遵照姐姐的警告,同樣毫不留情地將柯露斯塔甩在身後,獨自一人走上了那條長長的、高高的、曲裏拐彎的樓梯。

柯露斯塔:“……”

雖然格羅莉亞已經算好了,這點距離不至於再對她的腳踝造成什麽傷害,但柯露斯塔就是生氣!就是不高興!

她惡狠狠地呼出一口氣,對系統怒氣沖沖道:“討厭我了唄、不愛我了唄、感情淡了唄、嫌棄我了唄、失寵了唄——要我收拾收拾滾蛋了唄?!”

系統:“……”

她恨恨地瞪了一眼戰友溫德遠走的背影,身殘志堅地扶住一旁的墻壁,用單腳蹦蹦跳跳地向著樓梯而去。

“氣死我了!”她分外火大道,“一會兒還要給那個崽種送信,提醒他別忘了去收拾魔藥——說真的,要是這次再不能把格羅莉亞的好感挽救回來,我就幹脆拉著世界一塊毀滅算了!看這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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