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神了，看什麽呢。”

柯露斯塔凝視著回廊的視線忽然被一只白皙的手掌隔斷，格羅莉亞在她眼前揮了揮，眼見她轉頭回來，呆呆地望著自己，不由得露出一個輕快的笑容。

“等了很久嗎？……找我什麽事。”

柯露斯塔為了避免發生與薩特裏克線中相同的麻煩事，一向不會特意去找格羅莉亞，而後者也尊重她的想法，除了那次晚上幫柯露斯塔在管理員面前撐了次腰之外，格羅莉亞再沒有當著其他人的面，表現出自己與這個平民少女的親切關系。

二人的見面最多止步於偶遇時輕描淡寫地相視一笑，或是在傍晚空無一人的教學樓中，柯露斯塔為了保持好感度，特意選在這個時候與貴族千金進行短暫而愉快的交談。

格羅莉亞總是會獨自留到很晚才走出教學樓，這個時間段往往不會有別人出現，沒想到這次，柯露斯塔卻正巧撞上了幕後BOSS和明面反派在一起的場景。

“……不，沒等很久，”柯露斯塔眨了眨眼睛，猶豫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學姐，剛才那位是……？”

“你不認識她？”格羅莉亞有些驚訝，按理來說，聖光魔法學院中很少會有人不知道王室成員的相貌，甚至如她自己這樣出身於名望很高的貴族家庭中的學生，一般而言也會人盡皆知。

但轉眼她又想起了柯露斯塔來自於偏僻的西賽德，或許真的不知道一向比大王子低調得多的二公主，於是輕輕蹙起眉，向柯露斯塔提點道，“那是諾比利王室的二公主殿下斯妲朗桂，現在也就讀於二年級。”

末了，她頓了頓，又低聲補充道：“她……很不簡單，你最好不要接近她。”

柯露斯塔面色懵懂卻信任地點了點頭，疑惑地問：“公主殿下怎麽會和學姐一起出來？……啊，她會不會因為我和學姐來往，而對您產生什麽嫌隙？”

“叮，格羅莉亞好感度+1。”

銀發藍眼的貴族少女看柯露斯塔說著說著，原本呆楞的神情逐漸變為緊張兮兮，不由得放松了些，她掩唇輕笑一聲，伸出指尖戳了戳對方的額頭，神色溫柔道：“不要亂操心，無論我與誰交往，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況且二公主殿下向來性情寬厚，無論貴族還是平民都一視同仁，怎麽會因此就和我生出芥蒂。”

柯露斯塔捂著被戳到的地方，嘟囔道：“我只是關心學姐……”

格羅莉亞的眼睛彎成了月牙，顯然非常受用，在心情不錯的情況下，她也不會太過於回避柯露斯塔的疑問，想了想，於是又解答起了她的第一個問題，“今天殿下與我來商討茶會的事由，所以才會一起出來，是不是嚇了你一跳？”

是，我孱弱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幾句臟話差點就收不住罵出來了。

柯露斯塔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只是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卻並不作答，像是刻意轉移話題一樣問道：“茶會？那是什麽呀。”

她這語氣，緊繃中透著些許飄忽，就像真的是仍在糾結“被別人發現她與格羅莉亞熟悉”這件事，卻又因為不願意讓後者擔憂，所以才臨時找了個不相關的話題來轉移對方的註意力。

格羅莉亞抿了抿唇，心裏軟得無以覆加，語氣也更輕柔了幾分，順著她的話說道：“茶會……就是每學期都會由二殿下固定組織的、允許貴族參加的交際集會，一般以大型下午茶的方式在天鵝湖畔舉行。”

柯露斯塔的眼睛亮了亮，無限向往道：“那是不是有許多好吃的啊！”

她一向喜歡甜點這件事，格羅莉亞也是知道的，如果這是塞倫特帝斯家族的茶會，說不定，她當即就會拍板帶柯露斯塔去參加了。

但聖光魔法學院裏的茶會……

她嘆一口氣，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柔軟，但語氣卻變得斬釘截鐵了許多，“這場茶會很特殊，我不會帶你去——如果你是想吃什麽點心，就等下次，我從家裏多帶一些來給你。”

柯露斯塔的笑容一頓，手指借著衣裙的遮掩，瞬間收緊了起來。

格羅莉亞望著她睜大的漂亮眼睛，露出一個帶著包容意味的淺笑，低聲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想參加茶會，小貝殼。但我必須告訴你——在整個學院內，對於毫無根基的平民來說，沒有什麽東西會比這種充斥著貴族的社交場合更為危險。”

柯露斯塔皺緊了眉，自己的意圖果然沒有瞞住對方。

然而好在，雖然格羅莉亞看破了她的想法，卻因為她之前表現良好的關心而並沒有介意原因……這大概就是最壞情況下產生出的最好的結果。

“……好，我知道了。”在她語重心長地說完後，柯露斯塔露出一個愧疚的表情，指尖絞緊了裙角，用又軟又可憐的語氣對她說道，“對不起學姐，我只是好奇——”

格羅莉亞無奈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哭笑不得道：“我又沒怪你什麽……好了，開心點，我說的話你記住就行。不是想吃點心麽？布丁工坊開始正式出售上次我給你的那種新產品了，我再給你買一些去。”

柯露斯塔點了點頭，面上終於又被她哄得露出了笑容。

然而，在格羅莉亞轉身的一剎那，她開心的神色卻迅速隱沒，櫻花色的唇角放平，金色的眼睛略顯暗沈。柯露斯塔慢慢眨了眨眼，無聲地嘆息一下，在心中悄悄地對格羅莉亞說了句抱歉。

她能分辨得出銀發少女那席話中對她的關心，也能明白茶會對她而言的確是場鴻門宴——眾目睽睽之下，如果她遭遇到了什麽危險，哪怕是在眼皮子底下，格羅莉亞都完全無法伸手去保護她。

塞倫特帝斯與皇室不同，薩特裏克等人平日裏對待平民的態度就溫和有禮，哪怕是得了失心瘋忽然對某個人另眼相看，那也不至於濺起多大的水花——許多人只會以為，這是王室為了促進血統平等而想出的新招數。

如果想諾比利繼續發展，消除歧視是必不可少的一個過程，作為掌權者的王室必須積極推動這件事情。

可貴族們不同，如果要與平民站在一條起跑線上，這對於他們來說，無疑是直中靶心般的利益打擊。

身為第一公爵家族的塞倫特帝斯，與皇室的根本立場就不同，他們一向是諾比利的貴族之首，同樣也是這個階層尊貴地位的堅定擁護者。如果身為塞倫特帝斯公爵長女的格羅莉亞敢當眾相助一個平民，那麽接下來，塞倫特帝斯家族就會迅速成為諾比利的眾矢之的。

如果走到這一步，那麽連帶著柯露斯塔自己，也一樣逃不過權勢的傾軋。

然而，正是因為明白格羅莉亞讓她“不能參加茶會”的原因，在面臨任務的逼迫時，柯露斯塔才顯得更為內疚——明知道不去才是對雙方都好的選擇，但為了達成真正的結局，她還是不得不忤逆對方，想盡辦法一腳踏入那場“最後的晚餐”。

她落寞地低下頭開始籌劃哪裏能有新的突破口，難道真的要犧牲一部分格羅莉亞的好感，前去通過薩特裏克得到茶會的邀請函嗎？……這樣的話，所冒的風險也太大了點吧。

正在她陷入思忖時，眼角的餘光卻隱約瞥到一個身影在剛才回廊的盡頭迅速閃過，柯露斯塔楞了楞，從思緒中醒來朝那邊仔細望了一眼，那個拐角卻空空蕩蕩，別說人影，連根柱子投射下來的陰影都沒有。

她在心中咕噥了一句“看錯了”之後，又重新把頭低下，像個小孩子那樣亦步亦趨地跟在格羅莉亞身後。

正因柯露斯塔將目光轉向了腳底的草地，她也就正好錯失了面前銀發少女微微側頭，也同樣望向回廊盡頭的動作。

神色優雅的公爵之女瞇起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盯著拐角看了一會兒，最終什麽也沒有做，只是收回目光，手臂向後一擺，將柯露斯塔拽到了自己身側。

當棕發少女困惑地仰頭，用那雙金燦燦的眼睛望向她時，格羅莉亞才平靜地說道：“以後記得，一定不要走在……會讓我看不到你的地方。”

身邊也好，眼前也罷，只有當我能看到你，我才有機會能夠保護你。

拎著一大袋玫瑰布丁回到寢室的柯露斯塔，真不好說自己是鎩羽而歸還是滿載而歸。

“究竟要不要從薩特裏克那裏下手呢……”

柯露斯塔隨手拆了一個布丁裝進小碟子中，拿著叉子戳了戳它深紅色的彈性表層，用一只手撐著下巴，將自己的臉擠成了一個皺巴巴的包子模樣。

玫瑰馥郁的香氣逐漸彌漫了整個寢室，像是一只看不見的手，溫和地舒緩著神經，良久之後，系統才打破這令人昏昏欲睡的寧靜氣氛，刻板又平靜地說：“臨時載體，我不建議您這樣做。——對於真結局線而言，最重要的角色一定是格羅莉亞，如果您為此破壞掉了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印象？那在接下來的任務過程中，您就會體驗到……究竟什麽叫做‘噩夢難度’。”

“……不，我不要，”柯露斯塔洩憤似的將叉子戳進布丁裏，恨恨道，“說實在的——我覺得自己現在就已經正在經歷‘噩夢難度’了。”

格羅莉亞否決了她通過對方前往茶會的希望，薩特裏克又如同一個粘上就難以甩掉的狗皮膏藥……只不過是上次在花園撞了那麽一下，柯露斯塔之後就陸續“巧遇”到了對方四五次，要是再給他欠下這樣大的一個人情，那還得了。

想想都怕格羅莉亞直接給她一個黑暗魔法套餐。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柯露斯塔趴在桌上長籲短嘆了半晌，嘴倒是沒閑著，轉眼就將三分之一袋的玫瑰布丁吃了個空。

正在系統忍無可忍地準備提醒她“再吃下去你就會從貝殼撐成河蚌”時，門外卻傳來了輕輕的敲擊聲，打斷了棕發少女正準備再拆一個布丁的動作。

柯露斯塔一楞，走過去打開了門，發現外面是她一個還算熟悉的同班平民姑娘。

“柯露斯塔同學，抱歉打擾你了，剛才在樓下時，管理員老師讓我……唔，等等，”姑娘嗅了嗅鼻子，驚訝地說，“哎呀，好香——有玫瑰布丁的味道！”

“……”

柯露斯塔有些不情不願地露出一個假笑，沖著滿臉陶醉的姑娘說：“嗯，回來的時候買了兩個當下午茶……你要來一份嘗嘗嗎，桃瑞絲同學？”

桃瑞絲紅了一下臉，連忙擺手說：“布丁工坊的新品都很貴的，你也是攢了很久的錢才買到的吧？我怎麽好意思拿你的東西……”

她話沒說完，就見對方轉身回到屋子裏去，不一會兒就捧出了一只小巧的布丁，深紅玫瑰色的簡約包裝上灑著細碎的金色亮粉，恰到好處的幾分華貴感，一向是布丁工坊的風格。

不等桃瑞絲再度拒絕，柯露斯塔就將手裏的布丁放進了女孩的手中，微笑著說：“沒關系，這樣好吃的東西，一定要和朋友分享嘛。”

桃瑞絲一楞，面頰浮上絲絲粉紅，她握著那枚布丁呆楞許久，直到柯露斯塔忍不住提醒她之前的話還沒說完時，她才如夢初醒，“啊”了一聲，迅速說道：“管理員老師讓你等下到他的辦公室裏取東西……好像是一個寄給你的包裹？”

“包裹？”柯露斯塔一楞，西賽德鎮因為足夠偏遠的緣故，她與父親連書信都很少往來，更別說寄東西穿過將近一大半的諾比利大陸了。

但桃瑞絲卻十分確定地點了點頭，“確實是包裹哦，管理員老師親自告訴我的。”她停頓了一下，八卦似的湊近了些柯露斯塔，神秘兮兮地問，“他交代我告訴你去取東西的時候，語氣還挺客氣的……你用什麽方法投其所好啦？他還沒和我用除了大呼小叫以外的方式說過話呢！”

柯露斯塔挑了挑眉，不著痕跡地掃過桃瑞絲手中的玫瑰布丁，語焉不詳道：“能怎麽投其所好呀……平時嘴甜一點，多幫他做點事嘍。好啦好啦桃瑞絲同學，快回去吃布丁吧，我也要換雙鞋子下樓拿包裹了。”

桃瑞絲興許是因為拿人手短，也沒再多問，笑瞇瞇地沖她道了別後，就一蹦一跳地碰著布丁去往她的寢室了。

柯露斯塔關上門，一邊換鞋一邊不高興地沖系統說：“那可是格羅莉亞特意給我買的布丁……這個桃瑞絲真會挑時間，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我吃零食的時候來。”

系統心想，別人吃零食都只是甜甜嘴，吃個五分鐘，誰和你似的，狼吞虎咽都能用掉半小時，還好意思怪人家來的不是時候。

換好鞋子，柯露斯塔慢吞吞地下樓走到管理員的辦公室，後者對她的態度的確是客客氣氣，甚至在將那個不大不小的扁平狀包裹遞給她時，彎腰的幅度都帶了幾分畏懼與討好。

棕發少女平靜地接過來，沖他齜牙笑了笑，差點沒把這小老頭嚇得一個哆嗦，趕緊陪著笑親自為她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柯露斯塔走出去後徑直返回寢室，沒再管那個欺軟怕硬的管理員，而是認認真真地用手撚著包裹，奇怪道：“什麽東西……這麽平整，難不成是我爸把家裏晾的海帶寄過來了？”

系統心說好家夥你就知道吃了是不是。

這個時候臨近宵禁，學生們大多都乖乖在寢室裏待著，柯露斯塔抱著包裹一路暢通地走進宿舍裏，想了想，還是謹慎地讓系統掃描一下，看這個包裹有沒有什麽問題。

“別是那種違禁魔法道具之類的，”柯露斯塔憂心忡忡道，“會把我炸飛出去的那種。”

“……”沒有感情的掃描工具幹巴巴道，“並不存在任何危險，臨時載體。您是不是看多了什麽奇怪的小說？”

柯露斯塔嗤之以鼻，“我這是慎重。”

她半蹲在地上，放心地開始拆包裹。

不知道是什麽材質的黑色外袋被輕松地扯開，結果卻又露出了裏面的一個白色包裝盒，柯露斯塔“嘿”了一聲，拎著盒子站起來，動情地說：“老系，你看。”

系統：“？”

柯露斯塔：“我願意一層一層一層的剝開你的心——”

系統：“………………”

啊這，這女主是弱智吧，啊？

可能柯露斯塔自己也覺得唱的太難聽，咳嗽了兩聲，沒管覺得自己已經快要裂開的系統，心虛地將目光專註地轉向盒子，伸手打開了它。

然後，她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雪白的禮盒中，此刻正靜靜躺著一件被整齊疊好的淡藍色長裙禮服，薄紗與蕾絲將細碎的珍珠拖起，一朵朵淺紫色薔薇栩栩如生般於柔軟的布料上綻開花瓣。在它們之後，淩亂的深色刻痕仿佛代表著荊棘的尖刺，作為最合格的陪襯，將薔薇襯托得更為盛放。

禮服之上，一封淡金色的信端端正正地放在那裏，上面用綠色的藤蔓與深紫色的婆婆納纏繞成了一朵鳶尾花的形狀，風格清新而瑰麗，右下角還繪有幾只展翅欲飛的雪白天鵝。

——鳶尾花，是諾比利皇室第二繼承人斯妲朗桂的獨有象征。

這封信究竟是什麽，也因此而昭然若揭。

柯露斯塔面色一沈，冷冷地盯著面前的東西，良久之後，她才伸出手去，將精致的信封翻過來，露出了反面的深紅色火漆。

她把信拆開，從中拿出了一張薄薄的卡片，上面用秀麗的字跡寫著：

“尊敬的柯露斯塔·布瑞薇烏小姐：

聖光魔法學院的貴族茶會將在天鵝湖畔如期舉行，我非常榮幸能夠邀請您作為本次的特別來賓而蒞臨。

聽聞您擁有豐富的學識，通曉整個諾比利的歷史，我因此而甚為仰慕，按捺不住求知的欲望，這才魯莽地發出了這封邀請函。如有冒犯，還請諒解。

如果您有時間的話，不妨在本周末賞光至聖光魔法學院東側的天鵝湖，茶會將在此處舉行，我已經為您安排好了專屬座位，希望您可以在此度過愉悅的一天。

我鄭重地代表諾比利皇室歡迎並期待您的到場。”

落款是Stulangui Nobilium。

“斯妲朗桂·諾比利，”柯露斯塔勾起唇角，眼中卻不帶半分笑意，冰涼道，“沒想到這次的破局之法居然會是她。”

“……臨時載體，經過分析，我並不建議您接受對方的邀請而出席，”系統猶豫地說，“如果您答應的話……這場茶會可能會變得更加危險。”

“我當然會去。”

柯露斯塔屈起指尖，彈了彈信封上的那朵鳶尾，目光平淡中還雜糅了幾分難以詮釋的覆雜情緒。

她將邀請函扔回桌上，順手扯出那件禮服，長長的裙擺拖在地上，用特殊絲線刺繡出的薔薇泛著冰冷的光澤，柯露斯塔漫不經心地將裙子放在身前比了比，輕輕嗤笑一聲。

“尊貴的二公主殿下親自邀請……我如果不去，豈不是太不給她面子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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