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切娜夫人是聖光魔法學院醫療室的第一負責人, 這位性格比較和藹可親的婦人已經在學院中工作了幾十年，在草藥學、魔藥學上都有著令人讚嘆的天賦。

並且，她還是一名與柯露斯塔屬性相同的水系魔法師。

水系魔法是現有自然魔法中性情最為溫和的魔法, 在諾比利大陸光系魔法絕跡的情況下, 所有擔任醫療師職位的，幾乎全部都是水系魔法師。

而現在，剛剛造訪的柯露斯塔正坐在一張椅子上, 老老實實地聽著面前這位中年婦人語氣關懷的喋喋不休。

蕾切娜穿著雪白的醫師袍, 手上拎著一綠一白的兩瓶魔藥正在配比, 口中卻有些婆婆嘴般, 語重心長地沖著面前的女孩子說道：“你們這些年輕姑娘呀，就是不懂得愛護自己，外面這樣冷, 怎麽還穿著一身裙子啊？愛俏愛漂亮是對的，但也不能凍到自己生起病來——更何況，布瑞薇烏小姐, 我看了你的病歷單，兩天前不是才來過醫療室一趟麽, 這麽快就又出什麽事啦？”

這語氣, 簡直讓柯露斯塔生出一種被鎮上大嬸叮囑“早點回家吃飯”的既視感。她難以招架這種撲面而來的關切, 不自在地理了理自己的裙子，有些靦腆地說道：“沒出什麽別的事……只是我這幾天一直在喝著夫人您開出的魔藥, 然而這麽久下來，不但沒有見效，我的感冒反倒更加嚴重了。”

她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己呼吸不暢的鼻尖，無可奈何道：“所以這才冒昧地再一次前來, 希望能請您重新查看一下我的病情。”

聽到她的描述，蕾切娜夫人皺了皺眉，將手上的事務暫時擱置在了一旁，她在柯露斯塔的對面坐了下來，隔著一張桌子，伸出手去摸了摸棕發少女的額頭，又端詳了會兒對方的面色，若有所思道：“病情的確有些加重……”

這名經驗豐富的醫療師低頭在抽屜裏翻了翻，輕而易舉地抽出了柯露斯塔的病歷單，翻開查看了一會兒，奇怪地說道：“上次我給你開的藥劑都是最合適的，藥力妥帖而不至於太過猛烈，如果你有按時服用的話，到今天，身體就應該完全大好了才對。”

“我的確遵照醫囑按時服用了，”柯露斯塔連忙說道，“早晚各十毫升……我還特地去買了一個小量杯，生怕出現半點差錯呢！”

這話說得俏皮而討喜，蕾切娜夫人都不由得擡起頭來沖她笑了笑。

可這份短暫的好心情並沒能持續多久，白袍醫療師轉瞬便又蹙起眉頭，盯著病歷上的文字看了一會兒後，這才試探著猜測道：“記錄上顯示，上次是你頭一回來醫療室看病……那麽，在你入學之前，自己的身體狀況如何？有沒有總是生病，而且還經常會連續吃藥達到一個月之久呢？”

柯露斯塔一楞，照實道：“我的身體很好，幾乎從來沒有生過病……最多也就是夏天時中過幾次暑，不過休息一下自己就會緩過勁來，根本就不需要吃藥來治療。”

“那就怪了，”蕾切娜夫人嘟囔著，伸手將案頭的一本厚重的書冊拖過來打開，動作麻利地翻看了會兒，最終將指尖停在了某一頁上，若有所思地問，“難不成，是你的家人中有誰常年生病，總是服用藥劑麽？”

柯露斯塔猶豫了一下，說道：“……這樣說的話，我的母親倒是身體不好，藥也是長年累月的在吃，聽上去很符合您所描述的情況。”

“原來如此。”蕾切娜夫人將書掉了個兒，轉到她那邊去，點了點其中某一行被特意標識出的文字，體貼道，“這是你們三年級時將會學到的課本……看看我所指的這一段吧，它正可以解答你的疑惑。”

柯露斯塔眨了眨眼，依言低頭看向這本書，遲疑地念道：“先天型抗藥體質……？”

蕾切娜夫人微微頷首，對她解釋道：“‘抗藥體質’指的是一些身體虛弱的人群，在長時間服用藥劑的情況下，自身便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步產生抗體，從而難以繼續從同一種魔藥中得到治療；而‘先天型抗藥體質’，則一般出現於擁有‘抗藥體質’的某人的親眷之中，即經過遺傳繼承了來自親屬的、對藥劑的免疫能力，以至於在使用任何魔藥時，效果都會很差。”

這並不是一種少見的體質，事實上，在如今魔藥泛濫的諾比利大陸上，每一個人的體內都會或多或少地帶有一些抗藥性。

這就是光系魔法師絕跡所帶來的最大悲哀之處——治愈類魔法是最純凈的治療方式，它永遠不會像魔藥那樣，給被使用者留下許多令人無奈的、這樣或那樣的後遺癥。

柯露斯塔抿了抿唇，看上去有些消沈。

沒想到，她竟然會從這種事上，找到母親留在自己身上的影子。

在從前那段她尚未出生的時光裏，擁有這樣體質的母親是不是過得很辛苦呢？日覆一日地服用著沒有什麽治療作用的魔藥，卻同時還要承受著病痛所帶來的折磨……

如果擁有光系魔法潛能的自己，能夠有幸出現在母親身邊，那該有多好啊。

蕾切娜夫人見她神色沈郁，還以為柯露斯塔是在為自己的體質所擔憂，心中頓時軟了兩分，忽的開口，將棕發少女從自己感傷的心緒中打斷了出來。

“你也不用擔心，布瑞薇烏小姐。近日學院新引進了一批由希珀爾家族所成功研發的‘藥力增幅劑’，等我給你拿一些，讓你帶回寢室去，”這名和藹的藥劑師沖她安撫道，“在你喝下上次開給你的魔藥之後，記得按照一定比例，在最短的時間內服用這款增幅劑，這樣便可以提高藥效，以便讓自己更好地吸收魔藥中的治療成分。”

聽上去像是抗藥體質的福音。

“……希珀爾家族？”柯露斯塔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也顧不上繼續多愁善感，而是迅速抓住重點，疑惑地重覆了一遍。

“是的，就是希珀爾伯爵家族。”蕾切娜夫人點點頭，打量了一下柯露斯塔看似質樸簡約的裝束，微笑著有意提點道，“希珀爾家的緹娜小姐與你同年入學，她的身體常年病弱，並且同樣擁有抗藥體質。伯爵大人一向關懷自己的孩子，早在前幾年便與另外的貴族聯手，開始堅持不懈地研制這種‘藥力增幅劑’……不知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進去，直到如今，才終於有了結果。”

柯露斯塔了然地望著這位曾經同是平民出身的善良女人，感激地沖她笑了笑，試探著繼續問道：“與另外的貴族……？”

蕾切娜夫人停頓了一下，尚未開口時，柯露斯塔的身後便傳來了一個清朗平穩的男性嗓音，無比自然地接過了這個話茬。

“——是阿彌瑞姆公爵家族。”

柯露斯塔一楞，回過頭去，只見一名金發青年正靜靜站在敞開的門前，俊美的面容上掛著平易近人的微笑，蔚藍的眼珠裏盡是溫和，在與柯露斯塔的目光相撞後，他擡起手來，將掌心貼在了自己肩頭，微微彎腰，沖著屋中的兩位女性簡單地行了個紳士禮節。

“如果不是阿彌瑞姆夫人願意動用公爵家的資產投入其中，即便是希珀爾大人，恐怕也難以在這區區幾年之內，便研究出如此有價值的輔助藥劑。”

薩特裏克沖柯露斯塔點了點頭，簡單兩句結束了這個話題，上前幾步，沖著蕾切娜夫人微笑道，“午安，夫人。我來取王宮使者寄放在醫療室的‘藥劑大會’邀請函。”

“噢，午安，王子殿下。”蕾切娜夫人笑了笑，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醫師袍，語氣裏充滿了期盼，“時間竟然過的這樣快，在使者來訪之前，我都沒能想到，現在居然已經到了年末藥劑大會召開的時間了。”

“今年的大會同樣期待您這樣一位優秀醫療師的蒞臨。”薩特裏克操著一口公式化的外交語氣，十分彬彬有禮道。

蕾切娜點了點頭，唇角的微笑卻漸漸消失，她目光疑惑地向薩特裏克身後看了一眼，皺了皺眉，略為猶豫道：“不過……我似乎記得使者有特別交代過，今年派發邀請函的人，應當是公主殿下才對……？”

斯妲朗桂？

唔，不太了解王位暗湧的蕾切娜夫人沒搞清楚，但柯露斯塔可是明明白白，看來她是正好撞上兩位繼承人的博弈現場了。

藥劑大會是一個由王宮舉辦的、規格很高的論壇性會議。在每年年末時，國王陛下都將會以自己的名義，邀請整個諾比利王國有名望的醫療師、藥劑師、草藥師等群體一同來到王城，就本年度中的醫療、藥劑開發等問題，進行一場規模宏大的集體性討論。

而派發邀請函這項活計，正是繼承人們在這些泰鬥們面前刷存在感、提升社會聲望的極好時機。

“……您是說斯妲朗桂嗎？”

即便聽到了如此疑問，薩特裏克的面色卻沒有半分改變，最多只是在說話間微微停頓了兩秒，語氣卻仍然春風和煦道，“她近日在籌備大會的一應前期工作，想來是沒有時間派發邀請函的。——我這個做兄長的，當然不能只讓皇妹受累，所以幫她分擔一些事務，自然……也是理所應當的，不對嗎？”

聽到這個邏輯完美、兄友妹恭的解釋，蕾切娜夫人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子，便安心地去為薩特裏克和柯露斯塔分別拿邀請函與藥力增幅劑了。

坐在原位的棕發少女不動聲色地將視線放在王子殿下那無比自然的面容上，想要發掘一些對方被單純的蕾切娜夫人當面指出“搶功”的尷尬……半晌過去，不僅什麽都沒有看出來，還收獲了對方一個耀眼的微笑，她只好十分遺憾地收回了目光。

“你還說我臉皮厚，”柯露斯塔沖系統抱怨道，“看看吧！這才叫真正的厚黑學大拿呢。”

然而系統不愧是經過了她的日日熏陶，當場便一針見血道：“沒想到您也知道，自己的臉皮居然已經可以與政客相提並論啦？”

柯露斯塔：“？？？”

“真是相當清晰的自我認知呢，”它動容地感慨道，“等通關後，我就向高位面開發者申請給您的游戲提價好了——也算是彌補一下不能給您頒發‘最有自知之明主角獎’的遺憾。”

“……”柯露斯塔悻悻地閉上嘴，“可以的，帶邏輯家，不愧是你。”

……

拿到邀請函的薩特裏克與抱著一小包藥力增幅劑的柯露斯塔一同走出了醫療室。

二人之間沈默良久後，還是薩特裏克率先開口，打破了這像是去參加葬禮一般的古怪氣氛。

“你生病了嗎？布瑞薇烏，”王子殿下的記憶力甚好，顯然還記得茶會時柯露斯塔對他提出的要求，語氣謹慎地稱呼著對方的姓氏，十足關懷道，“近日王城的氣候頗為反常，要記得及時禦寒才對。”

“感謝關心，薩特裏克殿下。”柯露斯塔立刻扯出一個假笑，態度誠懇道，“我已經加了衣服，寢室裏也點上了爐火……況且，馬上就要開始冬季假期，我的家鄉那邊並沒有王城這麽寒冷——一點小感冒罷了，想必很快就會痊愈。”

薩特裏克微笑著點了點頭。

忽然，他又像想到了什麽一樣，屈起帶著白色手套的指尖敲了敲自己的下巴，那雙湛藍的眼睛略微深沈了一些，雖然流淌出的都是無害的善意，但柯露斯塔卻不知為何仍然後背一涼，渾身上下都充斥著不適。

如同被狡詐的獵手盯上一般，緊迫的危機感順著脊背爬上了頭皮。

“差點忘了。”俊美青年的笑容微變，帶上了濃濃的神秘意味。他稍稍俯下身，將聲音壓低，湊到柯露斯塔耳邊，帶著十足暗示性地對她說道，“既然今天湊巧見了面，那我就提前悄悄告訴你一下——”

柯露斯塔一怔，克制著自己沒有躲開，卻在剎那間瞥到了不遠處的樹叢中，似乎極快地晃過了一個淡淡的人影。

……有人在看著他們？

她眨了眨眼，正想凝神去看，然而薩特裏克接下來的話卻將她的註意力完全吸引了過去，以至於錯失了這個機會。

“——我想，本學期的假期，你恐怕要做好無法回家的準備了，”金發的王位繼承人低低說道，語氣中滿是令人恨不得當場逼問他的高深莫測，“畢竟，在落下第一場雪後的王城當中，可是有一件大事……要等待著你賞臉光臨呢。”

“總感覺不是什麽好事。”

柯露斯塔在與薩特裏克分道揚鑣後，將那包藥力增幅劑扔回寢室，順便還接到了溫德要求她到教室看看假病魔藥成色的信件。

此時，她正一邊向著教學樓的方向走，一邊一本正經地沖系統說道：“還說什麽‘落下第一場雪’後……他難道就沒有想過，今年的氣候這樣反常，萬一王城幹脆不下雪了——這又該怎麽收場？”

“……”系統說，“與其操心這些有的沒的，您還不如猜測一下，薩特裏克所說的究竟會是什麽事。”

“說實話，這次不像茶會那樣有許多線索可挖。”柯露斯塔老老實實道，“剛才在寢室時，我瀏覽了一下世界線進程，卻發現原游戲中的我，此時即將正常地放假回家……所以，我還真不知道王城當中，這個假期究竟會出什麽事情。”

“一點頭緒都沒有？”系統問，“這可不像您一貫的風格啊。”

“頭緒嘛，還是有一些的。”

柯露斯塔懶洋洋地抻了抻腰，跨入教學樓前的長廊，小小地打了個噴嚏，邊抽出手帕擦拭鼻尖，邊漫不經心地回應著系統的疑問，“看薩特裏克的態度，倒不像是準備了什麽火坑等著我往裏跳……再聯系他當時的用詞，‘王城當中’、‘賞臉光臨’——不出意料的話，恐怕在第一場落雪後，我就會收到來自王宮的、某個重要集會的邀請函了。”

她挑了挑指甲，撇撇嘴，相當煩躁道：“雖然到時候肯定又要煩惱，我這一介平民何德何能可以出現在王室貴族們才有資格到訪的場合——但眼下事情太多，我懶得考慮這些，還是等到時候再想辦法應對吧！”

柯露斯塔勾出一個淺笑，踏上盤旋著的樓梯石階，像只蹦跳著的小麻雀那樣，輕快地朝著魔藥教室所在的樓層走去。

“畢竟如今，還是學姐最重要嘛。”

……

等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魔藥教室的大門後，原本已然空無一人的旋轉樓梯上，卻突然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一名擁有長長金發的美貌少女扶著欄桿，慢慢地走到了樓梯終點的最後一塊石階之上，她用淡紫色的眼珠直直望著不遠處的魔藥教室，像是一條瞄準獵物的蛇類動物，目光中沒有殺氣，卻滿含著令人心跳停滯的粘稠冷意。

良久之後，她殷紅的唇角勾出了一個帶著涼意的笑容，轉過身去，像來時那樣踩著極其輕微的步子，慢吞吞地離開了冷清的教學樓中。

……我發現了哦，你的小秘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過完這段劇情了，下章喊小格出來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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