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被布置妥帖的天鵝湖畔再如何風景秀麗，被精心烘焙的茶點蛋糕再怎樣美味誘人，在場的少爺小姐們也都沒辦法靜下心來好好欣賞與品嘗。

第一公爵家族的長女親自將查爾斯侯爵最為寵愛的掌上明珠驅逐茶會，這無疑是足夠引起諾比利上流社會一場風波的大事。

至於那個最開始引起事態的平民……沒什麽人關心她為何能躲過阿維婭的攻擊——既然薩特裏克王子殿下對她青眼有加，那贈送一兩件能夠抵擋攻擊的防禦武器，也不算特別稀奇。

反正王室總喜歡用這些東西收買人心。

親眼見證的人們各懷心思，絕妙的社交場合也因為他們的心不在焉而顯得降了格調，斯妲朗桂眼見眾人都急著回去向長輩匯報今天的見聞，索性也不再強留，只簡簡單單用幾句場面話作結，就幹脆利落地宣布道：茶會到此結束。

學院茶會作為非常難得的、可以讓貴族們有一個合適環境拉近關系的重要場合，這次竟然如此草率的收尾，本該招致旁人對王室的閑話，但實際上，在場的貴族們卻無一為此而發出抱怨，還正好相反——因為斯妲朗桂如此大度貼心的舉止，倒讓他們覺得公主殿下更有心胸，更懂得體恤臣下。

微笑著沖每一位前來稱讚她的貴族們道別後，斯妲朗桂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角落裏仍在想方設法擺脫薩特裏克的棕發少女，眸色微沈，卻還是克制住了自己心中滿滿當當的負面情緒，故作輕松地側頭對格羅莉亞道：“大人不必多留……布瑞薇烏小姐今天受驚，您理應去寬慰她一下才對。”

格羅莉亞雙手交疊在禮服腰線之前，看著柯露斯塔不知道說了什麽，才終於將想要送她回去的薩特裏克勸退，此時正轉過臉來眼巴巴望著她的模樣……銀發少女柔緩了剛才冷漠地盯著薩特裏克的神色，淺淺笑了一下，眉眼間盡是發自真心的溫柔。

離得太遠，那位正滿心忐忑的棕發少女看不到，可斯妲朗桂卻瞧得清清楚楚……她只有咬住舌尖才能勉強維持得住自己面上的笑容。

那個女孩到底有什麽本領，才能讓格羅莉亞露出這樣的神色！

身份尊貴的公主壓抑住心中的怨毒與酸楚，舉止卻仍是那樣優雅得體——她不允許自己輕易在格羅莉亞面前失態。

“大人？”她語氣輕柔道，“您還不去嗎？”

“……那麽我就告辭了，有勞殿下。”格羅莉亞像是被喚醒了一般，不再望著棕發少女發呆，她沖斯妲朗桂矮了矮身子算作辭別，既然柯露斯塔那邊已經清場，那自己的確沒必要再多等下去。

在公爵之女轉過身，迎著那雙金色的眼睛向天鵝湖畔走去之時，斯妲朗桂的指尖輕輕擦了擦自己柔軟的銀色裙擺，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眼神，定定望向格羅莉亞的背影。

就像游魚望著羅網，就像飛蛾望著火光。

明知道那個人是比自己還要危險的存在，卻又無法克制自己想要耽溺於她懷中的渴望。

……

柯露斯塔覺得自己現在緊張到頭皮發麻，哪怕是魔藥老師忽然宣布要隨堂考試，也不至於讓她出這麽多冷汗。

“——那是因為您有我幫忙答卷，臨時載體。”

系統冷靜地吐槽她，但柯露斯塔本人卻來不及對這句話進行反駁。

她呆呆地看著格羅莉亞款款走來，感覺自己像是被鷹盯上的白兔，那雙寶石藍色的眼睛如同一支利箭，乍然間即可穿透心臟，將她死死定在原地。

柯露斯塔：“QAQ。”

希望人沒事……

“知道我是來和你算賬的？”公爵之女站在她面前，利用高出她半個頭的身高優勢，以一個相當不平易近人的角度俯瞰著柯露斯塔，淡淡道，“怕成這樣……來之前你怎麽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刻的發生？”

其實想到了的，柯露斯塔忍不住露出一個為自己哭喪的表情。

要怪就怪這個王八系統吧，都是它頒布的破爛任務。

系統：“我又背鍋？”

鍋也是它背，活也是它幹，眼看臨時載體正在面臨重大危機，它索性將任務完成的提示給暫時壓了下去。

回頭有空再說吧。

而柯露斯塔這邊，格羅莉亞見她不答，只是仍然用那雙水淋淋的眼睛看自己，心中微軟，臉上卻仍然繃著一片寒霜，冷冷道：“走吧，找個清凈地方，你再與我好好解釋——到底是誰給你的膽子敢不聽我的話。”

柯露斯塔愁眉苦臉地擡起灌了鉛般的腿，跟在對方身後，一邊罵系統一邊離開了天鵝湖畔。

一路無話，棕發少女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那樣跟在格羅莉亞身後，亦步亦趨地踩著她的腳印，不知道走了多久、上了幾個臺階、拐了幾個彎道，面前的人才忽然停下腳步，柯露斯塔一時不察，差點直接撞到她背上。

然而，雖然她剎車及時，在格羅莉亞微微側頭後，還是感覺到了柯露斯塔灑在她頸後的一小陣呼吸。

一向優雅自持的公爵之女動作微頓，眸色暗了暗，聲音卻依舊四平八穩道：“過來。”

柯露斯塔像只螃蟹一樣挪到了她身邊，被格羅莉亞一把拽住了手腕，直直帶著向前面走去，前者愕然地擡頭看了看，發現她們不知何時已經走回了學院，剛才正停在一座看上去年代古老的多邊形塔樓面前。它擁有給人以厚重感的深色外墻，彎曲著的半圓型拱門，以及拱門上嵌入墻內的、由線條勾勒而出的天鵝形白色標志。

這個標志柯露斯塔見過，在一年級寢室的尖頂塔樓上也有。

她瞬間意識到了這是個什麽建築。

聖光魔法學院財大氣粗，各個年級都有專屬的學生寢室，只不過一年級作為學院的最底層，再加上柯露斯塔等平民算是鄉巴佬般的存在，他們幾乎沒機會知道其他高年級的學生寢室都在什麽地方。

這種與主線無關的資料，游戲裏也是一帶而過，倒是科維特曾經偷偷與她說過，傳言聖光魔法學院的一年級住尖頂塔樓——又窄又高，上個樓要累的半死；二年級住方形塔樓——寬敞許多，而且爬樓梯也沒那麽要命；而三年級，他們則會居住在一個單獨的小型城堡之中，只是不知道究竟在聖光魔法學院的哪個地方。

諾比利的階級歧視真是貫徹到每一個細節。

柯露斯塔麻木地被格羅莉亞拽進這座塔樓中——瞧瞧，連管理員都沒有，果然“一年級是最底層”這話不是單純的諷刺，而是赤.裸裸的現實。

塔樓裏靜悄悄的，落針可聞，格羅莉亞瞥了一眼正抓緊時間東張西望的柯露斯塔，領著她直接上了五樓。

走出樓梯後，柯露斯塔一楞，五樓是這座塔樓最高的一層，可是它與別的樓層卻不盡相同。

五樓之下，每一扇門之間的距離雖然不算緊湊，但也寬敞不了多少；而第五層之中，柯露斯塔明顯發覺到，這裏是由偶爾掛有一兩副油畫的墻壁占據大部分面積的。

換個說法就是：五樓的房間少的出奇，但每一間的占地面積都十分可觀。

“我感覺自己誤入了新的世界，”柯露斯塔對系統說，“你猜猜，有資格住在五層的人，他們的房間會是我那間小屋子的幾倍？”

系統沈默了一會兒，答道：“經掃描與計算，大約相當於您寢室的三點五倍。”

“……沒讓你這麽精確，”柯露斯塔備受打擊道，“現在我的心情更差了，”

唉，這就是強者的世界吧。

當走進格羅莉亞的寢室，看到那處處充斥著高貴與典雅氣息的陳設時，柯露斯塔在心中嘆了口氣，幾乎算是束手束腳地被屋子的主人安排在了中央用來待客的柔軟扶手椅上，開始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間寢室——也是公爵之女的私人空間。

直到格羅莉亞親自為她沏了一杯荔枝紅茶後，她還將眼珠子粘在墻壁上的橡木掛鐘上，既像是在好奇，又像是在躲避著誰的目光。

格羅莉亞坐在她的左前方，也不說話，只是一邊淺啜了口杯中深紅色的茶湯，一邊靜靜地望著柯露斯塔。

“……”

在柯露斯塔覺得自己的眼睛都要抽筋之前，她無奈地將頭擺正了回來，像個做錯事的小姑娘那樣，規規矩矩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態度誠懇地低下了頭。

見她終於願意面對現實，格羅莉亞也放下了茶杯，平靜地開口道：“說吧，為什麽去茶會。”

“我收到了公主殿下的邀請函，”柯露斯塔小聲道，“還有這身禮服……學姐，我也沒有辦法——我不知道該怎樣拒絕公主殿下。”

從頭到尾都是斯妲朗桂直接將東西塞給她的。

一個小小的平民，哪有什麽反抗的權利，就算明知是坑，也得捏著鼻子往裏跳。

……不過格羅莉亞是不會知道，柯露斯塔跳坑的時候根本沒捏著鼻子，而是恨不得一邊狂笑一邊來個花樣跳水。

被對方無辜表象欺騙的公爵之女聞言皺了皺眉，指尖微動，柯露斯塔只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落在了自己的裙子上——可眨眼過後，這種異樣感又在忽然之間就消失殆盡，沒有半分蹤跡可尋。

“那是檢測魔法。”系統貼心道，“如果不是您的魔法力量較強……那可能根本不會有半點感覺。”

格羅莉亞自然是什麽蛛絲馬跡都沒有從裙子上找到，她淺色的細眉仍然蹙著，心中的疑慮不減反增。

“把之前發生的事情詳細告訴我。”格羅莉亞說道。

柯露斯塔仍然那副受氣包模樣委屈地坐著，可憐兮兮地將阿維婭用扇子栽贓她、汙蔑她、攻擊她的一系列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恰到好處的哭腔成功讓格羅莉亞心軟了下來，銀發少女嘆了口氣，在她結束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站起身來，親自將那杯仍在冒著熱氣的紅茶端到了柯露斯塔手邊。

荔枝的淡淡甜味彌漫開來，柯露斯塔嗅著令人安心的果香，擡頭像是小松鼠那樣，瞧了一眼格羅莉亞。

這一眼效果絕佳。格羅莉亞在心裏嘆了口氣，本來想擺臉色和她算賬，這下看來……絕對是要泡湯了。

“我該說你太笨，還是該說你太勇敢？”格羅莉亞居高臨下地屈起指節，親昵又溫柔地敲了敲她的額頭，無奈道，“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麽方法，居然能夠讓查爾斯的攻擊無效化……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個方法沒有奏效，那等待你的將會是什麽？”

她知道柯露斯塔沒有收到任何來自於別人的“防禦武器”，這種東西相當貴重，不像一張邀請函和一件禮服那樣能夠輕易掩人耳目，所以格羅莉亞立刻確定，柯露斯塔身上一定有她所不知道的秘密。

她的這句話語氣平淡，就像是在談論草藥的長勢那樣，卻無端聽得柯露斯塔一陣心悸。

“我們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系統，不會讓載體受到半點傷害，”正在她沒來由得渾身冰涼時，系統卻忽然嘀嘀咕咕道，“這個格羅莉亞真是……唉，算了，她也是關心您，臨時載體。”

“我知道。”

柯露斯塔捧著茶杯的手指收緊，熨帖的溫度透過杯盞溫暖了她的手心，棕發少女仰起臉，用金色的眼睛望著格羅莉亞，張了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但最後，她還是重新垂下了頭，做好了掉好感的準備，悶悶說道：“對不起，學姐。我只能說，當時查爾斯小姐一定不會攻擊到我，但究竟是為什麽，請恕我真的……不能告訴您。”

雖然暫時還不知道為什麽，但柯露斯塔明白，這個原劇情中冷漠無情的幕後BOSS，此時此刻，是真真正正地在擔心著她。

格羅莉亞抿唇不語，重新坐回了原位。

但奇跡般的，一向執著於掌控全部的她，在聽到這句話後居然沒有太多的怒氣，只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如果能再靠近她一些，就像那個時候一樣，她就不會有秘密再瞞著我了。

……至於現在，還不要操之過急。

格羅莉亞閉了閉眼睛，輕輕呼出一口氣，藍色的眼睛瞥過柯露斯塔頸間熠熠生輝的天鵝項鏈，不動聲色地劃過一絲覆雜的暗光。

“叮，格羅莉亞好感度+2。”

“……”柯露斯塔茫然地擡起頭，“？？？”

她沒聽錯吧？

系統也驚了——它甚至重新調試了一遍程序，發現好感度的確是加了兩點，總量已經變成了15。

荔枝紅茶的味道飄散在室內，活潑的果味加上沈穩的茶香，看似沖突實則完美的結合產生了一種新的嗅覺感受，柯露斯塔呆呆地註視著格羅莉亞，心裏說不出來是什麽五味雜陳，頭一次沒有懷抱著“玩套路刷好感打真結局”的意圖，而是真心實意地問道：“學姐，您今天是為了我，才將查爾斯小姐趕出去的嗎……？”

說完，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般，緊緊盯著公爵之女稍顯驚訝的面容。

格羅莉亞沈默了一會兒，微微點了點頭。

柯露斯塔不受控制地露出一個驚喜的表情，就像是嬌纏許久終於得到主人撫慰的貓咪那樣，金色的瞳眸中閃著亮晶晶的光。

她覺得自己的心臟鮮明地跳動了兩下。

格羅莉亞將她的神色變化收入眼底，唇角終於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容。

“無論如何，這次你沒有受傷，就已經算是萬事大吉。”她說道，“早知道我就應該好好看著你——僅僅一時不察，誰能知道，你這枚不知安分的小貝殼就能惹出這樣危險的麻煩。”

柯露斯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忽得又睜大眼睛，疑惑道：“那位查爾斯小姐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學姐，我會不會又給您惹了麻煩啊？”

“這倒無妨，哪怕查爾斯家族再怎樣寶貝這個女兒，這次也只能咬牙吃下這個虧，”格羅莉亞靠在那把椅子上，仍然十分受用柯露斯塔的關心，她瞇了瞇眼睛，平靜地向她解釋道，“關於聖光魔法學院，乃至諾比利大陸……還有許多較為隱秘的消息，是你們無從得知的。”

看來又是講故事時間了。

柯露斯塔坐正了一些，她真的很好奇，阿維婭好歹也是個王室親封的侯爵，格羅莉亞到底是哪來的底氣，居然不惜當眾逼著明顯想要息事寧人的斯妲朗桂改口，也要給查爾斯家族一個大大的沒臉。

而且那些貴族好像還沒有半分不滿的樣子——甚至之後代表王室的薩特裏克，也沒有對格羅莉亞的行為表露出半點意見，在嘗試送柯露斯塔回寢室之前，他甚至還與公爵之女進行了短暫但氣氛愉快的告別。

阿維婭可還是薩特裏克的未來王妃呢！——雖然不排除王子殿下有做渣男的潛質，但是這種態度，怎麽想還是不太符合常理啊。

“我將阿維婭·查爾斯驅離茶會時，所用的名義是‘聖光魔法學院校董會’，”格羅莉亞解釋道，“因為在試圖攻擊你時，她的火焰魔法破壞掉了很大一部分天鵝湖的自然植被——這件事情，可以說是直接觸犯到了校董會的核心利益。”

柯露斯塔眨巴眨巴眼。

不就是幾棵樹幾棵草……過上兩天它們自然就會長起來了啊。

她小時候不知道弄死多少棵西賽德鎮的樹——還有好多都是果樹和花樹——也沒見哪家大媽氣的要讓她爸爸罰她關禁閉。

格羅莉亞沒註意她的表情，只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樣組織語言，接著，她覆又開口，盡量用一種簡潔的表述方式，站在其他貴族們的角度，給柯露斯塔覆原了這件事情在別人眼中的真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