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柯露斯塔在最關鍵的時刻傻眼。

因為那面魔鏡上的文字……實在是太戲劇化、太有假冒偽劣產品的內味了。

在投放出的、僅供載體可見的虛影旁, 系統體貼地特意用上了足夠顯眼的字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將那些藤蔓般四處攀爬的刻痕精準翻譯, 轉化為了一串鮮紅的諾比利通用語, 像是怕柯露斯塔看不清那樣，又高又大地懸浮在了長柄鏡圖像的旁邊。

上面寫道——

“本品僅供試用，謝謝合作。”

“……”柯露斯塔, “？？？”

一把精致華貴到被公爵之女隨身攜帶的鏡子, 還牽連到大陸邊緣的魔族與神系時代的歷史, 逼格高成這樣, 結果後面不刻咒語、不刻密令，反倒刻了一條像是在西賽德鎮海鮮市場裏才會見到的、充滿廉價感與小氣感的破爛警示語？

——魔鏡啊魔鏡，告訴我誰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費解的東西？

——哎呀, 是你自己？

等待許久後，在穆森幾乎要忍不住開始爆發之前，他終於看到, 面前沈思良久的少女猛然擡起頭來，晶亮的眼睛被睜得大大的, 雖然看起來一副因為記憶被喚醒而驚喜萬分的模樣, 但不知為何, 穆森卻隱隱覺得……她的神情中似乎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古怪之色。

然而只不過是一個錯眼，這種微妙的感覺便如流水般劃過指縫般, 靜靜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還記得歷史課本上，講魔藥發展史的那一章的配圖嗎？”柯露斯塔敲敲自己的腦袋，偷偷磨了磨後槽牙，笑嘻嘻地說，“‘魔藥’這個名字, 不僅僅是‘魔法藥劑’的簡稱，還有‘魔族藥劑’的意思——因為在神系時代的傳說中，這種具有不同功效的奇妙藥水，其實是黑暗女神賜給魔族用以療傷和攻擊人族的最佳道具……”

穆森楞了楞。

一向在歷史課上比較好學的他，顯然也想起了書本上某張令人記憶深刻的插圖。

風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悄悄地停了。

一片沈默中，被吹來的烏雲緩緩飄遠，陽光重新灑落在茵褥般柔軟的綠草之上，一邊含情脈脈地致力於鋪滿大地，一邊卻又鐵面無私地照亮了穆森滿臉一言難盡的神色。

他的唇角抽了一下，眼神中最後的一絲壓迫感也終於散盡，唯餘下無盡的尷尬與憋屈，萬分窘然地望向柯露斯塔。

“——看來你也想起來啦。”看出對方的狼狽之色、卻並未點破的棕發少女仍舊彎眸而笑，眼神微微偏移，借著垂落發絲的掩護，將自己面上差不多的無語神情牢牢遮擋了起來，不露半分端倪。

“不就是那個介紹‘百年前魔藥包裝’的配圖嘛……上面不是用魔族文字寫著？——‘本品僅供試用，謝謝合作’，我記得教材編者還貼心地做了翻譯對照來著。”

她無辜地攤了攤手，清清白白道：“反正歷史課也沒什麽人聽講，我就刻上去裝逼啦，誰能想到竟然會鬧出這樣大的誤會……所以，你當時看到並翻譯出的‘嘗試’和‘聯合’，大概就是歷史課上記憶的殘存吧。”

在他們身側，平靜的湖中突然傳來“嘩啦”的水聲，方才飛遠的白天鵝此時又重新回歸，它們沾了水的羽翼伸展開來，像許多張展掛在半空中曬晾的精致絨毯，雪白而濕潤，正在陽光下持續不斷地熠熠生輝著。

柯露斯塔與穆森不約而同地往出現美景的方向望去，難以自制地看得出了神。

良久之後，擁有金色雙眸的美貌少女才輕輕笑了一下，轉過頭去，接著剛才未盡的那句話，有意無意地沖黑發男孩調侃道：

“你是個人族，穆森。——這不是長得人模人樣的嗎？沒事兒呀，還是要少瞎想才對。”

……

那場對峙之後，尷尬到整個人都變成灰白色的穆森足足給她加了三十點好感度，把聽到提示音的柯露斯塔當場震在原地，人傻到無以覆加。

僅此一役，好感度居然高達48點，不僅跨過了二十這個坎，甚至連四十大關都一塊成功攻打了過去。

事後，柯露斯塔在向系統咨詢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時，後者則給出了一個聽起來還算靠譜的答案：據可靠記載，當任務對象成功度過人生中的重要轉折點，並在載體的幫助下選擇了正確的道路後，好感度便會拔升到一個相當可觀的高度，漲幅驚人，甚至足以無視門檻。

“因為您之前都是在細水長流地提升好感度數值，並且這種情況也較為少見，所以我並沒有向您提起過。”系統打補丁般地向她解釋道。

的確，在系統為無數載體們服務的進程中，並非所有人都可以成功地改變任務對象的人生……更別說還能夠像柯露斯塔這樣，憑借一己之力影響對方的抉擇，引領他們走向最圓滿的結局。

事實上，哪怕載體們掌握著更多的信息，他們也很難做到如同柯露斯塔一般對穆森的徹底忽悠，圓滿完成這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完完全全幫未來的魔王選擇了人族陣營”的壯舉。

絕大多數時候，他們所能做的也只是直接或間接地對任務對象產生影響，卻並不能代替後者本人作出決定。

然而稀少歸稀少，卻也沒人能夠否認，這件事情一旦做成，所帶來的回報同樣是相當可觀且巨大的——好感度數值一躍超過竹馬科維特的新晉天降穆森，就是一個說服力極高的典型例子。

“……所以，照你這個意思是說，我忽悠他還忽悠得挺對麽？”

柯露斯塔穿著家居服站在寢室中，一邊聚精會神地端詳著自己衣櫃裏的服裝，一邊心不在焉地沖系統說道。

今天是周末，她一會兒要去魔藥教室赴與溫德的約，然而清晨時分的戶外卻不知道怎麽回事，氣溫忽然驟降，昨日被太陽曬到半分都嫌熱，今早卻只吹一吹風便滿身是涼意。

柯露斯塔有些怕冷，魔藥教室又面陰，她不願意再穿裙子挨凍，但又怕公爵家的小少爺覺得自己不夠莊重……找不到合適服裝的平民少女已經在衣櫃前糾結了將近十分鐘，還是沒下定決心穿自己那幾身壓箱底的長袖長褲。

諾比利王國崇尚性別平等，不僅皇室公主擁有競爭王位的權利，在貴族當中，只要長女提出請求，也可以直接成為爵位的承襲者。

前一種情形參考二公主殿下斯妲朗桂，目前她與哥哥薩特裏克都是繼承者的熱門人選；而公爵之女格羅莉亞則屬於後一種情況的相反例子，她是自願放棄繼承權，並無條件將其渡讓給弟弟溫德的。

沒有人知道她這樣做的原因。在塞倫特帝斯家族公布此事時，公爵家的長女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一直都是王城中人茶餘飯後的談資，甚至還有許多貴族將此事視為“格羅莉亞大人一生中做出的最錯誤的決定”，並當做反面教材來教育自己的子女。

言歸正傳。

舉出這麽多例子，其實僅僅是想說明，諾比利大陸上的女性在許多領域都擁有極高的自由度，其中自然也包括最基本的穿衣打扮這方面。

她們可以在自己的意願範圍內隨意挑選衣著服飾，甚至包括男裝——王城街道上多得是身著褶領長衣、長褲與鞋靴來往的青蔥少女，西賽德鎮裏的姑娘們下海摸螃蟹時也是直接將褲角高高卷起，大街小巷中的成衣店掛滿了專門為女子定制的制服，設計精巧大方到許多男式服裝都自愧不如。

只不過在正式場合中，或是與重要的對象會面時，女子們還是會不約而同地選擇穿上得體的裙式服裝，以示尊敬與重視。

“對於穆森而言，成為人族魔族之間溝通的橋梁，大概就是最好的結局。”系統出於禮貌，先是隨口接了一句她之前的話，然後這才提出了自己對柯露斯塔衣著的意見，“以今日份的大氣溫度監測報告，再加上您的各項身體數據作為參考……建議您選擇那身帶馬甲的制服套裝，不然會有相當高的概率會受涼生病。”

柯露斯塔瞄了一眼系統所說的制服，襯衫領口上繡著金色的枝葉紋飾，頸間還誇張地墜了一枚玫瑰狀的領結，一看就是出自格羅莉亞的手筆。

她躊躇了一下，搖搖頭道：“這件有些太過於隆重了……雖然看上去足夠保暖，但暗紋配飾太多，還是留到更正式的場合再穿吧。”

“那旁邊這件棕色的呢？”系統不死心地說道，“高領、長袖，布料厚實，色系還可以搭配那條緊身的黑色長褲，看上去也很暖和的樣子。”

柯露斯塔眨了眨眼，將系統所說的那件衣服扯出來，邊給它展示，邊撩了撩背後那一整塊輕飄飄的薄紗，神色古怪道：“這是上次去校內成衣店，桃瑞絲為了埋汰我才專門挑的……唔，你什麽眼光啊，如果就這樣穿出去的話，大概會比普通的裙子還要冷吧？”

系統默然了會兒，居然還好意思給出一個相當高的正面評價，讚賞道：“您的鄰居眼光不錯，這件挺好看的。”

柯露斯塔震驚地看了看手中如同百褶裙般層層疊疊曲裏拐彎的薄紗，唇角微抽，發自內心地感嘆系統果然是標準直男，就喜歡這種性感的衣服。

啊，話說回來，不知道送一件類似的衣服給格羅莉亞，她會不會喜歡誒……

或者，反正她們的身量十分相似，甚至不需要類似的款式……只要把這件能透視到背部的衣裳拿到對方面前，格羅莉亞直接就可以穿在身上。

淺灰色的輕紗會隨著她的動作緩緩飄搖，雪白的脊背將在發絲的遮擋下若隱若現，只要自己再大膽一點，撩起她那頭鉑金色的長發，再微微屈一屈膝，就可以將臉頰貼上她鮮明而弧度優美的蝴蝶骨——

柯露斯塔猛的咽了一下口水，回過神來，心虛而無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打住打住，格羅莉亞還生著氣呢！還是先老老實實幹完正事，把人哄好，才有資格想這些有的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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